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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柴思事件》

約瑟芬．鐵伊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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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天午後，才四點鐘，羅勃．布萊爾已經想要回家了。

　　下班時間當然是五點。但是，倘若你是布萊爾─哈伊瓦及坡涅聯合律師事務所中唯一姓布萊爾的合夥人，就可以在任何時間離開辦公室而不會招致非議。再說當你的業務大多涉及遺囑、財產移轉或投資，下午時間本來就不大會有客戶到訪。而且在米爾弗德這個小鎮，郵件遞送最晚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刻，也就是說一天的工作在午後四點以前就結束了。

　　他案頭的電話也不會再響。因為通常會互相邀約一塊兒打高爾夫球的夥伴這個時間應該早已推杆打到第十四或第十五洞之間了。也沒有人會來電話邀他一同晚餐，因為在米爾弗德，晚餐聚會仍以郵遞手寫邀請函的正式方式寄送。琳姨也不會打電話來要他下班回家時順路買魚，因為今天是她每隔一週下午到戲院的時間，現在，電影早開演將近二十分鐘了。

　　他坐在那兒，在小鎮懶洋洋的春日午後，沒事地瞪著殘留最後一抹夕陽餘暉的桌子（那是一張他祖父自巴黎帶回使家人蒙羞的桃花心木鑲銅桌子），盤算著離開辦公室，打道回府。陽光將桌上的茶盤溫柔地籠罩著，似乎提醒著人們，在這裡供應下午茶所使用的道具，不僅一成不變，而且幾乎已經變成這有百年歷史的聯合事務所不成文的傳統。每天下午特芙小姐會在三點五十分整，準時捧著被白色方巾完全覆蓋著的瓷漆茶盤，裡頭端坐著藍色花紋、盛有茶的瓷杯，旁邊小碟子上則放著兩塊餅乾：星期一、三、五是法式小圓餅，二、四則是消化餅。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茶盤，想著它多少代表了這事務所的延續性。從他記事起，事務所用的就是這瓷杯。而盛放它的茶盤本來是他小時候家中廚師帶著外出買麵包的，被他當時還年輕健在的母親帶到辦公室，用來放置那個藍色花紋的茶杯。白色方巾則是後來跟著特芙小姐一起出現在事務所的。

　　特芙小姐以一個年輕女性的身分到這事務所工作，乃拜戰爭之所賜；她是米爾弗德這個小鎮頭一個在律師事務所有辦公桌的女性。在整個戰爭期間，特芙小姐，這個稍嫌笨拙、卻態度認真的瘦長女子，一直維持著單身。事務所也安然度過了那段混亂時期。在又過了四分之一世紀之後，到如今，這位瘦長的特芙小姐，已有堆雪銀髮，變得高貴雍容；而她也令人意外地成為事務所老資歷職員。撇開她以有史以來第一位婦女躋身於這個從來都只有男性的事業領域之外，她為這個向來因循傳統習慣的老字號事務所帶來的唯一變化，是那一方覆蓋茶盤的白色茶巾。特芙小姐自己家中從不將食物直接放在托盤上：總是鋪一層茶巾或裝飾用方巾。來到事務所，她對著沒有任何鋪設裝飾的托盤感到愕然疑惑，完全無法接受；而且她覺得瓷漆茶盤叫人看了不舒服，胃口盡失。有一天，她從家裡帶來一方茶巾；中規中矩的，素淨白色的方巾，穩穩當當地鋪在茶盤上盛放小點心。羅勃的父親，曾經很喜愛那個沒有裝飾的托盤，但被特芙小姐以事務所利益為念的態度感動，就接受了它。現在，那白色方巾已經成為事務所的一部分，就像放契據的盒子、銅製名牌，還有黑索汀先生每年一定來報到的傷風。

　　就在羅勃瀏覽的眼光停留在原本裝有餅乾的盤子上時，一股涼颼颼的寒意又突襲似的撞擊他的胸肺。這感覺跟那幾塊餅乾無關，至少與生理機能無關。是因為這似乎無可避免地已成習慣的餅乾程序：一種沒有變化的死板必然，如星期四必然是消化餅，星期一小圓餅。去年以前他並沒有覺得這樣在他生長的地方平靜和氣地過活有什麼不好，也從未想過其他發展的可能性。他現在仍舊沒有想要其他的生活方式。只是近來總有這麼一次兩次，往昔從不曾困擾他的那種對生活的懷疑，會不期然地往心中撞去。

　　像是質問自己：「這真是你要以之終老的生活方式嗎？」伴隨而來的是胸中突然一緊，恐懼慌張充塞腦海；就像十歲時，被逼著去看牙醫引發的那種心臟一縮的恐慌和不知所措。

　　這著實困擾著羅勃，他一直以為自己快樂、幸福、知足而成熟。為什麼這煩人的莫名其妙的想法會無端端的強要在他胸間形成一種驚慌？難道是因為他的生活缺少了一個正常男人應該有的什麼嗎？一個妻子？但是，如果他願意，他隨時都有機會的。至少他認為他有；這個區域有不少的適婚單身女性對他頻送秋波。

　　或是因為沒有疼惜他的母親？然而細心的琳姨給了他所有一個母親可以貢獻給她的孩子的愛和關懷了呀！是因為不夠富有？倘若富有表示他可以負擔他想要買的東西的話，他目前的經濟能力已大大超過他的需要。

　　是因為生活中缺少刺激？他可從來就沒有想要有什麼刺激的。對於他來說，生活裡最大的興奮莫過於出外狩獵或高爾夫球比賽中在第十六洞時打成平手。

　　那究竟是什麼呢？那個「這真是你要以之終老的生活？」的困惑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也許，他眼光落在放著餅乾的藍色碟子上，想著：也許只是孩提時代懷有的「明天會更好」的想法持續潛藏在一個成年男人的下意識中，直到過了不惑之年，乍然醒悟明天並沒有什麼更了不得的事會發生，那份仍潛藏在下意識中，原本遺落在孩童時代的記憶期望不甘再蟄伏，就翻飛到臺面上鬧著要人正視，要人注意。

　　當然，平心而論，羅勃．布萊爾是衷心希望眼前的這種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他死。從懂事以來，他就知道有一天他會進這事務所繼承父親的事業；並且善良地同情著其他同齡男孩，他們沒有像他這樣有未來已經被鋪設好的背景，沒有像他這樣擁抱米爾弗德小鎮，小鎮裡的朋友，還有老招牌、老字號的布哈坡聯合律師事務所。

　　自公元一八四三年起事務所就沒有姓哈伊瓦的合夥人了；坡涅家則有個年輕的繼承人占據後面的辦公室。以「占據」這字眼來形容，最貼切不過了；因為實際上那年輕人很少受理法律事務，他目前主要的興趣是寫一些只有他、納維爾自己看得懂的所謂新時代的詩詞。羅勃為那些作品悲傷，但對納維爾的怠惰、不務正業則抱有寬容宥恕的心。因為他剛來到事務所占有同一間辦公室時，也相當的不務正業，成日只練習室內高爾夫球。

　　夕陽餘暉終於輕輕滑過托盤落到地上，羅勃決定回家。現在離開的話，他仍有時間趕在太陽下山前步行經過商市街。走在米爾弗德鎮內的商市街，通常能帶給他視覺上的享受。並不是因為米爾弗德鎮的商市街和英國其他城鎮有什麼不同，而是它蘊含著一種代表過去三百年來英國社會裡典雅生活的知性之美。從建於查理二世統治時代最後一年的這棟布哈坡事務所的老式房子，往南延展著緩緩斜坡，上面依序是喬治時代的磚瓦、伊莉莎白女王時代露出黑色椽柱木結構的房子、維多利亞式的石屋、攝政時代的灰泥牆，直到另一端掩映在榆樹林後的愛德華式別墅。

　　雖然有時在玫瑰紅或白或棕色之間，偶爾會穿插著不協調的黑色玻璃瓶圍牆，像穿金戴銀過度裝飾的暴發戶般躋身於優雅的宴會裡，所幸周圍饒富歷史風情的美麗建築毫不費力的就把它們造成的突兀平衡過來。甚至霸道的連鎖商店，在米爾弗德鎮也要折衷退讓。誠然，南端的一家財大氣粗的美國式便利超市，誇耀地揮舞著鄙俗的猩紅混金旗幟，每天都讓對面的楚洛芙小姐生氣得不得了，她擁有一片坐落在伊莉莎白女王時代典雅遺址的咖啡館，兼賣她姐姐做的糕點；然而英國大銀行之一的西敏特銀行，則自發放高利貸起就一直在建築物外表上採取低調，甚至因擴充需要而使用威弗大廳時亦只小小地鑲上一張大理石底的招牌；另外藥劑批發商索爾思，在買下威思頓宅第時也原物不動地保留了建築物高大驚人的外貌。

　　這條小小的商市街，美好、快樂而且忙碌，點綴著修剪整齊向人行道探頭的萊姆樹；羅勃衷心的喜愛它。

　　現在他束攏了辦公桌底下的雙腳，準備起身離開。電話鈴聲卻在這時響了起來。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電話是被設計響在外間的辦公室，由祕書接起問清來意，請對方稍待一會兒，才轉接進來的。不過，米爾弗德鎮不是其他地方，在這兒沒有人能忍受那樣的待遇。如果你打電話給約翰．史密斯，你就會要約翰．史密斯本人來接電話。所以當這春天傍晚時分，布哈坡事務所的電話鈴聲就不偏不倚地響在羅勃那張桃花心木鑲銅的辦公桌上。

　　羅勃在後來常不自覺的想，如果那電話晚一分鐘打來會是怎樣一種情況？一分鐘，平常毫無用處的六十秒，他可能已經拿起掛鉤上的外套，探頭到對面黑索汀先生的辦公室道再見，並且走到戶外，沐浴著夕陽餘暉，沿著街道往下走回家了。那就會是黑索汀先生接起那電話，告訴電話中的那名女子說他已經下班離開了。然後那名女子就會掛斷去找別人。而接下去發生的事，他縱然有興趣，也只是在學術領域裡的探求研究罷了。

　　可是電話偏偏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羅勃拿起了話筒。

　　「是布萊爾先生嗎？」一名女子的聲音──一個低嗓音，通常這種嗓音會給人從容自信的感覺，但他覺得這名女子呼吸急促，彷彿在慌張緊急中。「嗯，真高興你還在。我正擔心你恐怕已經離開了呢。布萊爾先生，你不認識我。我叫瑪莉安．夏普，和我母親住在法蘭柴思，你知道，就是那坐落於拉伯洛路上的房子。」

　　「是的，我知道那棟房子。」布萊爾說。他見過瑪莉安．夏普，就像他見過米爾弗德鎮這個區域的任何人一樣；那是一位瘦高，皮膚偏黑，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女子；常頭戴一條明亮絲巾，使她吉普賽女郎般黝黑的皮膚更凸顯出來。她會在早上開著一輛破舊老車到鎮中心購物，車後座坐著她頭髮灰白，上了年紀的母親。那老婦人看起來正直、優雅，卻相當威嚴，像是在抗議什麼似的。夏普太太側面輪廓像畫家懷思特勒筆下的母親；當正面對著人時，她那雙精亮、蒼白又冷傲，像海鷗般銳利的眼睛，叫人不禁聯想到女巫。她不是個叫人感到舒服的老人。

　　「你不認識我，」電話裡的聲音繼續著，「但是我在米爾弗德鎮見過你，你看上去很和善，而我需要一位律師。我是說，我現在需要，就在這個時刻。跟我們有往來的唯一一位律師在倫敦──應該說是一家事務所──而且也不是我們找了它的。我們只是因為繼承一份遺產時才跟它接觸。而我現在遇到麻煩了，需要法律協助，然後我記起你來，想或許你……」

　　「如果是有關你的車……」羅勃開始分析。「遇到麻煩」在米爾弗德鎮通常只有兩種可能性：強制生父撫養非婚生子女的法院判決，或違反交通規則。就瑪莉安．夏普的情形而言，只有可能是後者；然而不管是哪一種，布哈坡事務所都不會有接辦的興趣。他會將這案子轉給卡利，一個在街頭那間事務所工作的年輕小夥子；他非常喜歡法庭案件，而且是大家公認的有能力從地獄裡將魔鬼保釋出來的傢伙。（「交保候傳！」曾有人在玫瑰王冠酒店說過，「他比那更厲害。他能說得我們在一個真正罪犯的人品清白證詞上簽名。」）「如果是有關你的車……」

　　「車？」她愕然地重複，彷彿她此刻沒有辦法領略那個字的意思。「嗯，不，不是，不是那樣的。是比那嚴重的，有關蘇格蘭場。」

　　「蘇格蘭場！」

　　對一個鄉村律師和仕紳似的羅勃．布萊爾而言，蘇格蘭場就像奇異的世界，像好萊塢，或降落傘部隊般跟他的生活完全平行，風馬牛不相及的不會有交點。再說像他這樣的良善百姓，即使跟地方警員也毫無瓜葛，犯罪案件根本就與他無關。要勉強將他和蘇格蘭場聯想在一起，也只有和他一塊兒打高爾夫球的地方警探，在打到第十九洞時，偶爾會不經意地透露出他和蘇格蘭場合作的案子。

　　「我沒有謀殺任何人，如果這是你擔心的問題的話。」

　　電話中傳來急促的辯解。

　　「重點是：你是否被當作一個謀殺案的嫌疑犯？」不管她牽涉到什麼，都顯然是卡利的那種案子。他必須讓她去找卡利。

　　「不是；這跟謀殺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說我涉嫌一樁綁架案，或誘拐什麼的。我不能在電話中解釋清楚。不管怎樣，我現在需要一名律師，立刻，而且……」

　　「可是，你知道，我不認為你應該找我，」羅勃說，「我基本上對刑法一點兒也不熟悉。我的事務所並不具備接洽此類案件的經驗。你需要的……」

　　「我不需要任何刑事律師，我需要的是一個朋友。一個會在一旁支持我，並適時提醒我的人。我是說，一個能告訴我什麼問題我可以拒絕回答等等事情的人。這並不需要具備刑事方面的特別專長，對嗎？」

　　「話是不錯，可是如果你到專辦這類案子的事務所，你會受到較專業妥善的照顧。那類事務所就像……」

　　「你想要告訴我的是，你對這類案件不感興趣，對不對？」

　　「喔，不，當然不是這樣，」羅勃急切地說。「我只是真的認為那比較明智，如果你……」

　　「你知道我現在的感覺怎樣嗎？」她打斷他。「我覺得我就像一個掉在河裡的人奮力掙扎求生，而岸上的你卻冷酷地不願伸出救援的手，反而指著對岸說那邊比較好上岸。」

　　電話兩端靜默了一會兒。

　　「情形卻剛好相反，」羅勃說，「我是在提供一個救生專家，一個更好的機會。班傑明．卡利對這種辯護工作知道得更多，並且更有經驗……」

　　「什麼！那個穿著條紋西裝的怪異小個子？」她低沉的嗓子突然升高，變得嘶啞，然後停頓了一下。「我很抱歉，」她隨後回復她原來的聲音。「那樣說話真愚蠢。可是你看，我打電話來並不是因為我以為你處事敏銳，」（「倒是真的。」羅勃想。）「而是因為我遇到麻煩了，想要從跟我同一類的人中找到幫助，而你看來是。布萊爾先生，請無論如何來一趟。我實在很需要一位律師。蘇格蘭場的人現在就在我家。如果你認為這並不是你平常承接的案子，你總是可以在這之後轉給別的律師，對不對？而且，也許到最後證明根本沒什麼事，只是虛驚一場。如果你現在到這兒來一趟，做律師們通常做的『照顧客戶當事人利益』，也許至多個把鐘頭就完事了。我真的確定這件事從頭到尾是個誤會。可不可以麻煩你就幫我這麼一件事呢？」

　　基本上，羅勃．布萊爾認為他是可以幫她這個忙的。

　　對於這樣合乎常理的要求他常常不知如何拒絕，而她也給了他當事情變得棘手時轉圜的機會。說實在的，當後來回想這整個過程時，他得承認打從一開始，他就根本沒有要把這案件轉給班．卡利的意思。他其實很同意她的「那個穿著條紋西裝的怪異小個子」的鄙夷評論；姑且撇開那描述不論，雖說如果一個人真的做了什麼而想要洗脫嫌疑的話，卡利的出現會像是上天賜予的良好機會，可是如果你是被冤枉而無端牽扯進一樁麻煩，那麼卡利急躁的性格可就會使當事人真的受到侵犯侮辱了。

　　話說回來，那時他放下話筒後，卻希望他的外表、平常與人接觸的態度是嚴肅、冷酷的，即使遭致物議也無所謂，只要陌生女性遇到麻煩時，不會想著找他就好了。

　　他一面走向停在辛巷修車廠的車，一面開始檢視「綁架」牽涉的法律關係。這在英國法律中構成犯罪嗎？誰是她可能綁架的對象？一個小孩？富人家的小孩？因為除了在拉伯洛路上有棟大房子外，她們給人的印象是經濟拮据的。又或者是綁架了被其法定監護人虐待的兒童？這可能性倒是大些。那老婦人有張他見過對宗教最狂熱的臉；而瑪莉安．夏普自己則像是如果火刑柱仍被允許的話，會是她平常的小道具。是的，這應該是樁在本質上屬慈善義舉，只因根據表面觀察，而做下了錯誤的指控。「意圖剝奪親生父母或法定監護人的監護權」的留置；他喃喃地背誦條文，兀自希望他能記得的法律條文多些。在手邊沒有條文可供查看下，他不能確定那是否屬重罪，是就地服勞役還是微罪不舉？「誘拐和留置」案件自公元一七九八年十二月之後就不再出現在布哈坡律師事務所檔案中了。最後一件類似案件是有關一位名叫雷梭的鄉紳，憑著一時的義氣，將年輕的格芮頓小姐從在她家舉行的舞會上搶出，橫放在他身前的馬背上，奮力急奔逃離一場洪水災難；這位鄉紳當時的意圖無可苛責之處。

　　看樣子，她們母女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了，因為整件事顯然已驚動了蘇格蘭場。他倒是因蘇格蘭場的介入感到有些訝異。莫非是因為那小孩的出身太重要，以至於連刑警總部都要出動人員？到達辛巷時，他如往常般陷身在一場商業競爭謾罵中，這回他很快地脫身而出。【如果讀者有興趣知道的話，根據語言學家的說法，sin（辛巷的辛）──原罪，原是sand──沙土的訛傳。然而對米爾弗德鎮的居民而言，卻有不同的解釋，眼前這些低價位建築還不存在時，這巷子直通當地人所謂的「情人步道」，是原罪的起源。】現在這條狹窄街道上，對立著兩家永遠的敵人：出租馬車行和鎮內最新穎現代化的汽車修理廠。修理廠驚嚇了馬（出租馬車行說），而巷子則經常被馬車行不斷進出的草秣飼料堵塞（這當然是修理廠的抱怨）。此外，修理廠的主人比爾．伯洛和斯坦利．彼德斯，分別前屬工兵團及皇家信號兵團；而對家的老麥特．伊利斯，以前是禁衛龍騎兵連隊，喝斥他們是破壞騎兵隊名聲的禍魁代表，而且也侮辱了所謂的文明。

　　在冬天狩獵季節，羅勃淨聽著維護騎兵隊名聲的那一邊對修車廠喋喋不休的抨擊；而大部分的時間，他需要檢查他的車，補充汽油，添換潤滑油，這時他只能沒有選擇地聽著皇家信號兵團那邊的理由。今天那前信號兵團士兵想弄清誹謗和侮辱的法律區別，以及需要具備什麼必要條件才算構成破壞名譽罪。說一個人像「拿著錫罐的補鍋匠一樣不懂得堅果和橡實的不同」構不構成破壞名譽？「不知道，斯坦利。需要想一想，」羅勃匆促地說，試著發動車。他等著載著兩個胖小孩的出租馬車和一個趕著馬群的馬夫空出街道，（這時，斯坦利在他身後說：「懂我的意思了吧！」）然後駛動車，轉向商市街。

　　往商市街南端走去，商店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門直接連著人行道的住宅；再往下走，住宅建築物慢慢地退離馬路，在大門和人行道之間，出現距離稍大的門廊；接著，就是別墅型的住房，屋宅正門和馬路之間，隔著植著樹木的花園：最後，像是突然間似的，房屋消失，鄉村田野便在眼前展開。

　　這是一個由不同農莊分區間隔的鄉村，田野被看似無邊的圍籬圈住著，間雜著幾棟房舍：這是個富裕卻寂寞的地方，旅行者可能在行了數里又數里之後，仍碰不到一個人，自玫瑰戰爭開始，這就是個安靜、自信，又墨守成規沒有變化的地方，被藩籬收束的田野一個接著一個，地平線連著地平線，沒有任何突起觸目的線條。除了矗立著的電線杆標示著時代的遷移更迭。

　　遠遠的在地平線那一頭的就是拉伯洛。上百萬的前人後人在腳踏車、隨身武器、鍍錫大頭釘及蔓越橘醬等等產物間侷促地擠在一片髒汙的紅磚裡；在代代流傳的血液中會有規律的出現向綠草大地發出的呼喚。但是米爾弗德鎮居民似乎在選擇綠草大地和方便舒適時，永遠向後者投降；拉伯洛的美麗景致只保留在西方的山丘海邊，北部和東部則沒有人注意。

　　在拉伯洛大馬路旁近兩英哩遠，坐落著一棟名為法蘭柴思的房子，近旁有不協調的現代電話亭孤立在人行道上。在攝政時代將結束的最後幾日，有人買下了這塊原稱法蘭柴思的土地，在中間蓋了一棟平實的白色小屋，四周環以高大堅實的磚牆，只在房子正面圍牆向馬路的地方，開了一道與圍牆同高的雙扇大鐵門。它跟一般在鄉野間建造的房屋毫無相似之處：屋後沒有農舍，沒有邊門，也沒有可以連結周圍田野的通道。馬廄是有的，而且是根據當時流行的架構，就在屋子的後面，但是建在牆向內的那一面。它是如此的跟鄉村其他景觀不相稱，那樣孤寂獨立，像個過時的小孩兒玩具，被棄置在路旁。羅勃記得這房子原屬於一個年老的男子；然而因為法蘭柴思的人們總只到拉伯洛另一邊叫翰格林的村落購物，沒有人在米爾弗德鎮見過他們。直到瑪莉安．夏普和她母親從老人那兒繼承了法蘭柴思之後，她們才開始了早上到米爾弗德鎮購物的習慣，變成那兒固定的景觀。

　　羅勃猜疑著她們在那兒住了多久，三年？或是四年？至於她們還沒有能被米爾弗德鎮的社交圈接受，倒是一點兒也不讓人驚訝。拿華倫老太太來說吧，她在大約二十五年前買下第一批在商市街底推出的，有榆樹林環繞的別墅；她是從海邊搬到米爾弗德鎮來的，因為相信這兒的空氣對風濕病纏身的她有好處。然而直到現在，人們仍稱呼她「那個從海邊來的女士」。

　　再說，也許夏普母女根本就無心和旁人有那種可有可無的社交往來。她們幾乎是自我滿足又自得其樂的。羅勃曾在高爾夫球場見過夏普家母女一兩次，她們同波思維克醫生打球（看來是以客人身分）。她能像男人一樣揮出老長的一記球，也能像專業球員般地運轉她纖瘦泛棕的手腕。而這些就是羅勃總共對她的印象。

　　當他將車駛近高大的雙扇鐵門時，發現那兒另外停著兩輛車。停在近旁的那一輛叫人毫不費力的就能知道是蘇格蘭場的警車。羅勃下車時心中犯嘀咕，不知這世界上有哪一個國家的警察能有謙遜的禮貌及不引人注目的溫和？他的眼光接著落在較遠的車子上，那是哈勒姆，地方警探的車，這警探在高爾夫球場的表現不慍不火。

　　警車裡有三個人：司機，和在後座的一位中年婦人及一名不知是孩童還是青年的女子。司機溫和地、心不在焉似地看了看羅勃，眼中卻閃著警察特有的那種縱觀全局的神色，待看清之後，就將眼光轉向別處；羅勃看不到後座人的臉。

　　那扇高大的鐵門緊緊關著，羅勃從沒見鐵門打開過。

　　這時，他試著推動它。鐵門上原先有鏤空的枝條設計，但因維多利亞時代追求隱密的時尚，從馬路這邊看過去的視線因鐵門內面加裝的鐵片填滿原有空隙而被完全擋住；加上高聳的圍牆，嚴實地藏著裡面的一切；所以除了在遠距離可以望見屋頂和煙囪之外，他從來就沒看到過法蘭柴思的其他部分。

　　可是，看到牆裡矗立的房子時，他卻頗為失望。它沒有那建造時代的特色，反而可以用很簡單的字來形容：醜陋。想來，不是因為建造它時已臨近那時代的尾聲所以無法彰顯當時的特色，就是因為建造工匠根本就沒有建築眼光。乍看之下，建造者似乎用上了同時的特徵，但卻對那些特徵的實質意義完全不了解，因此每一部分都出了些錯：窗戶不僅尺寸差了近半英呎，且置放的位子也相當離譜；門口的寬度、階梯的高度都不對。這些錯誤堆積的結果是房子本應含有的當時代那種柔和溫婉滿足的氣息，變成了充滿著敵對、詢問的瞪視。當羅勃穿過庭院走向那看來拒人於外的房屋正門時，了然這房子引發的聯想：像一隻被陌生人氣息突然驚動的家犬，撐起前腿，猶豫著是否該攻擊來人或狂吠斥退。這屋子有「你來這兒做什麼」的那種挑釁的質問表情。

　　門在他按鈴之前開了，出現的不是女僕，而是瑪莉安．夏普。

　　「我看到你來了，」她說，並伸出手來。「我不想讓你按鈴，因為我母親還在午睡，我希望在她醒來之前解決這樁意外麻煩。那樣她就會不知道有過這麼一件事。我實在不知怎樣表達對於你能來的感激。」

　　羅勃咕噥了幾句，注意到她的眼睛，先前以為是明亮的吉普賽藍，事實上是灰褐色。她請他進去。當他將帽子放在近旁的桌子上時，又不免留意到腳下地毯的絨毛已經被磨損得露出線頭了。

　　「警察在裡邊。」她說著，邊領著他推開一扇門來到客廳。羅勃原先希望能同她在私下先談談，對事情預先做個了解，可來不及建議了。看來她就是想這樣進行。

　　坐在有圓珠裝飾圖樣椅子邊緣的是哈勒姆，看上去像綿羊般柔順怯懦。在窗邊，一派輕鬆適意地坐在一張上好椅子裡的，則是一名來自蘇格蘭場的清瘦年輕人；他穿著剪裁合宜的西裝。

　　他們禮貌地站起迎接來人，哈勒姆跟羅勃互相點頭招呼。

　　「嗯，你認識哈勒姆警探？」瑪莉安．夏普說。「另一位是從總部來的格蘭特探長。」

　　羅勃為那個「總部」的用詞有些不習慣又有著些疑惑。聽起來她以前像是曾和警方人員打過交道；或者不是，她只是單純的不喜歡「蘇格蘭場」這個字眼？格蘭特同他握了手，說道：「很高興你來了，布萊爾先生。不僅是為夏普小姐，也為我自己。」

　　「你自己？」

　　「我不能在夏普小姐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進行必要程序；不管這幫助是出乎友誼或法理。不過當然法律上的協助會較有利。」

　　「我懂。你依據什麼指控她？」

　　「我們並沒有指控她……」格蘭特開始解釋，可是瑪莉安打斷他。

　　「我被懷疑綁架並且毆打別人。」

　　「毆打？」羅勃頗感駭異地驚呼。

　　「是的，」她說，故意用一種蠻橫的語氣。「把她打得鼻青臉腫，一片青紫。」

　　「她？」

　　「一個女孩兒，現在正坐在鐵門外的車上。」

　　「我想我們最好從頭開始。」羅勃說著，並暗暗地握緊拳頭。

　　「由我來說明也許比較好。」格蘭特溫和地說。

　　「沒錯，」夏普小姐道，「請說，這畢竟是你的故事。」

　　羅勃懷疑這位格蘭特探長是否察覺出她語氣裡的揶揄嘲諷。可他也有些不懂，在這樣的揶揄冷譏心情下，她仍然讓這位蘇格蘭場的警探坐在她客廳裡最好的椅子上。在電話中，她不是這樣冷漠譏誚的，聽起來比較像是半情願半受強迫。也許是因為跟她站在同一邊的人的到來使她的態度轉向強硬，或者只是她決定強硬起來。

　　「在復活節之前，」格蘭特開始說道，以一種警察特有的簡潔語氣，「一個和監護人住在埃爾斯伯瑞附近的，名叫伊莉莎白．肯恩的女孩兒，到拉伯洛郊區的緬斯丘村她那位已經結婚的姑姑家度假。她搭公車來，因為從倫敦開往拉伯洛的公車會停在埃爾斯伯瑞，然後經過緬斯丘，再到終點站拉伯洛；所以她可以在緬斯丘下車，走大約三分鐘就可以到她姑姑家。要不然，她就必須乘火車先到拉伯洛再折回來。一星期後，她的監護人──烏殷夫婦──收到她寄去的一張明信片說她的假期很愉快，希望能多待日子。他們認為她是想在那兒度過剩下的三星期學校假期。後來，她沒有在學校開學前一天回家，他們也只單純地認為她是因為貪玩而偷懶，所以他們寫了封信給她姑姑，要求送女孩兒回家。而她姑姑回了信說她早在兩星期前就啟程回埃爾斯伯瑞了；這回覆是以郵遞方式寄送，而不是電話或電報；這封信在將近一星期後才到烏殷夫婦手裡。所以當他們向警方報案時，女孩兒已失蹤三個星期了。警方立即進行調查。就在這時，女孩兒出現了。她在一天晚上回到埃爾斯伯瑞的家，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和一雙鞋子，而且看起來異常疲倦。」

　　「女孩兒多大年紀了？」

　　「十五，快十六歲了。」他停頓一會兒，看羅勃是否有其他問題，然後繼續敘述。（羅勃對探長的周到一方面覺得感激，一方面覺得這一切都和那輛停在鐵門外的警車那般形式化，像極了。）「她說她被一輛車『綁架』，這是在頭兩天內可以從她那兒得到的唯一資料。她陷入一種半昏迷狀態。當她在近四十八小時的半昏迷中蘇醒過來之後，他們才開始了解事情的始末。」

　　「他們？」

　　「烏殷夫婦。警察當然需要這些訊息，但當警察在場時，她變得歇斯底里，所以他們只能從烏殷夫婦那兒得到第二手資料。她說當她在緬斯丘的路口等回家的公車時，一輛載著兩名婦人的車停在路邊。開著車的較年輕的婦人問她是否在等公車，並說她們可以載她一程。」

　　「那女孩兒是一個人等公車？」

　　「是的。」

　　「為什麼？難道沒有人送她嗎？」

　　「她姑父上班去了，姑姑則被邀請當一個受洗嬰兒的教母。」再一次，探長停下等羅勃可有進一步的問題。「那女孩回答說她正在等開往倫敦的公車，那兩名婦人就告訴她那班車已經開走了。因為女孩兒是在匆促中趕到路口等車的，加之她的手錶並不準確，所以她相信了。事實上，在那輛汽車來到之前，她就已經開始焦急地想她可能錯過那班公車。她煩惱起來，那時已近下午四點，開始下雨，天色也漸漸轉黑。兩名婦人非常同情她的處境，建議載她一程到一個什麼地方，女孩兒不記得那個地名，她們說她可以在那地方搭上半小時後開往倫敦的公車。她滿懷感激地接受了；於是彎身進了那輛車，跟年紀較大的婦人坐在後座。」

　　一幅景象滑入羅勃腦海：總是筆直坐在後座，滿臉嚴肅的夏普老太太。他瞧了瑪莉安．夏普一眼，後者一臉平靜。她當然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了。

　　「雨打糊了車窗，同時她在車內向老婦人解釋她的狀況，所以沒有留意車開到哪兒了。當她終於抬頭注意到窗外的景致時，天色已幾乎全黑。她發現她們似乎已經開了很久很遠。她再一次跟她們道謝，說她們真是太親切和善了，為她開這麼遠的路程；這時那年輕的婦人，在車子行駛後第一次開口說，只是順路而已。年輕婦人繼續說，女孩兒還有時間在她們家喝杯熱咖啡，然後再到等車的地方。女孩兒有些遲疑，可是年輕婦人堅持說與其在雨中等上二十分鐘，不如在一個溫暖乾燥的地方休息；女孩兒同意了。車終於停下，年輕婦人下車，打開一扇女孩兒認為是通車道的門，然後車子駛到一棟房子前，而當時天色太暗，女孩兒無法看清房子的樣子。接著她被帶到一間寬敞的廚房……」

　　「一間廚房？」羅勃重複著。

　　「是的，一間廚房。老婦人倒了些冷咖啡在爐子上加熱，年輕婦人則準備三明治。女孩兒說是那種只用一片吐司上面放些燻肉什麼的那種。」

　　「瑞典自助餐式的。」

　　「正是。當她們吃喝著時，年輕婦人告訴她，她們正缺一名女僕，問她是否願意為她們工作一段時間。她說那不可能。她們嘗試說服她，而她堅持那不是她想做的工作。當她這麼說著時，她們開始變了臉色。接著她們強調她至少應該到樓上看看她們為她準備的房間，她那時有著酒醉暈眩的感覺，糊裡糊塗地答應去看房間。她後來轉述這段時，說她只記得往樓上走去，第一道樓梯鋪著地毯，第二道樓梯根據她的說法是腳下踩著硬邦邦的平面，然後下一件她記得的事，是她在早上晨光中醒來，發現她身處一個四壁蕭然的小閣樓裡，躺在一張腳下裝著滑輪的矮床上。她全身只剩下襯衣襯裙，而且周圍看不到她的衣服。門是上鎖的，小型圓窗打不開。一切跡象……」

　　「圓形窗戶！」羅勃不安地說。

　　瑪莉安回答。「是的，」她說，頗有含意的，「一扇在屋頂上的圓窗。」

　　羅勃無法就這點做任何適當的評論，因為在數分鐘前他來到這房屋時，他就覺得那扇屋頂上的小圓窗的位置太不恰當。格蘭特習慣性地停頓一會兒，繼續說道：「稍後，較年輕的婦人端著一碗粥出現，女孩兒拒絕吃，並要求她們歸還她的衣物，讓她離開。婦人僅說當她餓極了自然會吃，就放下粥離開了。直到傍晚，那婦人才再次出現，這回她端著盛著茶和新鮮蛋糕的托盤，又勸她接受女僕的工作。女孩兒又一次拒絕了。接著數天，根據女孩兒的說法，兩名婦人交相威脅利誘她。後來女孩兒決定打破那扇小圓窗，爬到圍著矮牆的屋頂上，要試著引起過往行人或開貨車的販售商人注意。她唯一可用的工具是一把椅子。可是當她用椅子擊打窗戶時，卻引來了那年輕婦人，而她只是在窗玻璃上造成些裂縫。婦人自女孩兒手中奪走那張椅子，並用它毆打女孩兒，直到筋疲力竭，然後帶著椅子離開。女孩兒以為那處罰結束了，可不然，不久之後，那婦人帶著一條女孩兒認為是狗鞭似的東西回到小閣樓，開始抽打她，直到女孩兒暈厥過去。隔一日，年紀大的婦人帶來一堆床單，說倘若她不想去工作，那就縫一些東西，並且警告她，不縫就沒有東西吃。可是女孩兒並不會縫製，所以她沒有獲得食物。再隔一天，她被威嚇說如果她不縫製將再受鞭打。她只好做了一些，才被允許吃一點湯食類的東西。這情形延續了幾天，而如果她縫製得不夠好，就被毆打或罰沒東西吃。然後有一天傍晚，老婦人端來一碗湯食，離開時沒有鎖上門。女孩兒等著，以為那是一個陷阱，會換來一陣毒打；可是等了一會兒，一直沒有動靜；於是她打開門，外面沒有一點聲響，她順著沒有鋪地毯的樓梯往下跑。到了樓梯的轉角，她聽到兩個婦人在客廳說話。她悄悄地爬下樓梯，衝到大門。大門也沒鎖，她成功地跑到屋外，消失在黑夜裡。」

　　「穿著她的襯衣襯裙？」羅勃問。

　　「我忘了提到她的襯衣襯裙早換成便裝了。閣樓裡沒有暖氣，如果只穿襯衣襯裙的話，她可能早凍死了。」

　　「如果她真在閣樓上的話。」羅勃糾正說。

　　「是的，如你所言，如果她在閣樓的話，」探長順勢同意著。接著跳過他已成習慣的停頓繼續道：「她不太記得以後發生的事。她說，她在黑暗中跑了好長一段路。那是在一條大馬路上，而當時沒有其他車輛，也沒有遇到任何人。然後，在一條主要道路上，一輛卡車司機在他的車頭燈前發現了她，停下來載了她一程。她感到非常疲倦而睡著了。後來，是被叫她下車的搖動驚醒的。卡車司機嘲笑她說她像沒有了填充物的填充娃娃。那時似乎仍是晚上。卡車司機說這是她說要到的地方，放下她，就把卡車開走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認清所在的位置。那是距她家不到兩英哩的地方。她聽到什麼地方的鐘敲了十一下。不多會兒，在午夜之前，她回到家。」

　　第二章

　　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兒。

　　「那女孩兒就是現在坐在停放在法蘭柴思大門外車上的那位？」羅勃問。

　　「是的。」

　　「我相信你把她帶到這兒是有用意的。」

　　「不錯。當女孩兒幾乎完全康復過來後，她被勸說向警方報告經過。她的敘述，有速記員當場記錄，稍後以打字機整理出來，再請女孩兒讀過簽字確認。在那份筆錄裡，有兩點幫了我們的忙。它們是這樣寫的：『載著我們的車開了一段路程後，和一輛在車頭上亮著燈寫著米爾弗德鎮的公車相錯而過。不，我不知道米爾弗德鎮在哪兒。不，我從沒有去過那兒。』這是一點。另一點是：『從閣樓上的窗戶我看見一道高聳的圍牆，中間有一扇巨大的鐵門。磚牆外側是馬路，因為我瞧見了電線杆。不，我不能看到路上來往的車輛，因為圍牆太高了。只是偶爾能看到卡車的頂端。我也不能從鐵門那兒看到外面，因為鐵門的空隙都被鐵片填滿了。鐵門的這端開出一條車道，先是直行，然後岔開成Ｙ字形，分開的兩條線圍成個圓在屋前銜接。不，中間部分不是花園，只是草坪。是，我想是草坪。不，我不記得有矮灌木叢，只是草坪和小徑。』」格蘭特合上他引述上述兩點的記事簿。

　　「就我們所知，而我相信搜查做得很完整，在拉伯洛和米爾弗德鎮之間除了法蘭柴思，沒有其他房子符合女孩兒的描述。更且，法蘭柴思的每一部分都特別吻合。當女孩兒今天看到高牆鐵門時，確定就是這個地方；不過，當然她還沒有看到鐵門這邊的情況。我首先必須向夏普小姐解釋，並徵求她的同意，是否願意和那女孩兒對質。她非常明智地要求有律師在旁協助。」

　　「你可以了解我為什麼這麼著急地需要幫助了吧？」瑪莉安．夏普轉向羅勃說。「你能想像還有什麼事情能比這更荒唐的？」

　　「那女孩兒的說詞無疑是一點點兒事實及無稽的最奇怪組合。我了解家僕不易雇用，」羅勃說：「但是有人會以強迫性的手段，以留置、毆打、挨餓的方法雇用僕人嗎？」

　　「當然對普通人來說是不可能的，」格蘭特同意，專注地看著羅勃說話，絲毫沒有顯露觀察瑪莉安．夏普表情的跡象。「但，請相信我，在我加入警界服務的頭十二個月，我已歷經不下一打以上不可思議、不可想像的故事了。人類行為的放縱任性是沒有極限的。」

　　「我同意，但是人類的那種放縱任性也同樣可以拿來解釋那女孩兒的行為。畢竟，這故事是由她開始的。是她，失蹤長達……」他問道。

　　「一個月。」格蘭特回答。

　　「長達一個月；而這之間，法蘭柴思的日常家務習慣就外界觀察沒有什麼不同。另外，事情發生的那天，夏普小姐沒有提供不在場等事實的辯解嗎？」

　　「不能，」瑪莉安．夏普說。「根據探長的說法，那天是三月二十八號。是好久以前了，而我們的作息沒什麼一定。我們根本不可能記得那天做了些什麼，別人也不可能記得看到過我們。」

　　「你們的女僕呢？」羅勃建議，「家僕常有叫人驚訝的記事方式。」

　　「我們沒有女僕，」她說。「很難留得住她們，法蘭柴思地方太偏僻了。」

　　事情似乎開始變得棘手了，羅勃即刻打破僵局。

　　「這女孩兒……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伊莉莎白．肯恩：大家都喊她貝蒂．肯恩。」

　　「嗯，這樣；我想你告訴過我。對不起。我們可不可以多了解一下這個女孩兒？我想警方在接受她的故事之前，一定對她做了一番調查。比如說，她為什麼有監護人，而不是父母？」

　　「她是戰爭時期被遺留下的孤兒。她是獨生女，孩童時期撤離到埃爾斯伯瑞區，被分配住到烏殷夫婦家。烏殷夫婦有一個比她大四歲的兒子。約十二個月後，她父母在一場『意外事件』中雙雙過世；接待她的烏殷夫婦一來本就希望有個女兒，二來也很喜歡她，於是決定收養她。事實上，她一直把他們當作父母看待，因為她對親生父母幾乎沒什麼印象了。」

　　「我了解。那麼，有關她本人的記錄呢？」

　　「很完美。一個相當安靜的女孩兒。學校功課雖然不突出但還不錯。不管在校內校外，從未惹過什麼麻煩。老師給她的評語是『非常誠實』。」

　　「當她終於回到家時，身上可有任何她提及過的被毆打的痕跡？」

　　「嗯，有；很明顯，我們很確定。烏殷家的家庭醫生在次日早晨檢查過她之後說，她曾被密集毆打過。事實上，當我們詢問她時，一些烏青處還相當明顯可辨。」

　　「她有癲癇症狀的病史嗎？」

　　「沒有；我們在剛開始時就針對此做過調查。對於這點，我必須說烏殷夫婦非常明理合作。他們很傷心，但是仍力圖不一味地過度保護女孩，而使事情擴大或讓警方綁手縛腳。他們處理這事件的態度叫人讚賞。」

　　「我想，現在輪到我扮演這種叫人佩服的明理合作角色，來結束這個調查了。」瑪莉安．夏普說道。

　　「請你站在我的立場設想一下，夏普小姐。那女孩兒不只對被留置的房子做過描述，還異常精確地描述了住在房子裡的兩位婦人。一個清瘦，年老的婦人，柔軟的灰髮，不戴帽子，身著黑衣；另一個年輕許多的女子，高瘦，皮膚黝黑，像吉普賽人，同樣的不戴帽子，脖子上配著一條明亮的絲質圍巾。」

　　「嗯，是的。我沒法反駁，而我也能體諒你的立場。現在，我想我們最好讓那女孩兒進來，但在這之前，我要說……」

　　門這時悄無聲息地打開來。夏普老太太出現在門後。

　　因為趴在枕頭上小睡的緣故，圍繞她臉龐的幾縷灰髮整齊地往上翹到一旁，使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像女巫。

　　她進入客廳，以一種滿含惡意的眼光環視眼前的景象。

　　「哈！」她說，聲音沙啞得像母雞嘎嘎叫。「三個陌生男人！」

　　「讓我來介紹他們，母親。」瑪莉安說。其他三個男人都站了起來。

　　「這是布萊爾先生，從布哈坡律師事務所來；那事務所就坐落在商市街那幢美麗的建築物裡。」

　　當羅勃行禮時，老太太用那雙海鷗般銳利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屋頂需要重鋪瓦磚。」她說。

　　話是不錯，但卻遠非他預期的寒暄招呼。

　　不過，稍後他覺得安慰些，因為她對格蘭特的招呼寒暄更偏離常理習慣。對於蘇格蘭場的探長在這樣一個春日午後出現在她客廳，她沒有一絲驚訝或激動，她僅以她乾啞的聲音說道：「你不應該坐在那張椅子上；你太重了。」

　　當她女兒繼續向她介紹地方警探時，她只瞄了他一眼，然後抬起頭轉過去，明顯地不屑予以理會。而哈勒姆，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來，竟有著奇怪的不安。

　　格蘭特詢問地看著夏普小姐。

　　「我會告訴她，」她說。「母親，這探長要我們見見等在門外車上的一個年輕女孩兒。她從她在埃爾斯伯瑞的家裡失蹤了一個月，當她在一種受痛毆打的情況中回到家後，說是被一些想要她當女僕的人強行留置；當她拒絕時，就被鎖起來，挨打並受餓。她還精細地描述了場地和人，而您和我恰好符合那些說詞，還有我們的房子。她說她被關在我們那個有圓窗的閣樓裡。」

　　「好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老太太說，緩緩地像帝王般坐在一張沙發上。「我們用什麼毆打她？」

　　「就我所知是狗鞭。」

　　「我們有沒有那種狗鞭？」

　　「我想，我們是有那種牽狗用的繩索，必要的話，可以當鞭子用。但重點是，這探長要我們見見那女孩兒，看她能不能確認我們究竟是不是留置過她的人。」

　　「你有任何異議嗎，夏普太太？」格蘭特問道。

　　「相反，探長，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女孩兒。我向你擔保，不是每一個午後，我都像現在這樣，休息前是愚鈍的老嫗，醒來後變成精力旺盛的怪獸。」

　　「那麼，如果你不介意，我將帶……」

　　哈勒姆做了個手勢表示他可以去把女孩兒帶進來，但格蘭特搖搖頭。顯然他希望看到女孩兒進到鐵門後的反應。

　　當探長跨出客廳後，瑪莉安．夏普向母親解釋為何布萊爾在場。「真是難為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過來。」末了，她加了這句；而羅勃再一次感受到一雙明亮又冰冷又老邁的眼光射向他。就他看來，夏普老太太是有能力在一星期中的任何一天，從早餐到午餐間毆打七個不同的人的。

　　「我同情你，布萊爾先生。」她說，語氣中則不帶有任何憐憫成分。

　　「為什麼，夏普太太？」

　　「我想牽涉到伯得莫爾醫院的案件不是你熟悉的。」

　　「伯得莫爾醫院！」【註：Broadmoor，建於公元一八六三年，是英國專門收容精神失常又具攻擊的危險性病人的一個特殊醫院。──譯者注】「精神失常的危險犯。」

　　「事實上，我認為這類案件相當具有挑戰性。」羅勃反擊，拒絕她言語上的嘲諷。

　　這表現引起了她借由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表示的一絲尊重。羅勃奇異地發覺她似乎開始喜歡他了。然而即使真是這樣，她也沒有在言語中流露任何端倪。她沙啞的聲音辛辣地說：「是的，我想在米爾弗德鎮發生的事件不僅不多，還又是平淡無味的。我女兒只好追著在高爾夫球場滾著的一顆古塔波膠做的……」【註：馬來亞熱帶樹產的樹膠，乾燥後類似橡膠，當原料用。】「母親，那早不是以古塔波膠做的了。」她女兒插話。

　　「不過，就我而言，米爾弗德鎮根本就不提供任何案件以資娛樂消遣。我只好去做做除殺雜草的事，那是虐待狂的合法行為，相當於淹死跳蚤。你也淹死跳蚤嗎，布萊爾先生？」

　　「不，我把牠們掐死。我的一個妹妹倒是習慣把牠們壓死在肥皂塊上。」

　　「肥皂？」夏普老太太頗感興趣似的問。

　　「我知道她將牠們拍打到肥皂軟的一面，然後使勁地按死。」

　　「多有趣。我還沒聽說過這種手法。我下回應該試試。」

　　另一頭，他聽到瑪莉安對被冷落的警探表示友好。

　　「你球打得非常好呢，警探。」

　　他清楚地意識到這些無關緊要、互不連貫的議論很快就會結束。就像你知道夢快要做完了，隨時會醒來回到真實世界。

　　現實跟著格蘭特探長的回返而到來。格蘭特先進來，使他能檢視屋內所有人的表情，然後他扶著門，引進一位女警和女孩兒。

　　瑪莉安．夏普慢慢地站起來，似乎下決心面對現實，而她母親則像是個觀眾般地繼續坐在椅子上，她背脊又挺又直，就像從小就習慣了似的，雙手沉靜地放在大腿上。

　　即使她頭髮不整齊，也無法減損她是這裡女主人的威嚴。

　　那女孩兒穿著學校制服和稚氣的低跟黑色校鞋；看起來比布萊爾預料的年紀還要小。她不高而且長得不漂亮。可是，她有股引人注意的──怎麼說呢──氣質吧。眼睛是深藍色，分得開開的嵌在心型的臉龐上。頭髮鼠棕色，在額頭呈現美好的弧度。兩頰顴骨下，各有一個淺淺的酒渦，像個雅緻的娃娃般惹人憐愛。她下唇飽滿，嘴形稍微嫌小，耳朵也很小且太靠近頭頂。

　　整體看來，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女孩兒，不是你會特別注意的那種；也不是會在任何場合中成為女主角的那種。

　　羅勃猜想著她如果換上其他服飾會像什麼。

　　女孩兒的眼光落在老婦人身上，然後轉到瑪莉安。那眼神既不訝異亦不得意，卻像沒有多大興趣般。

　　「是的，就是這些婦人。」她說。

　　「你確定嗎？」格蘭特問。然後強調：「你知道，這是一項非常嚴重的控訴。」

　　「我當然確定。我怎能不確定？」

　　「就是這兩位婦人強迫留下你，拿走你的衣服，威脅你縫製被單，還鞭打你？」

　　「是的，就是她們。」

　　「不可思議的說謊者。」夏普老太太說，語氣像是在評論：好一張不可思議的肖像。「你說，我們帶你到廚房喝咖啡？」瑪莉安說。

　　「是的。」

　　「你能形容一下廚房嗎？」

　　「我沒有太注意。不過廚房很大，地上鋪石板，我想。還有一串鈴鐺。」

　　「爐子是怎樣的？」

　　「我沒有注意爐子，可是老婦人熱咖啡的鍋是青白色的搪瓷器，有深藍色的邊，底部有很多刮痕。」

　　「我懷疑有哪一個英格蘭家庭的廚房沒有那樣一個鍋。」瑪莉安說道。「我們就有三個。」

　　「這女孩兒還是處女嗎？」夏普老太太問，像是用淡然語氣跟別人做社交寒暄似地問：這是香奈兒的嗎？在眾人的驚愕中，羅勃注意到哈勒姆臉上憤慨的表情，女孩兒瞬間面色潮紅，以及他下意識中以為會有的從老太太女兒口中喊出的抗議：「嗯，母親！」他懷疑那身為女兒的默不作聲是因此表示同意，或僅是跟著夏普老太太過久了，已經對任何突兀習以為常了。

　　格蘭特以冷冷的責備非難語氣說那與事實無關。

　　「你這麼認為？」老婦人說。「如果是我從家裡失蹤長達一個月，那會是我母親問的第一件事。撇下這不論，現在這女孩兒已確認我們了，你要怎麼做？逮捕我們？」

　　「不。還有很多事得做才能到那個階段。我必須帶肯恩小姐到廚房和閣樓做進一步的確認。如果都確認無誤，我會將經過報告給我的上級，由他開會決定該進行什麼步驟。」

　　「我懂了。一個非常叫人贊服的程序，探長。」她慢慢站起來。「那麼，如果你不介意，我要繼續我被打斷的午睡了。」

　　「可是，難道你不希望在現場看肯恩小姐察看……聽她……」格蘭特驚訝地說，首次在他一貫的鎮靜中出現驚訝。

　　「嗯，親愛的，不。」她輕皺著眉撫平身上的黑色長衣。「人們已經可以做到分裂看不到的原子，」她暴躁地批評，「可是，至今誰也沒能製造不會起摺痕的衣料。我沒有一絲絲的懷疑，」她繼續說，「肯恩小姐會確認那間閣樓。事實上，如果她不能，我倒會非常驚訝。」

　　她開始走向客廳的門，也是那女孩兒的方向；女孩兒的眼神第一次閃現了波動。她臉上有著一線警覺。女警護衛地跨前一步。夏普老太太繼續緩慢的步伐來到離女孩兒一碼遠處，她們面對面了。她停了整整五秒鐘，饒有興致地檢視女孩兒的臉。

　　「對於兩個因毆打關係連在一起的人而言，我們彼此印象都不好，」她最後說。「我希望這事件結束前，我能知道你多些，肯恩小姐。」她轉向羅勃，行了個禮。「再見，布萊爾先生。我希望你會繼續發現我們富有挑戰性。」然後，忽略其他所有人，走出哈勒姆為她打開的門。

　　她離去後，客廳裡的氣氛明顯的沉寂了，羅勃對她有著不情願的敬佩，一種對有無法無天性格的女主角那樣的興趣。

　　「你對讓肯恩小姐看看屋子裡的相關部分沒有異議吧，夏普小姐？」格蘭特問。

　　「當然沒有。不過在我們進行前，我想將當你在把肯恩小姐帶進來之前我沒說完的話講完。我很高興肯恩小姐能在場聽到。是這樣的，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我以前從未見過這女孩，我沒有在任何地方載過她。我或我母親從未帶她進過這棟房子，她也沒有被留置在這兒過。我希望這一點被完全了解。」

　　「非常了解，夏普小姐。那是說你完全反對這女孩兒的所有陳述。」

　　「從頭反對到尾。現在，你想看廚房嗎？」

　　第三章

　　格蘭特和女孩伴著羅勃及瑪莉安．夏普察看房子，哈勒姆跟女警在客廳等著。

　　女孩兒確認了廚房，他們接著走向一樓樓梯的轉角，這時羅勃說：「肯恩小姐說第二道階梯像是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但是，同樣質地的地毯一直延續到這兒。」

　　「只到轉角，」瑪莉安說。「只到眼前。繞過轉角鋪的則是粗毛氈。維多利亞式的經濟省儉法。在現在這個年代，如果你窮，你會買便宜些的地毯從底下一直鋪到上面。可當時的風氣認為旁人的意見想法很重要，所以這豪華的東西得鋪到眼睛從樓下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女孩兒對第三道樓梯的描述也正確。通向閣樓的短階梯沒有鋪任何東西。

　　與整個案情最有關係的閣樓是一個低矮、方形像盒子似的房間，天花板則驟然向三方傾斜，與外邊石瓦屋頂配合。光線僅從開向前院的圓窗射進來。窗戶不是一片斜坡似的石板延伸到一道矮小的白色短牆。那窗戶被木框隔成四部分，每一片都有嚴重的裂痕。它似乎未曾被打開過。

　　閣樓沒有任何家具。羅勃想著，不自然的空蕩，也許是為了方便存放物品吧。

　　「這兒在我們剛來時是有東西的，」瑪莉安說，像是在回答他一樣，「但是當我們發現大半時間我們得自己來清理打掃時，我們就丟棄了。」

　　格蘭特詢問地轉向那女孩兒。

　　「角落有床的，」她說，指向遠離窗戶的角落。「床旁還有木製五斗櫃。在門後角落裡有三個空的旅行箱──兩個手提箱，一個平頂的大衣箱。還有一把椅子，但在我試著用它打破窗戶後，就被她拿走了。」她面無表情地提到瑪莉安，好像她不在現場似的。「那就是我試著要打破窗戶的地方。」

　　對羅勃而言，那窗上裂痕好像是數星期以前就存在著了；可那兒的確有裂痕。

　　格蘭特穿過房間到遠處的角落彎身檢查光禿的地板，但那並不需要這樣到近處查驗。即使從羅勃現在站的位置，他也可以看到以前放床的地方有輪狀痕跡。

　　「那兒曾有床的，」瑪莉安說。「那是我們丟棄的家具中的一件。」

　　「你們怎麼處理那張床的？」

　　「讓我想想。嗯！我們把它給了在斯塔玻農莊牧場主人的妻子。她的大兒子長大了，不能再和其他孩子擠一個房間，所以她在閣樓給他準備了個房間。我們從斯塔玻農莊買我們的乳製品。你從那兒看不到農莊，但它就在附近不遠處。」

　　「你將備用的衣箱放在哪兒呢，夏普小姐？你有其他的貯藏室嗎？」

　　瑪莉安首次出現了遲疑。「我們的確有一個大的方形平頂衣箱，我母親用它存放物品。當我們繼承法蘭柴思時，作為我母親現在臥室的那個房間裡有個頗具價值的衣櫃，我們後來把它賣了，而用那方形平頂衣箱代替，上面蓋著一幅印花棉布。我自己的箱子則存放在二樓樓梯轉角的櫥櫃裡。」

　　「肯恩小姐，你記不記得那些箱子的樣子？」

　　「記得。一個是棕色皮製，邊角上有套蓋；另一個是美式，覆蓋有條紋帆布的。」

　　這番描述確實精細。

　　格蘭特繼續檢視房間，研究著從窗戶往外看的視線，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我們可以去看看在櫥櫃裡的箱子嗎？」他問瑪莉安。

　　「當然可以。」瑪莉安回答，但語氣顯得不是很樂意。

　　在下一層樓梯轉角處，她打開櫥櫃門，後退一步讓出空間給探長察看。當羅勃一同向前移動時，注意到那女孩兒臉上有未及掩飾的一閃即逝的得意。那勝利表情完全改變了她本來孩子似的平靜的臉，大大地讓他驚愕戰慄。那是一種野蠻的情緒，原始而殘忍；出現在監護人和教師口中謹慎端莊的女學生臉上尤其叫人駭異莫名。

　　打開的櫥櫃架子上放著些家務用的亞麻製品，底端架上擺著四個箱子。其中兩個較大，一個表面鋪有布質面，另一個是生牛皮製；另兩個是：邊角有覆套的牛皮製箱子和一個方形鋪有帆布的箱子，是由多種顏色構成粗條紋的帆布。

　　「是這些箱子嗎？」格蘭特問，「是的，」女孩兒說。「那兩個。」

　　「我不想再打擾我母親，」瑪莉安說，伴著突如其來的氣憤。「我承認在她房間的衣箱是巨大平頂的。過去三年來它一直在原處沒有被移動過。」

　　「很好，夏普小姐。現在如果可以，我們到車庫去。」

　　屋後有個很久以前就由馬廄改成的車庫，一行人來到近前，檢視著一輛老舊的灰色汽車。格蘭特讀著記載有那女孩兒對它非常專業的描述的筆錄，完全符合。然而，布萊爾想，那份陳述可以輕易地符合在英國街道上看得到的至少成千以上的車。這是難以構成有利證據的。「有一個輪子的油漆不同，看來像是外加上去的。當車子停在人行道上時，那顏色不一樣的輪子就在車前靠近我的這邊。」

　　格蘭特唸完。

　　四個人在誦讀的聲音結束後，沉默地看著前輪那個不同灰色系的輪子。沒有異議，它確是如此。

　　「非常謝謝你，夏普小姐，」格蘭特最後說，合上筆記本放到一旁。「我很感謝你的殷勤幫助。如果我需要進一步與你聯絡，我想，往後數日我可以隨時打電話找到你吧？」

　　「是的，探長。我們並沒有任何出遠門的打算。」

　　即使格蘭特領略出她語氣中的譏誚，他也沒有顯露任何不快。

　　他將女孩兒引向女警，然後她們頭也不回地離開。接著他同哈勒姆也隨後離去。哈勒姆仍然有著擅闖私人土地的抱歉態度。

　　瑪莉安送他們到大門，布萊爾留在客廳。當她再進來時手捧著托盤，上面有雪利酒和杯子。

　　「我不留你晚餐了，」她說，跟著放下托盤開始倒酒，「一部分原因是我們的晚餐非常簡單，跟你習慣的不同。（你知不知道你阿姨的晚餐在米爾弗德鎮是出名的好？瞧，連我都聽說了。）另一方面是因為……嗯，我母親說涉及伯得莫爾醫院的案件不是你的專長。」

　　「關於這點，」羅勃說，「你確實了解那女孩兒在證據方面來說對你們非常不利，對嗎？她可以自由地盡情描述你們家的任何物品或擺設。如果言中，那麼就會變成對她有利的證據；相反的，如果不對，對你們而言也並非有利。因為就推理邏輯角度來講，你們可能拋棄掉了。例如，倘若那些箱子不在那兒，她可以辯稱它們的確曾在閣樓出現過，只是被你們弄走了。」

　　「可是她沒有見過那些東西，卻能那樣清楚地描述。」

　　「你是說她描述了那兩個箱子。如果你的四個箱子是同一系列的話，那麼她說對的機率也許只有四分之一。但是因為你剛好每一種普通樣式都各有一隻，她說中的機率就相對提高了。」

　　他拿起放在他身邊的雪莉酒喝了一口，驚奇地發現那酒出奇的好。

　　她向他微笑說，「我們節省，但不在酒上。」他微微地紅了臉，想著也許他的訝異太過明顯了。

　　「可是，像我們的車子有個不協調的車輪，她是怎麼知道的？這整個圈套布局委實不同凡響。她如何知道有關我母親，我，以及房子的結構？我們的鐵門除了進出之外從未打開過。即使她曾打開過那扇鐵門──她在那條寂靜的馬路上做什麼，仍叫我不解──好吧，即使她曾打開過鐵門往裡瞧，也不至於知道我母親和我呀。」

　　「她可不可能是你們某一個家僕的朋友？或園丁？」

　　「我們從未有過園丁，因為外頭只有草坪。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我們沒有任何女僕幫傭。只有一個從農莊來的女孩一星期來一次做些粗重工作。」

　　羅勃同情地說維持一個大房子而沒有幫手，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是的，但有兩件事減輕了負擔。我不是一個以善於做家事自豪的婦人；而且對於終於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的快樂讓我甘願忍受這些不便。克洛爾老先生是我父親的表親，但我們幾乎不認識他。我母親和我長久以來一直住在倫敦肯辛頓區一個公寓裡。」她嘴角湧出一抹譏諷的笑。「你無法想像母親在那棟大廈有多受歡迎。」那抹微笑消失了。「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他是那種永遠相信明天就會變成富翁的樂天派。有一天，他發現他的投機買賣失敗到連明天的麵包錢都湊不出來時，自殺了。留下一攤子後事讓我母親獨自面對承擔。」

　　羅勃覺得這番經歷在某種程度上解釋了夏普老太太的辛辣。

　　「我沒有受過任何職業訓練，所以我做了很多臨時工。不是家務類的──我非常討厭家事──而是那種在肯辛頓區大量存在的仕女般的事業。如燈罩設計，旅遊諮詢服務，花藝或古董古玩之類。當克洛爾老先生過世後，我在一家茶店工作，那種早上起來去喝杯咖啡，順便東家長西家短一番的那種店。唉，是的，那並不容易。」

　　「什麼不容易？」

　　「去想像我混在一堆茶杯中。」

　　羅勃一陣不安，因為他並不習慣被人隨時解讀心事──他的琳姨最不會猜別人的心思，甚至在別人已經費盡心機解釋過後仍然不懂。但，她顯然不是想要回答他心中的疑惑。

　　「我們才剛覺得安定下來，就發生這件事。」

　　自從她要求他幫忙以來，羅勃第一次覺得他是跟她站在一邊的。「全都是因為一個女孩兒需要托詞藉口的關係，」他說。「我們必須找出更多有關貝蒂．肯恩的資料。」

　　「我可以告訴你一件關於她的事。她已經不是處女了。」

　　「出於一個女性的直覺嗎？」

　　「不是。我不是一個非常女性化的人，而且我沒有直覺。但不管男人或女人，我從未見過還是處子的人有著那種顏色的眼睛。一種幽暗的深藍，像褪色的海軍藍，錯不了的。」

　　羅勃寬容地對她微笑。她畢竟是相當女性化的。

　　「不要因為它不符合律師的辯證邏輯而輕忽它，」她加了一句。「去跟你周圍的朋友印證。」

　　他不禁想起了傑羅德．布倫特，米爾弗德鎮大醜聞的主角。傑羅德的確有雙深藍灰色的眼睛。亞瑟．瓦利斯也是。他是白鹿酒館的侍者，每週要付三種罰金。而那……哎！這可惡的婦人，她實在不應該做這樣乍看毫無根據的概括言論，細想之下卻似乎很有道理。

　　「去推測那個月她到底做了些什麼，是滿吸引人的，」瑪莉安說。「知道有人把她打得鼻青臉腫，讓我覺得滿足。至少那表示這世上還有這麼一個人對她做了正確的判斷。我希望有一天能見到他，我會很樂意同他握手的。」

　　「他？」

　　「當然是『他』才能有那樣的眼光。」

　　「好吧，」羅勃說，起身準備離開，「我非常懷疑格蘭特會有可以移交到法院的案子。這只有你們和女孩個別單方面的說詞，而沒有其他佐證。對你們不利的是她的證詞，而那證詞卻是視情況而定的。對她不利的是這故事本身不可信。我不認為他有辦法得到任何判決。」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管是否會移交法院，或只是蘇格蘭場的檔案；這消息在不久之後就會散布出去變成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論資料。如果真相不澄清，我們會一直籠罩在這故事的陰影下的。」

　　「別擔心，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但我想，此刻我們只能給警方一兩天的時間決定該如何做。他們畢竟比我們有能力去發現真相。」

　　「對一名律師而言，這真是一個對警方最動人的讚美。」

　　「相信我，誠實也許是項美德，但蘇格蘭場很早就發現它也是一種資產。這項資產不會因為他是警方而打折扣的。」

　　「如果他真將這個案件移送法院，」她說，邊伴隨著他往大門走去，「而且拿到判決，那對我們會怎樣？」

　　「我不確定，會是兩年徒刑，或七年的服勞役。我告訴過你我對刑事程序並不在行。但我會好好查一查。」

　　「麻煩你了，」她說。「它們聽起來很不一樣呀。」

　　他想他並不排斥她那種嘲弄的習慣，尤其面對的是一樁刑事控訴案件。

　　「再見，」她說。「再一次謝謝你能來一趟。你讓我安心很多。」

　　羅勃記起他差一點就將她的案子拋給卡利，聽到她這樣說，臉泛潮紅地一路走向大門。

　　第四章

　　「親愛的，是不是忙了一天呀？」琳姨問著，一邊在她滾圓的大腿上展開餐巾折疊著。

　　這是一句看來像是有道理卻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問話。

　　僅僅只是作為晚餐前的序曲罷了，就像她安排餐巾，或她右腿翻弄著桌下為彌補腳太短用來歇腿的腳凳一樣。她並不真的希望得到回答；或者，更真確的說是她根本就沒有留意到她自己問了這句話，當然也聽不到他的回答。

　　羅勃比平常更心軟地看著她。從法蘭柴思那一趟意外之旅回到家，看到琳姨如往常般的沉靜明朗，讓他覺得安慰舒適。今天他以不同平常的眼光看著眼前這矮小堅實的身影，短短的頸子托著圓圓的粉紅面龐，以及大髮夾綰住的銀色鬈髮。琳達．波妮特的生活中充斥著食譜、電影明星、教子和教堂義賣，而她滿足地沉浸其中。就羅勃所知，她只讀日報裡的婦女專欄（刊有如何用小孩的舊手套做胸花等），在收拾羅勃讀完隨意放置的紙張時，她偶爾會停下來看看標題，然後評論一番。（「某人結束八十二天的絕食」──哼，真是一個傻子！「巴哈馬群島發現石油」──親愛的，我告訴過你煤油漲了一便士嗎？）可是她從未給人感覺她真的相信報上報導的世界的確存在。琳姨的世界是以羅勃．布萊爾為圓心，至多到方圓十哩以外就停止了。

　　「什麼耽擱了你回家的時間，親愛的？」她問，邊繼續完成她的湯。

　　羅勃從經驗中學來這跟問「親愛的，是不是忙了一天呀？」有同樣的意義，只是問題形式不同罷了。

　　「我必須去一趟法蘭柴思，在拉伯洛路上的那棟房子。她們需要一些法律意見。」

　　「那些奇怪的人？我不曉得你認識她們。」

　　「我不認識。她們只是需要我的意見。」

　　「我希望她們付錢給你，親愛的。你知道，她們一點兒錢也沒有。那家的父親曾從事進口生意──猴子堅果之類的東西──然後暴飲致死。身後蕭條，好可憐。夏普老太太在倫敦當一棟公寓的管理員，女兒則做任何到手的工作。當法蘭柴思的老人死時，她們正打算拍賣家具呢。運氣還不錯！」

　　「琳姨，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馬路消息？」

　　「可是，是真的喲，親愛的。絕對真實。我忘了誰告訴我的──一個曾和她們住在倫敦同一條街的──這可是第一手資料。你是知道的，我不會到處傳達沒有根據的閒話。那是棟好房子嗎？我常常猜測鐵門裡到底是怎樣一番景象。」

　　「不好，非常醜陋。但是她們有些不錯的家具。」

　　「我相信一定沒像我們這樣好好兒保養，」她說，驕傲地看著完美的餐具架和排列在牆邊的一組漂亮的椅子。「牧師昨天說倘若不是因為這建築物太像一個家，準會叫人誤以為是展示廳呢。」提到服聖職者倒提醒了她一件事。

　　「往後幾天，你可不可以對克麗絲汀娜多些耐心？我想她需要再被『拯救』一次。」

　　「嗯，可憐的琳姨，她真是無聊！我正擔心著呢。今早在我晨間茶的碟子上發現一份捲軸上寫著『上帝護我』，襯底是優雅的復活節百合。她又要改變教派了，是嗎？」

　　「沒錯。她發現衛理公會教派是『蒼白墳塚』，所以她要到在班森麵包店樓上那些『聖殿』中的人們那兒。現在該是到被『拯救』的時候了。她整個早上都大唱著讚美詩歌呢。」

　　「可她一直都是那樣的呀！」

　　「不是《上帝的刀劍》那種。我知道如果她只哼著《珍珠王冠》或《黃色道路》是沒關係的。但一旦她開始唱《上帝的刀劍》，我就知道不久就會輪到我來做烘烤的工作了。」

　　「沒關係，親愛的，你的手藝和克麗絲汀娜一樣的好。」

　　「才不呢，」克麗絲汀娜說，端著肉食進來。那是一位高大柔軟的婦人，頭上頂著鬆亂的直髮，和一雙難辨顏色的眼睛。「羅勃先生，你琳姨只有一樣東西做得比我好，那就是杏仁小圓麵包，而那一年只需應場地做一次。所以，你瞧！如果我在這兒不受歡迎，自有歡迎我的地方。」

　　「克麗絲汀娜，我親愛的，」羅勃說，「你很清楚我們無法想像這兒少了你的情景，如果你離開，我會跟著你跑到世界盡頭的。不為別的，單為你好吃的奶油糕點。附帶一問，我們明天會有奶油糕點嗎？」

　　「奶油糕點是不給不知悔改的罪人的。另外，我也不認為我有奶油可做。我們看看吧。現在，羅勃先生，你應該為你的靈魂反省反省，停止批評。」

　　琳姨在她關上房門離開後輕輕嘆了口氣。「二十年了，」她陷入冥想。「你不會記得她才從孤兒院來時的樣子。只十五歲，那麼瘦，是個可憐的小傢伙。茶點時她吃了一整條麵包，然後說她會終身向上帝為我祈禱。你知道，我相信她會的。」

　　波妮特小姐眼裡閃著淚光。

　　「我希望她能將拯救者的工作延後到她完成奶油糕點，」羅勃說，帶著唯物主義的殘酷口吻。「你喜歡你的電影嗎？」

　　「哎，親愛的，我忘不了他曾有五位妻子呢。」

　　「準有？」

　　「是曾經有過，親愛的，一次一個。金達羅。我要說他們散發的那些小傳單上的訊息很豐富，只是叫人有些夢醒幻滅的感覺。你看，他曾是個學生。我是說從電影裡看起來。非常年輕浪漫。可是我老想起那五個妻子，這實在破壞了整個戲院的氣氛。可他的臉瞧著真叫人著迷呀。他們說他將第三任妻子從五樓窗戶用手腕吊死，可是，我才不相信。他看來就不夠強壯。那張臉看起來像是小時候有過胸腔方面的疾病──清晰的面容和瘦弱的手腕。不夠強壯到可以吊死人呀，絕對不可能從五樓！」

　　那溫和的獨白一直延續到飯後的甜點；羅勃最後不再理會那故事，開始回想法蘭柴思。隨後他們起身離開餐桌。羅勃移到起居室等咖啡。

　　「倘若女僕能了解的話，那是最適宜的服裝呀。」她正說著。

　　「什麼？」

　　「圍裙啊。你知道，她是宮殿裡的女僕，穿著那種天真的薄細棉布──真合宜呀。住在法蘭柴思的人雇用女僕嗎？沒有？嗯，我不驚訝！她們讓最後那個挨餓呢，你知道。給她……」

　　「嗯！琳姨！」

　　「我向你擔保。早餐她只能吃麵包皮。當她們有奶製甜點時！」

　　羅勃沒有聽到伴隨奶製甜點的是怎樣的惡行。雖然享受了一頓美好的晚餐，他突然覺得又累又抑鬱。如果溫和天真的琳姨都覺得重複這些無稽的故事沒有傷害什麼人，散布米爾弗德鎮的閒言閒語會造成怎樣的殺傷力呢？「話說到女僕──紅糖沒有了，親愛的，你今晚只好將就了──說到女僕，卡利的小女僕惹麻煩了。」

　　「你是說，有人讓她陷入麻煩了？」

　　「沒錯。亞瑟．瓦利斯，白鹿酒館的侍者。」

　　「什麼，又是瓦利斯！」

　　「是的，那真的超過了笑話的限度了，對嗎？我不了解為什麼那個男人還不結婚。那會比較便宜。」

　　但是，羅勃沒有聽。他的思緒回到法蘭柴思客廳，因為他法律專業訓練背景對以概括化評論事情的思維的不認同，在那兒受到了愚弄。再回到那問擺著沒有被妥適照顧的家具的老舊房間，那個物品散置在椅子上也沒有人想要整理的地方。

　　而且，他更想到，在那裡沒有人會追著遞菸灰缸給他。

　　第五章

　　一個多星期後，頂著灰髮，身材瘦小的黑索汀先生探頭到羅勃辦公室報告哈勒姆警探正等在辦事處希望和他談談。

　　在這事務所裡，羅勃的辦公房間和在後面的納維爾．坡涅使用的小房間，跟所裡別的地方不同的只是鋪著地毯，置有桃花心木桌椅，但仍是不折不扣的辦公辦事的處所；可是在這兒，只有玄關對面的房間才被普遍稱為「辦事處」，而它也是黑索汀先生向所裡其他辦事員逞威風的地方。在所謂「辦事處」的後邊本有一個連接年輕的坡涅先生小房間的正式等候室，但事務所客戶很少被請到那兒。通常客戶踏入事務所進到「辦事處」說明來意．在等待羅勃得空接待他們之前，就留在原地同職員們閒聊。那間小小的等候室，因為沒有訪客的打擾和辦事處男職員們的探頭探腦，長久以來一直被特芙小姐占用作為替羅勃覆信的地方，當黑索汀先生去請警探時，羅勃驚異地發現他竟有些緊張不安。自從他年輕時曾忐忑不安地到布告欄看考試成績，就以為再也不會有那種情緒了。而這回想來是因為他現在的生活長期在平板單調中度過，以至於一個陌生人的窘境就能大大地改變他的心境；或者是因為過去一星期以來，他的思緒常不自覺地被夏普家的問題占滿，所以對他來說，她們不再是陌生人？他告訴自己不管哈勒姆說什麼都要將精神振奮起來；而哈勒姆帶來的，只是小心翼翼地說蘇格蘭場通知他們，就目前這案件的證據狀況而言，警方還不打算有進一步的動作。布萊爾注意到「目前的證據狀況」的字眼，心裡暗自估量著隱含的意思。他們並不就此結案──警方曾這樣草率結過案嗎？──他們僅僅是暫不作聲而已。

　　蘇格蘭場暫不作聲的想法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並不特別叫人安心。

　　「我想那是因為他們缺乏確鑿的證據吧。」他說。

　　「他們找不到那位曾載過她一程的卡車司機。」哈勒姆說。

　　「他們早知道會這樣的。」

　　「是的，」哈勒姆同意，「沒有司機會願意冒著被解雇的危險承認曾順遭載過別人一程。特別是一個女孩兒。運輸業老板對這一點相當嚴厲。尤其這案件牽扯到一個有麻煩的女孩兒，而且是由警方來主導調查詢問，這樣甚至沒有人會出面供稱見過她。」他彎身接過羅勃遞給他的煙。

　　「他們需要那個卡車司機，」他說，「或其他人。」他再補充。

　　「是的，」羅勃若有所思地回答。「哈勒姆，你怎麼想她的？」

　　「那女孩兒？我不知道。像個好孩子。似乎很真誠。我要有女兒的話，可能就是那個樣子。」

　　這點，就布萊爾的了解，一旦案子成形，會是他們很棘手的問題。當那女孩兒站上證人席時，很可能所有的人都會把她想作是自己的女兒。不是因為她流浪無依，相反的，正因為她不是而更容易讓人有她是自己人的聯想。想想她合體的校服，鼠棕色的頭髮，沒有矯飾的年輕面龐和顴骨下引人注意的酒窩，還有分得開開的、率真坦蕩的眼睛。她會是起訴檢察官夢想中完美的被害人。

　　「就像任何她那般年紀的女孩兒，」哈勒姆說，還在想著這問題。「沒有什麼是對她不利的。」

　　「所以你不用眼睛的顏色來判斷他人。」羅勃無意義地說著，他全副精神還在那女孩兒身上。

　　「嘿！當然有啊！」哈勒姆語氣充滿驚訝。「相信我，就我所知，一種特別的嬰兒藍能洩漏待罪的人，即使在他開口說任何話之前。有那樣顏色眼睛的，每一個都是善辯的說謊家。」他停了一會兒，吸了口菸。「仔細想來，殺人犯就可以證明──雖說我見到的殺人犯不多。」

　　「你提醒了我，」羅勃說。「從此以後我會和有嬰兒藍眼睛的人保持距離。」

　　哈勒姆露齒而笑。「只要你小心收好你的錢包就沒事。所有嬰兒藍眼睛的說謊家只對錢下手。他只有在圓不了謊時才會動手殺人。真正殺人犯的標記不是眼睛的顏色而是眼睛在臉上的位置。」

　　「在臉上的位置？」羅勃不自覺地重複著。

　　「沒錯，放錯了位置。我是說，兩隻眼睛被放到錯誤的地方。它們看起來像是應該被放在另一張臉上。」

　　「我以為你說你見到的殺人犯不夠多。」

　　「是不夠多；可是我把所有的案子都相互印證，也比照相片。我很奇怪為什麼就沒有一本專談謀殺的書提到這一點，這經常發生的，那種不相稱的放置位子。」

　　「所以，這全是你自己歸結的理論。」

　　「我自己觀察的結果？是的。你應該試試。很吸引人的。對落實那項觀察而言，我現在有表現的舞臺了。」

　　「你是指在街上？」

　　「不是呀，還沒這麼差勁。是在每一個新的謀殺案件裡，我等著照片，當照片來時，我對我自己說：『瞧！我怎麼告訴你的？』」

　　「那如果照片來了，上面的眼睛怎麼看都相稱呢？」

　　「那麼，這樁必然是屬於偶發的殺人案。那種任何人在某些特定場合下都有可能犯下的殺人罪。」

　　「那像從事神職的尼德．丹柏騰牧師，他教區居民公開感謝他對教區全心奉獻達十五年，但你卻可以發現照片上他的眼睛顯然跟他的臉不甚和諧，怎麼解釋？」

　　「因為他的妻子讓他感到滿足，他的孩子們順從他，他的薪俸足夠所需，他不熱心政治，他和地方權貴相處很好，他被允許施行他要的聖職儀式。事實上，他從未有任何一丁點謀殺的需要。」

　　「聽起來，你已烘烤好了自己的蛋糕，正很滿足地享受著。」

　　「哈！」哈勒姆嫌惡地哼了一聲。「看來我是在浪費一個好警察的觀察結果在一個律師身上。我以為，」他說，起身準備離去，「一個律師會高興聽到一些判斷陌生人的方法。」

　　「可是你做的，」羅勃指出，「是在一個清白的心靈裡放下成見。從今以後，我將不能觀察一個客戶，而不想著他眼睛的顏色或它們放置的位子對不對了。」

　　「至少有些效果。該是你面對真實人生的時候了。」

　　「不過，無論如何，謝謝你來，並且告訴我有關法蘭柴思事件的進展。」羅勃說，回復了他的沉著莊重。

　　「電話在這個鎮裡，」哈勒姆說，「就像收音機一樣公開。」

　　「還是要謝謝你。我必須立刻通知夏普家。」

　　當哈勒姆走向房門離去時，羅勃拿起電話筒。

　　就像哈勒姆說的，他不能無所顧忌地在電話中暢談，他只能說他會帶著好消息盡快趕過去。這會暫時消除她們的煩惱疑慮。他看著手上的錶，現在該是夏普老太太午休的時間，也許他會錯過和那老火龍碰面的可能。當然，雖說他不願明確承認，他很希望能有機會和瑪莉安．夏普私下談談。

　　可是，沒有人接電話。

　　無視接線人員的不耐煩，他硬是讓電話連續響了整整五分鐘，卻仍然沒有人接。夏普母女顯然不在家。

　　當他還在等著時，納維爾．坡涅緩緩踱步進來，穿著他一貫奇異的粉色系斜紋軟呢襯衣，繫一條紫色領帶。隔著電話筒望著他，羅勃不自禁地想著一個已不僅千百次湧入腦海的問題：如果有一天一向秉持專業傳統的他離開這事務所，改由這個姓坡涅的年輕人接手，這裡不知會是怎樣一番光景？沒錯，這年輕人是有才華，但那才華在米爾弗德這個小鎮卻派不上什麼用途。米爾弗德鎮的人們期待一個成年人要有成年人的實際態度；納維爾則只專注於他自己營造的世界，對現實視而不見，就像他身上穿的衣服所宣示的一樣。

　　倒也不是說羅勃希望那年輕人能換上傳統嚴肅的黑色西服。他自己穿的就是灰色斜紋軟呢，再說通常他的訴訟委託人不信任那種「城市」來的服飾。（就像瑪莉安．夏普頭一回在電話中不經意地批評穿著城市服飾的律師為：穿著斑紋西裝的怪異小個子。）然而，這小鎮有斜紋軟呢甲，和斜紋軟呢乙兩種區別。納維爾．坡涅身上穿的是不折不扣的斜紋軟呢乙，非常怪異的那種。

　　「羅勃，」納維爾說。羅勃這時終於放棄，把話筒放下，「我把卡索波移轉案的文件完成了。如果你沒有其他交代，我想下午到拉伯洛去。」

　　「你不能在電話中和她談嗎？」羅勃問。這裡得要說明一下，依著現在時髦的趨勢，納維爾和拉伯洛主教的第三個女兒訂有婚約。

　　「嗯，不是為了羅絲瑪麗。她到倫敦去了，要在那兒待一個禮拜。」

　　「那麼是為在亞伯特廳舉行的什麼什麼抗議會議啦。」羅勃說，因無法將好消息盡快通知給夏普母女，心情為電話沒打通而不高興著。

　　「也不是，我是要到同業工會大廳。」納維爾說。

　　「這回是為了抗議什麼呢？動物活體解剖？」

　　「你有時極像上世紀的古人，羅勃，」納維爾帶著他慣常的莊重耐心。「如今除了少數幾個怪人之外，沒有人反對動物活體解剖了。這次抗議活動是為了英國政府拒絕給予愛國者卡托維契政治庇護。」

　　「據說這名所謂的愛國者在他自己的國家是嚴加緝拿的要犯。」

　　「是的，被他的敵人。」

　　「被警察追拿，因為兩樁謀殺案。」

　　「是死刑的執行。」

　　「納維爾，你是約翰．那可斯的信徒嗎？」

　　「老天，當然不是。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相信自立救濟執行死刑那種說法。據我了解，這種想法在這個國家已漸漸不被承認。如果要我在羅絲瑪麗對卡托維契的看法和『特別支部』對他的看法之間做選擇的話，我會選特別支部的。」

　　「特別支部只做外交部要他們做的事，這眾所周知。而如果我留下來在這兒向你解釋有關卡托維契事件始末的話，我看電影就會遲到了。」

　　「什麼電影？」

　　「就是那個我要到拉伯洛去看的法國電影。」

　　「你知道嗎，大部分讓英國知識份子屏息欣賞，驚為佳作的那些法國影片在它們自己國家卻只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不提這個了，你能不能順路幫我把一封短箋遞到那棟法蘭柴思的信箱？」

　　「當然可以。我一直就想看看牆內的景象。現在誰住在那兒？」

　　「一個老婦人和她的女兒。」

　　「女兒？」納維爾重複著，不自覺地豎起耳朵來。

　　「正值中年的女兒。」

　　「嗯，好吧！我這就去拿外套。」

　　羅勃拿來一張紙，簡短寫下因無法跟她們在電話中聯絡上，而他又必須外出洽談公事約一個鐘頭，所以用這種方法通知她們蘇格蘭場目前無法就此事件立案，而他稍後會再試著打電話給她們。

　　納維爾像風一樣掃進來，手臂上橫著一件誇張的外套，取過短箋，匆匆拋下一句「告訴琳姨我可能遲到，她邀我過去吃晚餐」，就消失在門外了。

　　羅勃戴上他自己的樸素灰帽，走到玫瑰王冠酒店去見他的客戶──一個老夫人，也是英格蘭最後一位受慢性痛風之苦的人。老人還沒到，而羅勃呢，這個通常有耐心，帶點兒懶散好脾性的紳士，這會兒卻有些心浮氣躁起來。

　　他生活的模式顯然有些變了樣。在此之前，他接辦的所有案件在他心目中都有同等地位，他付出相同的情緒和精力，相同的辦案速度。現在，出現了一個明顯占據他大部分思緒的案情，相對的使其他的像是次要一等。

　　他坐在大廳裡有印花棉布覆蓋的椅子上，看著臨近咖啡桌上老舊過期的雜誌期刊。唯一當期的是一份叫《看守人》的週刊。他極不情願地拿起來，心中再一次暗自嘀咕著那乾冷的紙質如何使他翻閱的指尖不舒服，鋸齒狀的邊緣設計讓他咬牙。那是一份集有抗議活動、詩篇、迂腐評論文章的雜誌。抗議活動欄裡有納維爾未來岳父的文章，他以四分之三的專欄篇幅對英格蘭拒絕給予一個逃亡的愛國者政治庇護大加撻伐。

　　這位拉伯洛的主教很久以前就將基督教哲學擴張解釋到劣勢者永遠是對的。他因而頗受歡迎地周旋在巴爾幹半島上的革命分子間，在英國罷工委員會上，及地方監獄中所有的長期罪犯裡。（對最後這個團體唯一的例外是那個積習難改的累犯班迪．布萊恩，其人甚為藐視主教，卻相當尊重地位與主教相當的郡長：眼淚對他只不過是氧化氫──水的化學元素罷了，而且常常對主教所說的最感人的故事抱持毫不留情的嘲笑態度。）老罪犯們譏誚地說，世上沒有什麼主教不相信的事；你可以輕易地取信於他。

　　通常羅勃會覺得主教還算有趣好笑，可今天他卻有些煩躁。他試著湊了兩首詩，可沒有一首讓他欣賞。他於是把雜誌丟回茶几上。

　　「英格蘭又做錯事啦？」突然聽到班．卡利的聲音問道。

　　他正經過他椅子旁邊，停了下來，向著剛被擲出的《看守人》點點頭。

　　「嗯，卡利。」

　　「僅有那個矗立在倫敦中心的大理石拱門可以作為這個國家曾經濟富裕過的象徵，」那矮小律師說，輕蔑地用被尼占丁燻染的手指輕彈著紙張。「要喝一杯嗎？」

　　「謝了，我正等著烏殷亞老先生。他現在已不肯輕易地隨處走動了。」

　　「嗯，那可憐的老人。把你杵在這兒不能喝酒真是罪過！前些日子我看到你的車停在法蘭柴思外邊。」

　　「是的。」羅勃說，有些疑惑。平常卡利不會這樣粗魯遲鈍的。如果他果真看到羅勃的車，必定也看到警車的。

　　「你若認識她們，那麼你應該可以告訴我一些我一直想知道的有關她們的事吧。那些流言是真的嗎？」

　　「流言？」

　　「她們真是女巫嗎？」

　　「她們應該是嗎？」

　　「就我所知，在鄉間這種傳言通常伴隨著強而有力的事實來證明的。」卡利說，他明亮的黑色眼睛頗含深意地盯著羅勃看了一會兒，接著環視大廳，臉上有一貫的問號表情。

　　羅勃了解這矮小的男人正在暗示他可以提供一些自以為有用的情報信息。

　　「嗯，」羅勃說，「既然城市的消遣娛樂方式早隨電影院的開張滲透到這寧靜祥和的鄉村社會了，那麼，我只能說，請上帝保佑吧，也許獵巫情節會是終結點。」

　　「不要不相信它。只要給這些米爾弗德鎮的白痴蠢蛋一個好理由，他們就會傾全力獵巫，從事破壞的。讓我評論的話，我會說那些人是一群快速繁衍的退化低賤的群眾。嘿，你等的老人來了。那麼，回頭見了。」

　　羅勃最吸引人的特質之一是他真心誠摯地希望能以他的能力幫助解決他人的困難及麻煩，一如他耐心地傾聽烏殷亞老先生曲曲折折、九彎十八拐的故事而贏得老人的感激──在這兒值得一提的是，他並不知道這老夫人在遺囑裡給了他一百鎊的贈予。這回，當老先生的事結束後，他直接走向大廳的電話機。

　　但周圍紛攘的人太多了，他於是決定到辛巷那個修車廠打電話。事務所這會兒應該已經休息了，而且它畢竟比較遠。他的思緒就這樣在移步過街時轉呀轉的。現在他想著，如果真到修車廠打電話，他的車就在近旁，如果她……如果她們要他即刻過去進一步解釋清楚的話，她們很可能會這樣要求的──愈想愈肯定她們會的──是的，不論警方能不能就此立案，她們當然會想跟他當面討論如何使那女孩兒的故事變得更不可信。在他聽到哈勒姆警探送來的消息之後，他是如此的鬆了一口氣，以至於沒有想到如果……「晚安，布萊爾先生，」比爾．伯洛說，從他窄小的辦公室門後探將出來，殷勤的歡迎堆滿他圓圓的、慈藹的臉上。「要取車了嗎？」

　　「還不要。我可不可以先借你的電話用一下？」

　　「當然，當然可以。」

　　正在一輛待修車子底下的斯坦利，也探出他淡褐色的臉問：「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斯坦利。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在賽馬場上下賭注了。」

　　「我在一匹叫『聰明諾言』的母馬上輸了兩鎊。這就叫相信賭馬的下場。下次如果你有什麼消息……」

　　「下次我參加時一定讓你知道。可仍會是賭馬，不會是其他的。」

　　「只要不對一匹母馬下注……」斯坦利說，接著又消失在車盤底下；羅勃走進那燥熱卻又明亮的小小辦公室，拿起電話筒。

　　瑪莉安這次接起了電話，她的聲音聽來溫馨而且愉快。

　　「你無法想像你的短箋帶給我們多大的安慰。我和母親上個禮拜簡直像是已在牢獄中生活似的。順便請教一下，牢中犯人仍被要求抬撿整理舊麻絮嗎？」

　　「我想不是。據我所知如今他們改做一些較具建設性的工作。」

　　「採取以職業矯正心性的方式。」

　　「差不多。」

　　「我無法想像任何義務裁縫類的工作會改善我的性格。」

　　「他們很可能會要你做一些聽來較有趣的工作。根據當今流行的思潮走向，強迫犯人做他們不願做的事是不道德的。」

　　「嗯，這是第一次聽到你這樣辛辣尖酸。」

　　「我辛辣尖酸？」

　　「像純釀苦味液。」

　　不管怎樣，她提到了喝的東西；也許接下去她就會建議邀請他過去喝杯晚餐前的雪莉酒了。

　　「順便一提，你有一位滿迷人的侄子。」

　　「侄子？」

　　「送短箋來的那位。」

　　「他不是我侄子，」羅勃突然冷淡下來。意識到他已經到了可以當別人叔叔伯伯的年紀了。「他僅是我的遠親。很高興聽到你喜歡他。」這不行的，他必須主動出擊，導人正題。「我想我們必須見個面討論一下，看看下一步怎麼做會保險一些……」他停頓，等著。

　　「是的，當然。也許哪天我們購物時到你辦公室去拜訪拜訪。你認為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比如說做一些私下的調查探詢。我不能在電話中好好討論這事。」

　　「啊，是的。當然不能。這麼著，如果星期五你不太忙的話，我們早上到你辦公室可好？那是我們每週一次的購物時間。」

　　「不忙，星期五可以。」羅勃說，強嚥下失望的情緒。「差不多中午的時候？」

　　「好的，那很好。後天中午十二點鐘在你辦公室。再見，再次謝謝你的支持和幫助。」

　　她乾淨俐落地掛斷電話，完全沒有羅勃想像中女人通常會有的拖泥帶水、粘粘糊糊的拖延。

　　「要不要我把它開出來？」比爾．伯洛問著來到光線昏黃的修護站的他。

　　「什麼？嗯，車子。不，我今晚用不著它。謝謝。」

　　他開始往商市街方向那條回家的路上走去，努力試著不要覺得受到冷落。事情剛開始時，他很明顯地表現他極為不願到那棟法蘭柴思房子去；她當然很自然地避免那種推托狀況再次發生。他已經把這件事定位為公事，她們當然不會在這個範圍以外麻煩他。

　　好吧，他想著；同時將自己擲入客廳壁爐旁他最喜愛的沙發椅上，打開晚報（是早上在倫敦印刷的）；當她們星期五到辦公室去時，他可以表現出他放了很多心思在這案件上，藉以彌補第一次接洽時他那再三拒絕的態度所造成的負面印象。

　　老房子裡安靜的氣氛緩和安慰了他起伏的思緒。克麗絲汀娜將自己關在她房間裡祈禱靜思兩天了，琳姨在廚房準備晚餐。桌上有封自蕾蒂絲來的信，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戰爭時期她開了幾年卡車，愛上一個高大、冷靜的加拿大人，現住在加拿大的薩克其萬，已有五個金髮小傢伙。親愛的，來這兒一趟吧，她在結尾寫著，在小傢伙們長大前，在苔蘚長滿你周圍前，來一趟吧。你很清楚琳姨對你的壞影響！他幾乎可以聽到她就在他身邊說著。她和琳姨一直相處不好。

　　他微笑著，放鬆心情沉湎於過去，直到納維爾的到來破碎了他的安寧和冥想。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她是那樣的一個人！」納維爾質問著。

　　「誰？」

　　「那姓夏普的女人啊！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以為你不會看到她，」羅勃說。「你只要把短箋投入她們信箱就可以了。」

　　「那兒沒有信箱，所以我按門鈴。她們可能才剛回到家。不管怎樣，她來開了門。」

　　「我以為她有午睡的習慣。」

　　「我不相信她需要任何睡眠。她一點兒也不像人類。她是一團火和金屬的綜合體。」

　　「我知道她是一位非常嚴厲的老婦人，可是你得寬宏一些。她曾有相當困難……」

　　「老？你在說誰呀？」

　　「當然是夏普老太太。」

　　「我才沒有見到夏普老太太呢，我說的是瑪莉安。」

　　「瑪莉安．夏普？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是瑪莉安？」

　　「她告訴我的。那名字挺適合她的，對嗎？只有瑪莉安這名字才配得上她。」

　　「看來，對於在大門旁寒暄的那種場合下，你們倒談了不少。」

　　「嗯，她請我進去喝茶。」

　　「茶！我以為你急著趕去那場法國電影。」

　　「但是如果有像瑪莉安．夏普那樣的女子請我喝杯茶，我當然是不會急著要趕辦其他的事的。你注意過她的眼睛沒有？哎，當然有了。你是她的律師嘛。那是一種叫人讚歎的灰色系到淡褐的漸變。還有覆蓋在上的眉毛，線條是那樣完美，簡直就是出自天才畫家刻意的描繪；它們像要展翅飛翔似的。我為此在回家的路上做了一首詩。想不想聽聽看？」

　　「不要，」羅勃僵硬地說。「那場電影怎樣？」

　　「嗯，我沒去看。」

　　「你沒去！」

　　「我告訴你了，我和瑪莉安一起喝茶啦。」

　　「你是說你在法蘭柴思待了一整──個──下──午！」

　　「我想是那樣，」納維爾陷入夢境般地囈語著，「可是，老天，我以為才不過七分鐘呢。」

　　「那你那個對法國電影的熱切渴望怎麼了？」

　　「瑪莉安本身就是一部法國電影。即使是你也應該有所察覺呀！」那句『即使是你』刺痛了羅勃。「當你可以與真實這麼接近時，為何要去苦苦憂慮虛偽的陰影呢？真實，那是她最大的長處，不是嗎？我還沒有認識過任何像瑪莉安一樣真實的人呢。」

　　「羅絲瑪麗不是嗎？」羅勃瀕臨琳姨所稱的那種「徹頭徹尾澆人冷水」的情緒。

　　「嗯，羅絲瑪麗是個愛人，而我是否打算娶她，這是不同的兩件事。」

　　「是嗎？」羅勃說，語含一種虛偽的謙恭。

　　「當然咿！沒有人會娶像瑪莉安．夏普那樣的女子，就像沒有人會娶風呀雲的，或聖女貞德。把那樣的女子和婚姻聯想起來是一種褻瀆。順帶一提，她言談間淨說你好啦。」

　　「那真仁慈。」

　　語氣聽來非常無情，連納維爾都有些不寒而慄。

　　「難道你不喜歡她？」他問，驚訝愕然地停下看著眼前的這位遠親。

　　羅勃似乎霎時凍結了那個往常親切、懶散、隨和的羅勃．布萊爾，他看來像是個疲倦困乏的男人，還沒用晚餐，而且因為挫折和剛遭受到一個冷淡待遇而沮喪著。

　　「就我而言，」他說，「瑪莉安．夏普只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纖瘦婦人，同一個沒有禮貌的老母親住在一棟醜陋的老房子時，碰巧找上我解決一些法律上的難題，跟其他任何人沒什麼不同。」

　　然而隨著這些言不由衷的解釋一字字吐露，他又矛盾煩惱地想住口，好像因為背叛了個朋友而心虛著。

　　「也許她不是你交往的那一類型人，」納維爾寬厚地說。「你要的是那種有一些愚蠢的金髮美女，對不對？」語氣中沒有任何惡意，只像在陳述一樁沒有趣味的事實。

　　「我不知道你哪兒來的這種印象。」

　　「那些你幾乎要娶的女子都有那樣的特質。」

　　「我從來就沒有『幾乎要娶』誰過。」羅勃呆板地說。

　　「那是你想的。你就不知道牟莉．蔓得思差點就把自己嫁給你了。」

　　「牟莉．蔓得思？」琳姨的聲音，她從廚房頂著紅撲撲的臉頰進來，端著雪利酒。「一個傻女孩兒。全用烤盤做鬆餅的那種笨蛋，而且總是瞧見她照著隨身攜帶的小鏡子。」

　　「琳姨那回可是救了你。是不是，琳姨？」

　　「親愛的納維爾，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不要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跳來跳去取暖，丟根木柴進去，你喜歡你的法國電影嗎？」

　　「我沒去。我到法蘭柴思房子裡喝茶去了。」他瞥了羅勃一眼，開始察覺到羅勃的不尋常反應。

　　「跟那些奇怪的人？你們能談些什麼呢？」

　　「群山──莫泊桑──母雞……」

　　「母雞嗎，親愛的？」

　　「是的，一隻母雞眼神裡的純然邪惡。」

　　琳姨滿臉疑惑。她轉向羅勃尋找依靠。

　　「我該不該打電話給牧師，親愛的，如果你要認識她們的話？或者我請牧師太太打電話？」

　　「我不想把這樣無可救藥的事實委託給牧師太太。」羅勃冷淡地說。

　　她猶疑了一下，但家事畢竟戰勝了所有其他的疑惑。

　　「不要喝太多雪莉酒，否則我爐灶上的食物會沒人吃了。我真希望克麗絲汀娜明天會下來，我會好好禱告，我從未看過她在救贖的時間超過兩天以上。親愛的，如果你覺得沒什麼不好的話，我真不想去拜訪住在法蘭柴思的人。她們除了是陌生人而且年紀很大之外，還挺讓我害怕的。」

　　是的，這正是他預期這鎮上對夏普母女相關事情會有的典型的反應。班．卡利今天下午已經讓他了解到了這點；如果最後真的要對簿公堂，他必定很難找到客觀無偏見的陪審員。星期五見到她們時他要建議請個私家偵探。警方長久以來一直就負擔著過重的工作量，而且私家偵探在這案子上比公家的調查多些成功的可能性。

　　第六章

　　到星期五早上，卻發現要採取任何保護法蘭柴思的措施都太遲了。

　　羅勃衡量過警方對進一步挖掘證據的努力，也計算過流言傳播的破壞力，他卻沒有想到過《艾克─艾瑪》。

　　《艾克─艾瑪》是英國西部報界最新發展的小報代表。

　　這家小報的辦報宗旨是，以兩千鎊的損害賠償換取五十萬鎊的發行量絕對值得。於是它用英國報界有史以來最醒目的標題，最聳動的圖片，配上最輕率不負責的文字來報導到手的消息。業界說它一個勁兒地創造惡毒而不宜刊載的單音節詞彙──但卻無法使之節制。報界一直以來都是自己擔任刊載兼審查的工作，決定什麼是根據什麼辦報原則而被允許披露的。但如果有一個專挖私人花邊隱祕消息的報紙，決定不遵守那些原則，沒有人或團體對之有任何制裁力量。過去十年，《艾克─艾瑪》每天發行量已超過五十萬份，算得上是銷路最好的報紙。在每個早上的通勤列車裡，十個乘客中有七個是讀著《艾克─艾瑪》的。

　　這回，就是《艾克─艾瑪》把法蘭柴思事件報導出來。

　　那個星期五早上，羅勃一早就到郊外一位要更動遺囑的自認垂死的老婦人家去了。這老婦人平均每三個月就會這樣要求，她的醫生卻明白表示她「可以活到一口氣吹熄上面插有一百根蠟燭的生日蛋糕」。可是，身為她的律師，當然不能對這樣一個在早上八點半發出緊急召喚的客戶說別鬧了。所以羅勃拿著一些新的遺囑表格，到車廠取車，開到郊外。伺候了那個趴在枕頭上的暴君──那老婦人總是拒絕了解一個基本事實，四份財產無法被三整除──如果不是因為那場無意義的辯說，他其實是蠻欣賞鄉間春日早晨的景色的；在回去的路途中他甚至輕鬆地哼著歌，期待不到一小時後和瑪莉安．夏普會面的時間。

　　他決定要原諒她去喜歡納維爾。畢竟納維爾未曾像他那樣剛開始時想把她哄騙到卡利那兒去。做人必須公平。

　　在晨間出入出租馬廄的人們眼前，他把車開回修車廠，停妥，然後，他突然想起已經過了這個月一號，是付清一些賬單的時候了，他走向辦公室找掌管文件作業的伯洛。在辦公室找到的卻是正用拇指翻弄備忘錄、取款單的斯坦利。他的手掌相當強健，使得手腕以上的胳臂看來意外的纖小。

　　「當我在信號兵團時，」斯坦利說，心不在焉地看著他，「我曾經認為軍中掌管文件的人都是不學無術的笨蛋，可現在，我不那麼確定了。」

　　「遺失了什麼嗎？」羅勃說。「我只是進來付我的賬單。通常這時比爾把文件都準備好了。」

　　「我相信就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斯坦利說，一面還用拇指翻弄著什麼。「我找找。」

　　羅勃已經相當熟悉這間辦公室了，幫忙拾起一堆被斯坦利翻過的鬆散紙張，以便看清在下面比爾放得整整齊齊的一疊文件。當他提起那散亂的一堆紙張時，他看到一個女孩兒的臉；一個刊登在報紙上的女孩兒的臉。他沒有立刻認出來，只是聯想到什麼人，一個熟悉的人；他停了下來。

　　「找到了！」斯坦利愉快地說，從一個夾子裡取出一張紙，順手把剩下鬆亂的紙張掃到桌子一角，這翻動作使羅勃可以清楚看到那整幅照片。那是《艾克─艾瑪》晨報的頭版。

　　羅勃瞪著那張照片，整個人因震驚而僵在那兒。

　　斯坦利轉過頭來伸手取他拿在手中的那疊紙張，才注意到他的倏然專注。

　　「那小東西，」他說，「讓我想起我在埃及遇到的那個女的。雙眼同樣分得很開。算得上是個好孩子囉，可淨說叫人難辨真假的謊話。」

　　他回頭繼續整理散亂的紙張，羅勃仍一動不動地站著。

　　就是這女孩

　　報紙頭版橫幅上用大大的黑字寫著這幾個字；其下，三分之二的版面篇幅，是那女孩兒的照片。再下面，字體較小，卻仍肆無忌憚地寫著：是這棟房子？接下去則是法蘭柴思的照片。

　　最後橫在版底的字寫著：女孩說是：警方怎麼反應？欲知詳情，請看內頁。他伸出手翻動那份報紙。

　　是的，全在那兒，只除了夏普母女的名字。

　　他翻回頭版，再次瞪著那驚人的編排。昨天以前，法蘭柴思是被四堵高牆嚴密保護的房子，那樣的不引人注目，如此自足以至於連米爾弗德鎮的居民都不知道它外觀如何。現在，它被放置在所有書報攤上供人觀看，在每一個雜貨店櫃臺上展露它單調、不親切但本與他人無關的景象，陪襯著那張看似無辜純潔的臉。

　　女孩兒的照片是露頭肩的大頭照，顯然是攝影公司的作品。她的頭髮被特別整理過，身上穿的像是赴宴用的女裝。褪去那身校服讓她看上去──不是少了那份無辜，也不是年紀大些，都不是。他嘗試找出字眼來描繪；她看來少了──禁忌，是這樣嗎？那身校服叫人無法想像她是一個成熟女子，一如修女服飾給人的感覺。現在他發現，校服可以給人一種要加以保護的本質。那種保護聯想引發在兩件事上：甲冑和偽裝。如今那校服不在了，她看來不再僅僅是個小女孩兒，而是微微散發成熟女性特質的女人。

　　但不管怎麼說，那仍是一張可憐兮兮的年輕的臉，未完全成熟的、哀求似的臉。那清楚的前額，分得很開的眼睛，微抿的嘴唇，讓人覺得那是一個失望的小孩──這部分是最困難的地方。這回，不是僅有拉伯洛的主教會輕易相信擁有那樣一張臉的人所述說的故事。

　　「我可以借走這份報紙嗎？」他問斯坦利。

　　「拿走吧，」斯坦利說。「我們把它當作午前茶點時隨便翻看的東西罷了，裡頭沒啥可讀的。」

　　羅勃驚訝了。「你不認為這件事有意思嗎？」他問，指著頭版。

　　斯坦利瞄了一下那照片。「一點兒也不，除了她讓我想起那個在埃及的女人，會說謊的那個。」

　　「所以你不會相信她所說的故事？」

　　「你想呢！」斯坦利語帶輕蔑的說。

　　「那麼，你想那女孩兒那陣子都在什麼地方呢？」

　　「我？我想我會非常肯定的──嗯，也許去掉非常，我會肯定地說她找樂子去了。」斯坦利說．然後走出辦公室去招呼一個顧客。

　　羅勃拿起報紙，心情沉重地離開。雖說至少街上有一個人不相信她的故事，可是，另一方面，這只是因為過去記憶和犬儒主義心態相互影響所下的判斷。

　　斯坦利確實讀完整個故事，而沒有注意人名或地名；但這畢竟只是百分之十上下的讀報人的閱讀習慣（根據可信的統計）；其他百分之九十的人是會逐字逐句細讀，再跟別人討論的。現在，也許那些人已經在加油添醋繪聲繪色興高采烈地談論著了。

　　在他自己辦公室裡，他被告知哈勒姆曾打電話來。

　　「進來，把門帶上！」他對黑索汀老先生說。黑索汀在他一走進辦公室就向他報告，這會兒正站在他房門旁。

　　「看看這個。」

　　他一手伸向電話機，一手將報紙攤開在黑索汀先生的眼前。

　　老先生伸出他骨架小小、一絲不苟的手，那姿勢常讓第一次看到的人覺得怪異。「這就是大家都在談論的東西。」他說，一面集中注意力在那份報紙上，就像他平常對待任何一件奇特文件一樣。

　　「我們在同一條船上，對嗎？」哈勒姆在接通的電話中說，搜尋著適當的詞彙來解釋《艾克─艾瑪》披露報導後彼此的立場。「好像警方的麻煩還不夠多似的！」他總結道，語氣完全一派我們警方人員的架勢。

　　「蘇格蘭場有什麼進一步的消息嗎？」

　　「格蘭特探長今早九點鐘時就占住我的線好久好久。不過，他們無法就那份報紙採取任何行動，只能忍受它。警方只玩公平遊戲。你也沒有任何辦法可想。」

　　「沒錯，」羅勃說。「我們身在一個出版自由的國家。」

　　哈勒姆對報界又批評了幾句。「你們的人知道嗎？」他問。

　　「我想還不知道。我相信她們通常不讀《艾克─艾瑪》這種小報，而且報紙才出來，時間上也不夠好事之徒把消息傳給她們。不過，十分鐘後她們會到這兒，我會告訴她們。」

　　「如果這整件事有我覺得遺憾的地方，」哈勒姆說，「那麼就是這個時刻了。」

　　「《艾克─艾瑪》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我以為那父母──我是說，那女孩兒的監護人──非常不願意像這樣把事情公開。」

　　「格蘭特說是收養女孩那家的哥哥爭執抱怨警方沒有採取任何行動，自己決定到《艾克─艾瑪》去的。那家報紙的行動標語是『《艾克─艾瑪》可以幫你伸張正義』就我所知，他們曾連續三天追蹤挖掘一個故事。」

　　當電話掛斷後，羅勃想著這起報導對雙方而言，都可能是壞消息。最起碼這點上雙方在天平兩端等重。警方毫無疑問地會更加緊尋找確實的證據；另一方面，因為女孩照片的披露，可能給了夏普母女一個微弱的期待，也許某一個地方的某一個人會認出照片上的女孩，說：「那女孩兒那一天不可能在法蘭柴思，因為事實上她是在某地。」

　　「這是一個可怕的故事，羅勃先生。」黑索汀先生說。

　　「照我說，這是一個可惡的報導，相當侮辱人。」

　　「那棟房子，」羅勃說，「是法蘭柴思，夏普老太太和她女兒就住在那兒，也正是我前些天去拜訪的地方。如果你記得的話，我去提供給她們一些法律意見。」

　　「你是說這些人是我們的客戶？」

　　「是的。」

　　「可是，羅勃先生，這不是我們所裡一向受理的案件啊！」羅勃因他語氣中的驚慌而感到有些退縮。「這太超乎我們一般接案的性質──說真的，太異乎尋常了──我們無法勝任的……」

　　「我希望我們是有能力代表任何客戶辯護對抗《艾克─艾瑪》這類出版物的。」羅勃鎮定地說。

　　黑索汀先生看著桌上那份叫囂喧嚷的報紙，顯然是面對著個難題：這究竟是一起刑事案件，還是只是向一家喪失立場的報紙抗爭。

　　「讀完之後，你相不相信那女孩的說詞？」羅勃問。

　　「我看不出她如何能捏造，」黑索汀先生簡單地說。「故事看來非常詳盡，不是嗎？」

　　「是沒錯。但上禮拜那女孩被帶到法蘭柴思時，我看到過她──就是我才剛喝完茶就急匆匆出去的那天──我完全不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個字。」他強調，欣喜著他能如此肯定地說出來，也終於了解下意識裡他是一直這樣想的。

　　「可是她為什麼挑上法蘭柴思，還知道這麼多有關那房子的事呢？」

　　「我不知道，我一點兒也不了解。」

　　「挑上那樣一棟最不可能的房子──一個偏僻、不容易從外面看到的房子，又坐落在一條僻靜的路上，位於人們不輕易彼此拜訪的鄉下。」

　　「我懂，我也不了解那是怎麼達到的。不過，我確定這是經過計劃好後才付諸行動的。我們面臨的不是選擇哪方的故事較為可信，而是哪一邊的人比較真實。我堅信夏普母女不會做出那樣瘋狂的事；同時，我相信那女孩有能力編造這樣一個故事。這是我看待這件案子的角度。」他歇了一會兒。「這次你只能相信我的直覺判斷，提米。」他說，並以昵稱來引起眼前這位老辦事職員的注意。

　　不知是因為這聲「提米」的稱呼帶來的回憶，或是論點本身的說服力，黑索汀先生沒有再出聲做進一步爭執。

　　「你會有機會見到『嫌疑犯』的，」羅勃說，「我已經聽到她們來到事務所的聲音。麻煩你請她們進來，好嗎？」

　　黑索汀先生默默地退出，羅勃把報紙翻轉到底頁，露出相對而言對她們無害的有關被走私出境的女孩子的報導。

　　夏普太太戴著頂以示尊重出席場合的帽子，一頂黑緞平頂帽，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個正在看診的平和醫生。這使黑索汀先生明顯地鬆了口氣。他以為他會看到一個怪異女巫，沒想到眼前的跟平常見到的客戶沒什麼兩樣。

　　「先別急著離開，」羅勃對他說；再轉頭對來訪者：「容我向你們介紹我們事務所資格最老的成員，黑索汀先生。」

　　夏普老太太可以在她想要時表現出親切殷勤，而當她這樣做時，她簡直就優雅端莊得像維多利亞女王。黑索汀先生這會兒更放心了。看來他已經被收服，羅勃贏了第一場仗。

　　當他告退後，羅勃注意到瑪莉安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今天早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她說。「我們到安鮑寧的店喝咖啡──我們常去的──那兒本有兩張空桌子，可是當楚洛芙小姐看到我們，她慌慌忙忙地把椅子斜傾，靠在那兩張桌子旁，說它們已被預訂。如果她不是看起來那樣不好意思，我幾乎要相信她了。你不會認為謠言已經漫天飛揚了，對吧？或者她那樣做是表示她聽到什麼流言了？」

　　「不是，」羅勃遺憾地說：「是因為她讀了今早的《艾克─艾瑪》報。」他把報紙翻回頭版。「我實在很抱歉把這個壞消息告訴給你們。而你們似乎只能咬牙忍受了。我想你們大概從沒有像這樣跟一份惡毒小報如此密切的經驗，叫別人用報紙上那樣的認知來衡量看待實在是一件很讓人傷心的事。」

　　「嗯，我的老天，不！」瑪莉安說，激動地看著報上刊出的法蘭柴思的照片。接下去，在一連串的靜默無聲中，母女倆人快速閱覽內頁的內容。

　　「是不是說，」夏普太太最後說，「像這樣的報導，我們沒有任何渠道？」

　　「很遺憾，沒有，」羅勃說。「所有的陳述都真實，而且僅是陳述，不是評論。即使是評論──我一點兒也不懷疑隨後會有評論跟上──也因為這件案子尚未進入司法程序而不足構成妨礙審判。他們有權刊登各種評論。」

　　「這整件事還暗示了一個結論，」瑪莉安說，「警方沒有恪盡職責。他們以為我們做了什麼？賄賂警方？」

　　「我想他們想凸顯在警方眼前，可憐的受害人地位不如富有的加害人。」

　　「富有。」瑪莉安重複著，她的聲音有著凝重的苦楚。

　　「任何擁有含六個煙囪的房子的人就叫富有。現在，如果你們還沒有因太過驚嚇而不能思考的話，讓我們好好籌劃籌劃：我們知道那女孩兒從來就沒有到過法蘭柴思，她……」但瑪莉安打斷他。

　　「你確定你『知道』嗎？」她問。

　　「是的。」羅勃說。

　　她挑釁的眼光逐漸轉為柔和。

　　「謝謝你。」她輕輕地說。

　　「如果那女孩從未到過那兒，那麼她是如何看到或知道那屋子的？嗯，她以某種方法看到它。相信她照本宣讀別人給她資料的這個可能性不太可靠──她如何看到的？如何親眼看到的？」

　　「我想，坐在雙層巴士的上層是可以看到的，」瑪莉安說。「但是雙層巴士不走米爾弗德鎮那線路。或者，是在裝滿一車的麥草堆上，只是現在不是收獲的季節。」

　　「現在也許不是收獲的季節，」夏普太太嘶啞的聲音響起，「但對載貨卡車，可沒有什麼季節不季節的問題。我就見過貨物堆得跟麥草一樣高的卡車。」

　　「沒錯，」瑪莉安說。「假設那女孩最初搭的便車就是卡車，而不是轎車。」

　　「不過，這兒有個漏洞。如果那女孩兒搭的便車是輛卡車，那麼她應該被讓坐在前座司機旁，而不會被放到車外貨物頂上。尤其那是個下雨的黃昏──有沒有人試看到法蘭柴思問路，推銷東西或修理什麼的──某些那女孩兒可能伴隨在後的機會？」

　　沒有；她們兩人都確定在那女孩兒失蹤那段時間前後沒有人來過。

　　「那麼，讓我們先假設她知道的有關法蘭柴思是在某個不知是怎樣的機會站在高處透過圍牆看到的。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知道是何時以及如何做到的，即使我們知道，也可能無法證明。這樣一來，如果我們想辦法要證明她那段時間不在法蘭柴思，似乎相當困難；我們不如把精神精力集中在查明她那段時間出現在別處。」

　　「那樣我們勝算的機會有多少？」夏普太太問。

　　「至少比這份報導出現以前多了幾分，」羅勃說，並指著《艾克─艾瑪》報的首頁。「這可以說是這件壞消息中意外得出對我們有利的部分。我們自己無法這樣因希望得到那段時間女孩兒實際的蹤跡而公開她的照片，可是現在，他們把它披露出來──我是說她自己那邊的人──我們往好方向看，也多多少少得到一些好處。他們報導了事件──這無疑是我們的損失；但他們也同時刊載了照片──而假如我們運氣好，也許某地的某人會發現事件和照片有不合之處；因為在那段時間，照片上的女孩是在另一個地方，不可能出現在那棟房子裡。」

　　瑪莉安臉上的沮喪消退了一些，連夏普太太看起來也放鬆了一點。一件原本看來只能是大壞特壞的災禍，畢竟也含有轉變成對他們有利的可能性。

　　「對於聘請私家偵探，我們該怎麼做？」夏普太太說。

　　「我想你知道我們沒什麼錢的，而私家偵探聽起來不便宜。」

　　「是的，私人偵訪不易控制預算，通常費用會超過預期。不過，剛開始時我打算自己去拜訪相關的人，看是否能多了解她一些，推測她可能會從事的任何活動的蛛絲馬跡，再依循這些線索追蹤下去。」

　　「他們會告訴你那些嗎？」

　　「嗯，也許不會，因為很可能他們自己都不太了解她。我只希望至少能從他們給的各種訊息裡架構一個可能的圖像。」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布萊爾先生，你非常特別。」

　　夏普太太的態度再度浮現出維多利亞女王的風範，但這回似乎除此之外，又多了些什麼。這真叫人意外，她看來不是那種會輕易顯露和善慈藹的人，至少那不是她慣常的行為。那略微生澀的殷勤傳達著：「你知道我們並不富有，甚至很可能無法支付你的費用，而且我們的案件不是你通常願意接受委託的，可是你盡全力在你可能的範圍內幫助我們。我們心存無限感激。」

　　「你什麼時候出發？」瑪莉安問。

　　「午餐後。」

　　「今天？」

　　「越早越好。」

　　「那我們不多打擾了。」夏普太太說著站起身來。然後停住低下頭看著攤在桌上的報紙。

　　「想想我們曾那樣小心地維護生活在法蘭柴思的隱私性。」她歎道。

　　他看著她們走出門外，坐進她們的車子。接著他請納維爾到他辦公室，同時拿起電話筒通知琳姨幫忙準備行李。

　　「我猜你還沒有讀到今天的《艾克─艾瑪》報，是吧？」他問納維爾。

　　「這根本就不需要問的。」納維爾回答，「看看今天的吧。喂？哈咿，琳姨。」

　　「有人要我們事務所代表向報社追訴嗎？如果是，那可是一筆大收入。他們喜歡庭外和解，事實上，他們有個特別基金是專門為……」納維爾的語聲戛然終止。他看到桌上面對著他的小報頭版。

　　羅勃抬起眼睛，透過話筒滿意地看著他年輕遠親的臉上那份無法掩飾的驚訝。就他所知，如今年輕的一代常自詡太陽下沒有什麼事可以嚇得到他們；現在他知道，這些年輕人面對著日常生活的尋常意外時，也會有正常人目瞪口呆的反應。

　　「琳姨，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收拾收拾行李？一晚上的。」

　　納維爾把報紙打開，準備細讀內頁。

　　「只是來回倫敦，不過我還不確定。只要一個小行李箱，裝必要的東西就好，不要那些我『可能』會需要的所有東西，拜託。上回行李箱裡有袋幾乎達一磅重的消化粉，我從來就不用那種東西！嗯，好吧，你說得對，否則我會得潰瘍──是的，我會在大約十分鐘左右回去吃午餐。」

　　「可恨的下流無恥的豬！」年輕的詩人吐出慣用的罵人話。

　　「那麼，你怎麼想的？」

　　「怎麼想！想什麼？」

　　「那女孩兒的故事。」

　　「還能怎麼想？明顯的是個正值不平衡青春期的少女式妄想罷了！」

　　「如果我告訴你那少女相當冷靜普通，是個頗受好評的在校女生，你又怎麼說？」

　　「你見過她？」

　　「是的。那就是上星期我為啥到法蘭柴思走一趟的原因──去當蘇格蘭場的人帶著那女孩跟她們對質時的在場證人。年輕的納維爾，把你的菸斗放到唇間吸起來吧，她也許樂意同你談母雞和莫泊桑，可是當她有麻煩時，她找我。」

　　「去當她們的辯護人？」

　　「當然。」

　　納維爾突然放鬆。「那就好，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她……她們的。那就太好了，沒事了。我們可以合力去對抗這……」他輕彈著報紙──「這女娃兒。」羅勃笑著納維爾的用語。「你要怎麼做，羅勃？」

　　羅勃告訴他。「要辛苦你在我外出期間主持這事務所。」他看到納維爾的注意力回到那個「女娃兒」上。他也探首看去，接著他們兩人覺得那年輕的臉異常鎮靜地回望著他們。

　　「整體而言，那是一張頗具吸引力的臉，」羅勃說，「你想呢？」

　　「我想是的，」這位愛耍弄文藝腔的唯美主義者說，「是一場危險的困境。」

　　第七章

　　坐落在埃爾斯伯瑞外緣的烏殷家附近有城市向鄉野情趣入侵的明顯痕跡：由一排排的房子沿著未被開發的田野邊緣畫出住宅區域；而建築物本身依著建造者賦予的特色各自獨立著，給人有種擅入自然鄉野的龐大闖入者的錯覺。烏殷家的房子處在一排俯首認錯似的房屋群中──一列以紅磚為體的傾頹建築，如此原始、粗糙，看上去異常鹵莽，使羅勃不由得緊咬著牙。然而，當他為著仔細核對門牌號碼而慢慢地開著車看過去時，一份欣賞的情緒漸漸地被那些建築外的裝飾挑動。建築本身實在不怎麼樣，但每棟建築都有主人給予的獨一無二的有特色的美。花園更是小小的美的神奇化身，每一個都像是一顆詩人的心的告白。

　　羅勃不禁想道，納維爾實在應該來這兒一趟。行駛中的車速再一次為著一個個完美的發現而減緩。這兒含有的自然詩篇比納維爾最愛的《看守人》雜誌整整十二期都要精采，他欣賞的所有的美都在這兒：形式，旋律，顏色，姿態，設計，影響。

　　然而或許納維爾眼中看出的會只是一列城郊花園──只是在埃爾斯伯瑞，草地邊巷弄裡栽著植物的花園？後者大有可能。

　　三十九號前庭是個有假山圍繞鋪著綠草的房子。房子看來相當突兀，因為窗戶一點兒也看不到窗簾的影子。沒有白色幔紗橫過窗戶，也沒有收束在窗戶兩側的簾幕。整幅面向馬路的窗子是那樣裸露，對著外面的太陽、空氣，還有過路人好奇的眼神坦露著。這讓羅勃感到驚訝，可能也讓其鄰人不解。這似乎預示著他將要面對的家庭非同尋常。

　　他按鈴，心裡想著他是來扮演一個懇求者的角色，一種全新的、從未有過的經驗，羅勃只衷心希望他看上去不會像是流浪漢。烏殷太太讓他感到的驚訝更甚於那些裸露的窗戶。直到此刻，面對著真正的人物，他才了解他在事先已先描繪了怎樣的婦人才可能收養貝蒂．肯恩這個小孩兒；她必定是有著一頭灰髮，有著堅實威嚴的體態，樸素、寬大、敏感的面孔；也許穿著圍裙，或所有家庭主婦都有的花布罩衫。可是，烏殷太太完全不是他預想中該有的樣子，她苗條、優雅、年輕而且時髦，頭髮黑潤，雙頰粉嫩，還相當漂亮；更有著一雙羅勃見過最具智慧的明亮棕眼。

　　當她看到門外是個陌生男子時，她有著一絲警戒，而且不自覺地微微合攏她打開了的大門；然而再仔細審核之後，她似乎稍稍放了心。她靜靜地聽著羅勃的自我介紹，沒有中途打斷插入，這贏得了羅勃的尊重。他的客戶中，不論男女，很少有這樣仔細聆聽而不插話的。

　　「你沒有跟我談話的義務，」解釋了他的來意後，他最後說。「但是我非常希望你不會拒絕。我已經告訴格蘭特探長說我今天下午會代表我的客戶來拜訪你。」

　　「嗯，如果警方知道這次會面，那就不要緊……」她後退一步，讓他進屋。「我知道身為律師，你必須為你的客戶盡力。我們沒有什麼需要掩藏的。但如果你想同貝蒂見面，我怕那不可能。我們已經把她送到鄉下朋友家了。雷斯利是好意，但那不是一個聰明的舉動。」

　　「雷斯利？」

　　「我兒子。你請坐。」她請他在一間舒適恬雅的起居室坐下來。「他對警方沒有採取適當的行動感到很氣憤。他一直都很疼貝蒂。事實上，在他訂婚之前，他們簡直形影不離。」羅勃豎起耳朵細聽。這正是他此番前來想打聽的事。

　　「訂婚？」

　　「是的，他剛在新年之後和一位要好的女孩兒訂婚。我們都很為他高興。」

　　「貝蒂高興嗎？」

　　「她並沒有忌妒，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她說，用她聰慧的眼睛看著他。「我相信她想念那段她是他的第一選擇的時光，可是她接受這個事實的態度很好。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兒，布萊爾先生。相信我。婚前我是學校老師──不是什麼好職業；這就是為什麼一有機會我就結婚離職了──我多多少少了解這些在校女生。貝蒂從未讓我憂心。」

　　「是的，我知道。每個人對她的評語都不錯。你兒子的未婚妻是她學校的同學嗎？」

　　「不是，她是陌生人。她家人才搬到這附近來，他是在一場舞會中認識她的。」

　　「貝蒂去過那些舞會嗎？」

　　「沒有，沒有參加過那些為成年人舉辦的舞會，她還太小。」

　　「所以她沒有見過那未婚妻囉？」

　　「說實話，我們都沒有見過她。他寧願如此。可是我們已經因為他而接受她了，所以我們並不介意。」

　　「就年齡上來說，他開始動成家的念頭是否過早了？」

　　「當然，整件事都透著荒唐。他才二十，而她只有十八歲。可是他們在一起顯然很快樂甜蜜。而我自己也是很年輕就結婚，並且過得很幸福。唯一的遺憾是我沒有女兒，貝蒂填補了那份缺失。」

　　「離開學校之後她打算做什麼？」

　　「她還不知道。就我看，她沒有什麼特別專長。我一直覺得她會很早結婚的。」

　　「因為她對人的吸引力？」

　　「倒也不是，而是因為……」她停頓了一下，明顯地改變了原來想說的理由。「沒有特殊才華的女孩兒較容易走向婚姻。」

　　他猜測著她原本想說的會不會跟深藍灰色眼睛有關。

　　「當貝蒂沒有在該上學的時間回家來，你以為她逃學了──即使是她這樣的好孩子也會逃學？」

　　「是的；她厭倦學校生活，而且她總是說──這倒是真的──返校的頭一天根本就是浪費時間。所以我們以為她只是那麼一次的利用了個機會。就像雷斯利聽到她沒有回家時說的，試一試吧。」

　　「我懂。她假期間穿的是校服嗎？」

　　烏殷太太頭一次懷疑地看著他，不確定這問話的用意。

　　「不，不是，她穿家居服──你知道她回來時身上只穿著內衣和鞋子吧？」

　　羅勃點頭。

　　「我實在很難想像有女人可以那麼邪惡地對待一個無助的小孩。」

　　「烏殷太太，如果你見到那些女人，你會發現那更難以置信。」

　　「可是，所有罪大惡極的罪犯都可能看起來純潔無辜的，對不？」

　　羅勃對此不予置評。他想知道當女孩滿身瘀青地回家來時，那些毆打痕跡象是剛剛發生的嗎？「嗯，是的。大部分還沒有轉成烏青呢。」

　　這讓羅勃很是驚訝。「可是，也有一些看來很久前就有的吧。」

　　「即使有，也掩蓋在新生淤青下看不到了。」

　　「那些新的看起來像什麼？繩索鞭打出來的？」

　　「嗯，不是。她看起來是被雙手毆打的。她可憐的小臉蛋上也有痕跡。頰顎紅腫，一邊太陽穴上還有塊大淤傷。」

　　「警方說，當她聽到必須向警方說明始末時，她變得歇斯底里。」

　　「那是當她仍然非常不舒服時。一旦我們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並讓她有充足的休息，要她向警方說明就毫無困難。」

　　「烏殷太太，我相信你會就下一個問題誠實回答我的。對貝蒂所說的經過，你可有過任何懷疑？即使是瞬間，一閃即逝的？」

　　「沒有，一點兒也沒有。為什麼要懷疑呢？她一直都是個誠實的孩子。即使她不是，她又如何能編造這樣長而且詳盡的故事而不被發覺呢？警方問了所有要問的問題；他們就沒有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

　　「當她第一次告訴你事情經過時，她可有完整的敘述？」

　　「嗯，沒有；一共花了一兩天的時間；剛開始時只是個大概，然後隨著她記憶的回復慢慢填補細節，比如說閣樓上的窗戶是圓的。」

　　「她的昏迷沒有造成她記憶的模糊？」

　　「我不認為那會有什麼影響。我是說，貝蒂有一副照相機式的記憶能力。」

　　這倒很容易相信，羅勃想，就憑耳朵的直立和分開得老遠老遠。

　　「當她還小時，她就能看著一本書的任何一頁──當然是童書──然後憑記憶把圖片複述出來。當我們玩有關記憶的遊戲時，她總是贏，所以我們最後不得不禁止貝蒂參加。總而言之，她有過人的記憶力。」

　　「你提到她一直是個誠實的孩子──事實上大家都這麼說──但她可像一般孩子一樣沉湎在自己想像營造的世界中？」

　　「從不，」烏殷太太異常肯定地說。這想法似乎一點兒也不讓她覺得有趣或驕傲。「她不能，」她說。「除非是真實物事，否則貝蒂根本不理睬。即使玩洋娃娃茶會的遊戲，她也從不願只憑想像遞送盤中的點心，大部分的孩子都會高興那樣做的；但她一定要有些真正的東西，如一小塊麵包。當然通常是要比那更好的東西才行；有時權宜一下不是壞事，可她總有些貪心。」

　　羅勃贊服著她提到她親愛的女兒時的公平超然態度。是當過學校老師留下來的諷刺態度吧？無論如何，這總比溺愛孩子要好得多。不過，也叫人遺憾相對於她的智慧和奉獻，所得到的回報竟如此不成比例。「我不想在一個讓你不愉快的話題上打擾你太久，」羅勃說。「也許你願意告訴我一些有關她的父母的情況。」

　　「她的父母？」烏殷太太意外地問。

　　「是的。你跟他們熟嗎？他們是怎樣的人？」

　　「我根本不認識他們。我們從未見過面。」

　　「可是，貝蒂住在你們這兒──多久了──九個月？──在她父母意外喪生之前，不是嗎？」

　　「是的；但她母親在貝蒂到我們家不久之後寫了一封信說，來看訪她只會使小孩傷心不快樂，因而對大家都好的方法是讓她跟我們在一起，直到戰爭結束她能夠再回倫敦為止。她在信中還提到希望我能在貝蒂面前每天至少提到她一次。」

　　羅勃不禁為那從未謀面的已過世的女人感到淒然，她寧願自己忍受相思之苦，也要為她僅有的孩子設想。貝蒂．肯恩領受的是怎樣一份無償的愛和照顧啊！「她剛來時有適應上的困難嗎？她可哭著要母親？」

　　「她是哭，但那是因為不喜歡這兒的食物。我不記得她曾哭著要她母親。她來的第一晚就愛上了雷斯利──儘管她只是個小孩兒──而我想因為她對他的興趣轉移了她可能有的思念的哀傷。他呢，比她大四歲，剛到想要保護別人的年紀。他仍然如此──這也就是我們今天何以有這些麻煩。」

　　「《艾克─艾瑪》小報的事是怎麼發生的？我知道是你兒子到報社去的，不過，你是否……」

　　「老天，不，」烏殷太太憤慨地說。「在我們能做任何事來阻止之前，事情就已經成為定局了。當雷斯利和記者來到我們家時，我和我先生出去了──報社一聽了這故事後就派人跟他一同回來，要從貝蒂那兒獲取第一手資料──而當……」

　　「貝蒂願意提供消息嗎？」

　　「我不知道當時的詳細情形，我不在場。我和我先生完全被蒙在鼓裡，直到今天早上雷斯利把一份《艾克─艾瑪》小報攤在我們眼前。他對事情竟發展到這種地步也不好受。我必須讓你知道，布萊爾先生，我兒子平時是不願跟像《艾克─艾瑪》這樣的報紙有任何瓜葛的，如果不是因為他氣壞了……」

　　「我了解。我完全了解。那種『告訴我們你的麻煩，我們會為你伸張正義』的標語雖然惡毒，但卻也相當誘人，」他站起來。「烏殷太太，你非常的親切和善，我衷心感激。」

　　他的語氣是如此誠摯，她有些疑惑，不明白地看著他，困擾的表情似乎在問，我說了什麼對你有幫助的話嗎？他問貝蒂父母住在倫敦的什麼地方，她告訴了他。

　　「那兒什麼也沒有了，」她說，「變成一片空地。現在是一項建築計劃的一部分，只是什麼都還沒開始做。」

　　在離去的門口，他遇到了雷斯利。

　　雷斯利是個相當英俊的年輕人，而且似乎自己並不知道──這個特徵使得原本對他充滿敵意的羅勃軟化下來。羅勃原來設想他是那種粗魯莽撞型的；但卻恰恰相反，他有著非常優雅和氣的臉孔，有雙害羞卻真摯的眼睛，以及一頭柔軟的亂髮。他母親向他介紹羅勃並說明羅勃的來意後，他用明顯不友善的眼光瞪著羅勃；另外，正如他母親說的，眼神中還含有一絲反抗叛逆。雷斯利今天顯然也正生著自己的氣。

　　「沒有人可以在傷害毆打我妹妹之後能一走了之。」他凶狠地說。

　　「我同情也同意你的論調，」羅勃說，「但就我個人而言，我寧願每晚被人毆打連續兩個星期，也不願我的照片被貼在《艾克─艾瑪》小報的頭版上。尤其如果我是個年輕的女孩兒的話。」

　　「如果你連續兩個星期每晚被毆打，事後卻沒有人能幫助你，我想你會願意將你的照片刊載在任何報紙上來換取正義的。」雷斯利說完，閃過他們進到屋裡去。

　　烏殷太太轉向羅勃，臉上帶著含有歉意的笑容；羅勃趁著她這心軟的時刻說：「烏殷太太，如果任何時候你覺得貝蒂的故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希望你不會漠視而輕忽它。」

　　「布萊爾先生，你最好不要把希望押在這上頭。」

　　「難道你會忍心讓無辜的人受苦？」

　　「嗯，當然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我可能對貝蒂產生懷疑這件事上。如果我在開始時相信她，就不可能在稍後懷疑了。」

　　「很難說。也許有一天你突然發現這片和那片拼圖並不吻合。你有個天生善於分析的頭腦；那也許會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提供一些下意識的訊息，一些在你內心深處覺得不妥的事實會突然間浮現出來。」

　　她陪著他走向花園大門，他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後轉過身來準備道再見。就在這時，他驚訝地發現她眼中有著什麼因為他的話而閃動。

　　她畢竟不太確定整個故事的真實性。這件故事的經過在她那冷靜、善於分析的心靈中，因著一些因素而產生一些疑慮。那是什麼呢？然後，他在跨進車子前停了一下，在一種事後他回想起來只能以經驗中第六感直覺來解釋的靈機一動中，問道：「當她回家時，她衣袋中裝著什麼東西嗎？」

　　「她衣服上只有一隻口袋。」

　　「裡頭有什麼東西嗎？」

　　她嘴角肌肉幾乎無法察覺地緊縮了一下。「只是一隻口紅。」她平靜地說。

　　「一隻口紅！對她而言，年紀太小了，不是嗎？」

　　「哈，親愛的布萊爾先生，現在的女孩兒十歲時就開始試用口紅了。在雨天女孩兒們的娛樂已由偷穿媽媽的衣服變成玩口紅了。」

　　「也許是吧，製造廠商在這樣的變化下是最大的受惠者。」

　　她笑了，向他道再見，在他駛離後轉身走回屋裡。

　　是什麼使她對口紅產生疑惑？羅勃這樣想著，同時離開地面凹凸不平的草地邊巷弄，轉向平坦黝黑的貫通埃爾斯伯瑞和倫敦的主要道路。他在心中仍嘀咕著，是因為她印象中的法蘭柴思是惡魔的住所，不像是會留口紅給女孩的，才使她這樣疑惑的嗎？他並且驚訝於他對她可能在下意識裡存有疑慮的那個提醒暗示，竟也會刺激他自己！直到他聽到自己的問話他才意識到他正提到有關那女孩兒的口袋。

　　那麼，曾有那麼一隻口紅囉。而它的存在疑惑著烏殷太太。

　　到目前為止，這是又一項可以羅列下來的發現。其一，女孩兒有照相機式的記憶；再來，在一兩個月前她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被一則消息──雷斯利的訂婚，給困住了；還有，她厭倦了學校生活；以及她只喜歡現實不愛幻想。最重要的是在那家庭裡，沒有人知道貝蒂．肯恩想些什麼，即使是清明理智的烏殷太太。更叫人難以置信的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兒，本來一直是一個年輕男子生活的重心，卻在一夕之間全部變樣後而能冷靜地不顯現出沮喪。

　　根據烏殷太太的說法是：「她接受得很好。」

　　羅勃為這一發現感到好奇，並且高興著這至少證明了那張率直年輕的臉龐不見得就解釋得了貝蒂．肯恩的內心本質。

　　第八章

　　羅勃決定利用這回在外留宿一晚的行程，盡可能地拜訪對案情有幫助的人。

　　首先，他想去見見他的老朋友。眼下這種狀況，沒有人會比他求學時代的老友凱文．麥克德默更值得他去拜訪了。對犯罪案件沒有人比凱文．麥克德默知曉了解得更多；而且身為一個著名的辯護律師，他對人性的認知不僅廣遠，還是因匯集多方角度多年經驗而獨特精闢的。

　　至於麥克德默此刻是否會因高血壓疾病而英年早逝，或是仍心康體健地足以在他七十歲時榮登大法官寶座，機會是均半的。羅勃當然希望機會是後者，他其實相當欣賞凱文。

　　當年在學校時，因為他們雙方都有意修習法律而彼此認識，而最後他們能成為朋友是因為他們的個性互補。對那愛爾蘭人而言，羅勃沉著鎮定，風趣並具有刺激性，而且──當他疲累時──非常靜謐平和。對羅勃而言，凱文則具有凱爾特族人那種頗富絢爛異國風情的吸引力。羅勃對前景的期待不外乎回到他生長的鄉間小鎮執業，理所當然地過守成不變的生活；凱文的野心則是要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驚天動地地做些改革。

　　截至目前為止，凱文是盡其所能地大展才華，可是推動改革顯現成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過在他努力不懈、強硬中微帶狠辣的過程中，也多多少少在法律界掀起一些波浪。有凱文．麥克德默出席的案子見報率會比平時多上百分之五十──造成的效果，遠非金錢所能估計。

　　他已經結婚了──剛開始時乃為取其方便，但是樁快樂姻緣──在維橋附近有棟舒適的房子；有三個強壯的兒子，清瘦、黝黑、活潑，一如他們的父親。為了進城工作方便，在聖保羅教堂庭院區有一間小公寓。從那公寓，套用他的話，「可以低頭俯看安妮皇后。」只要羅勃在城裡──次數並不多就是了──他們總一塊兒吃飯，地點不是在那小公寓，就是在凱文可以找到好的紅葡萄酒的附近餐館。公務之暇，凱文喜歡品嘗紅葡萄酒，看生氣勃勃的華納電影公司出品的電影。

　　凱文今晚要出席一場法律界晚宴，這是當羅勃從米爾弗德鎮打電話跟他聯絡時他祕書告訴的；不過，他會很高興有這麼個正當理由躲開那些演講，所以請羅勃晚餐後直接到聖保羅教堂庭院區的公寓等他。

　　這是好現象，如果凱文是從一頓晚宴回家的話，他必定是放鬆而且準備好享受夜晚的舒適──而不是像往常直接從法院回家時那樣，滿腦子仍是重重案件，不肯休息。

　　同時他要打電話給蘇格蘭場的格蘭特探長，看他是否能在明天早上抽出時間見個面。他必須弄清楚蘇格蘭場對這起事件的態度；也許他們雙方受著同樣程度的苦惱，只是不在同一邊而已。

　　在佛特肆坷區哲名街上坐落著一棟愛德華時代的老建築，是自他少年時代起被允許獨自到倫敦以來，每次留宿下榻的地方。這時，他們像歡迎子侄般接待他，給他「他上回來住的那間房」：一個光線微微昏暗但舒適的小房間，有一張高及肩膀的床及長毛絨小沙發；隨後奉上置有超大號棕色普通茶壺的茶盤，上面另有喬治時代樣式的奶油銀瓶、盛在一個便宜玻璃碟子裡大約一磅重的糖塊、一個繪有花紋小城堡的杯子、一個紅金雙色小盤，以及一把有斑點的棕色把手餐刀。茶和茶盤同時替羅勃提起了精神，消除了旅途的疲勞。他帶著幾分自許，神采奕奕地踏入城裡的街道，進行他的探險訪查。

　　為了探詢有關貝蒂．肯恩的事實，下意識中，他來到一個原本有建築物的空地；她父母就在這兒因空投炸彈擲中，而連同建築一起爆裂粉碎。那是個已經過整理卻仍一片光禿的空地，正等著進一步的建設。上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看出過去的痕跡。在周圍，有著倖免襲擊的房子獨自沾沾自喜地矗立著，像未成熟的孩童不了解災難的意義，只知道也只關心災難曾怎樣驚險地擦身掠過而慶幸著。

　　寬闊街道的另一側是一排已站在那兒超過半世紀的小商店。羅勃穿過街道，走向那排商店中的一家菸草雜貨店買香菸。一個兼賣菸草雜貨報紙雜誌的地方是探聽茶餘談資的好處所。

　　「當那發生時你在場嗎？」羅勃問，頭朝門的方向斜了斜。

　　「當什麼發生？」有著紅潤面龐的矮小男人問，他似乎已經習慣那片地變成空地而忘了以前的景觀了。「噢，那場意外災難？沒有，我因公外出了。我曾是典獄長。」

　　羅勃解釋道他是問當時他是否就有這家店了。

　　嗯，是的，是的，這店面那時就有；而且在事件發生前很久就存在了。他在這區長大，然後自父親手中接掌了這生意。

　　「那麼，你熟悉這附近的人囉。你記不記得曾當過那棟大廈管理員的那對夫婦？」

　　「肯恩夫婦？我當然記得，為什麼不呢。他們當時整日進出這家店。他早上來買報，不久之後她來買菸；然後他再來買晚報，而她第三次進來買菸；接著當我兒子放學回家幫忙看店後，我就和他到附近酒館去喝一杯。你也認識他們嗎，先生？」

　　「不認識。但是我前些日子聽到某個人提起過他們。那整個地方是怎麼被摧毀的？」

　　矮小的有粉紅面頰的男人嘲弄似地嘖嘖出聲。

　　「偷工減料。就是這樣，那是一棟被偷工減料的建築。炸彈掉落在那區──肯恩夫婦就是那樣送命的，他們躲在地下室以為安全了──整個建築就像一疊紙卡般四散飛去。挺叫人震驚害怕的！」他撫平一旁的晚報。「她運氣背啊，整個星期就那一晚她和丈夫待在家裡，而炸彈就選那晚掉下來。」他似乎自得於這樣的譏誚。

　　「那她通常在哪兒呢？」羅勃問。「她在什麼地方打夜工嗎？」

　　「工作！」矮小男人非常輕蔑地說。「她！」然後，恢復平靜後說：「嗯！對不起，真的。我幾乎忘了他們也許是你的朋友……」

　　羅勃趕緊向他擔保他對肯恩夫婦事情的探詢純粹是為研究用的。有人提起過他們是那棟大廈的管理員，如此而已。如果肯恩太太不是晚上出去做夜工，那她做什麼去了？「當然是去享受遊樂去囉。是啊，即使在戰亂開始後，人們還是有辦法找到樂子的──只要真想努力去找的話。肯恩先生希望她能跟他們的小孩兒一同到鄉下避難。可是她肯嗎？嘿，當然不肯！她曾說，在鄉下過不上三天就會要了她的命。她甚至沒去看過被遣送到鄉下去的他們的小女孩兒。那是政府當局的安排，很多小孩兒那時都這樣被送往安全的地方。就我說，她是巴不得小孩兒被送走，那樣她就可以沒有顧忌地每個晚上出去跳舞了。」

　　「她跟誰去跳舞？」

　　「軍官呀，」矮小男人簡單明了地說。「比看著草長大要有趣些吧。在這兒要提醒你一下，我並不是說那有什麼壞處，」他匆忙地改正。「她已經過世了，我不想講她現在無法為自己辯解的事。可是，她不是一個好母親也不是個好妻子，卻是最確實不過的事實了；沒有人會對這點提出抗議的。」

　　「她漂亮嗎？」羅勃問，心中想著曾浪費在貝蒂母親身上的憐憫。

　　「某一方面來說，是的。她是那種悶騷型的。你無法想像她活潑起來時的樣子，頂潑辣刺激的。」

　　「她先生呢？」

　　「他啊，他算不錯的，他叫柏特．肯恩。值得有比那女人好的運氣。是那種好人的他。非常喜歡那小女孩兒。當然慣壞她啦。她想要什麼他就想辦法兒給弄到；不過她倒是個好孩子，老實講，蠻謹慎端莊的。唉，是啊，柏特值得生命中有更好的際遇，而不是那只懂享受的妻子和一個虛情假意的小孩。好人一個啊，他……」他彷彿思緒回到了過去似的盯著路那邊的空地。「他們花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找他。」他說。

　　羅勃付了香菸錢，離開店鋪，走到街上，心情既感到傷感又有些釋然。傷感是為了柏特．肯恩，一個原應有較好際遇的好人；而釋然是因為貝蒂．肯恩的母親不是他原來想像中那樣的人。到倫敦的這一路上，他一直為那死去的女人遺憾著：一個為了女兒的好處著想而寧願受苦的女子；他幾乎無法忍受去想像那受苦女子鍾愛保護的女兒是像貝蒂．肯恩那樣的孩子。而現在他完全釋懷了。貝蒂．肯恩的母親正是那種如果他是上帝他就會編派給貝蒂．肯恩當媽媽的那種女人；而她呢，正就該是她母親會有的女兒的樣子。

　　「一個虛情假意的小孩。」這回，烏殷太太會怎麼反應呢？「她哭過，因為不喜歡這裡的食物，但我不記得她曾哭著要媽媽。」顯然也不曾為那全然溺愛她的父親哭過。

　　回到旅館，他從簡便的行李箱中拿出那份《艾克─艾瑪》報紙，在佛特肆坷的旅館飯廳獨自晚餐時仔細閱讀第二版的故事。開頭是海報標語似的敘述：一個四月的晚上，一個女孩只穿著內衣、鞋子，兩手空空地回到她的家。她離開過家，一個明朗快樂的女學生──通篇文章極盡嘩眾取巧之能，堪稱此類文體之一絕。

　　它完全達到想要的目的：用一個故事餵養不同需求層次的廣大讀者群。對尋找情色的，它提供了女孩兒單薄的衣著；對惜花憐月的，它提供她的年輕和甜蜜；對同類平儕，它提供了她無助的可憐境況；對悲觀者，它提供被毆打的細節；對受階級歧視待遇者，它提供巨牆深院裡的高聳屋宇；對英國一般沒腦筋的熱心大眾，它提供警察即使沒有收受賄賂，也有怠惰拖延之嫌，正義因此被湮沒掩蓋。

　　是的，這是一篇相當聰明的文章。

　　當然，故事本身對報社而言是天賜良機──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立刻派人隨雷斯利．烏殷回家做進一步採訪。但羅勃覺得，在《艾克─艾瑪》這樣的精力下，即使破碎的片段也能被寫出精采完整的故事面貌。

　　它必定是個冷酷專斷的事業，以獨家形式來報導那些與人類弱點相互唱和的故事。他繼續翻看這份報紙，嘗試搜集他們是怎樣以喧囂鬧騰為主旨來編排的規則。他注意到即使在「施捐一百萬」這樣的標題下，提到的內容是一個無恥的老人為了逃避所得稅所玩的伎倆，而不是一名向上男子努力憑著一己之力所積聚財富的捐獻。

　　這一切都讓他噁心。他將報紙放進公事包，提著它走向聖保羅教堂庭院區。在那兒他看到那位「辦公室門外桌畔」的女子，戴著帽子，麥克德默先生的祕書。她被交代開門讓他在公寓等著；她讓他進去，並告訴他在壁爐旁的茶几上有威士忌，櫃子裡另有一瓶；不過，倘若你問，她會告訴你最好不要讓麥克德默先生知道，否則他會喝個不停忘了去睡覺，到第二天早上她可得煩惱該如何叫醒他了。

　　「不是因為威士忌，」布萊爾說，對她微笑，「是因為他身上流的愛爾蘭血液。愛爾蘭人討厭起床。」

　　這讓她在門旁頓了一頓，顯然從沒聽過這種說法。

　　「我不會懷疑，」她說。「我老爸也一樣，他正是愛爾蘭人。不是因為威士忌，而是一種原罪。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這是棟叫人喜愛的小公寓，溫馨友善，在城市繁忙的交通巔峰時間過後，有著一份可人的寧靜。他為自己倒了杯酒，到窗邊俯瞰安妮皇后雕像；目光像往常一樣停在那座大教堂上，再一次疑惑著整個建築看來像是漂浮在基座上似的，卻又那樣平衡和諧，可以輕輕拾起垂擺在手掌上。然後他坐下來，緊繃的神經在此刻終於得到紓解，這才意識到自早上去看望那位重複刪改遺囑的瘋癲老婦人以來，到現在方才覺得輕鬆。

　　他是在半睡眠狀態中聽到凱文開鎖的聲音，在他可以移動之前，主人就出現在房裡了。

　　麥克德默走向茶几上的玻璃酒瓶，在經過他身後時，用力扭捏他的後頸。「一個開始，老朋友，」他說，「一個開始。」

　　「開始什麼？」羅勃問。

　　「你那漂亮的脖頸開始往粗厚變形。」

　　羅勃懶懶地撫弄被有些抓疼的後頸。「你提醒我了，我現在開始感覺到有冷風襲擊我的頸脖了。」他說。

　　「老天，羅勃！難道就沒有事能困擾你嗎？」凱文說，眼睛在深黑色眉毛下顯得有些蒼白。「即使你面臨失去你美好體格的迫切情況下，你也能不煩惱嗎？」

　　「事實上，現在正有事情困擾著我。只不過不是我的外觀。」

　　「嗯，布哈坡律師事務所發生什麼事了？不會是破產；那麼我猜，是為了個女人。」

　　「是為女人，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想結婚了？應該的，羅勃。」

　　「你以前就這樣說過了。」

　　「你想有個兒子來繼承布哈坡事務所的，不是嗎？」布哈坡事務所的持續穩定總是惹來凱文的戲弄，羅勃想著。

　　「事務所並不排除女子當家。而且，現在，至少納維爾要結婚了。」

　　「納維爾未來的妻子能產生出來的唯一東西是留聲機。我聽說前些日子她又出現在一些什麼正式場合中。如果她必須努力工作賺錢付她旅行的花費的話，她就不會那樣熱衷於四處亮相了。」他捧著酒坐了下來。「我不必問你這次來是否又是出公差。有時你真該放下一切事情，單純地來逛逛這個城市。我猜你明天早上大概要趕赴十點鐘和某某人的律師約會了。」

　　「不是，」羅勃說。「是和蘇格蘭場。」

　　凱文傾倒著酒入嘴的動作停頓在那兒。「羅勃，你滑過頭了，什麼時候蘇格蘭場進駐到你的象牙塔了？」

　　「就是咿，」羅勃平靜地說，故意忽略那句問話夾帶的打擊。「它就在眼前，而我不很確定該怎麼做。我想聽聽對這類情況有累積智慧的人的意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麻煩你，你必定對這些問題煩膩得要死。可是你過去真的連代數問題都幫我解決。」

　　「而你總擅長於投資和股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股票上我簡直是個呆子。對於你使我免於一樁失敗的投資，我還欠你一回呢。事實上，仔細想來，你使我免於兩次失敗的投資。」他補充道。

　　「兩次？」

　　「塔曼拉以及托陂卡錫礦。」

　　「我記得是曾在托陂卡錫礦上提醒了你一下，可我沒做什麼讓你和塔曼拉分開的啊。」

　　「嗯，你的確沒有嗎？親愛的羅勃，如果你看到當我介紹她給你時你臉上的表情。噢，不是，不是你現在這種表情，剛好相反，是你那種反射性的立即調整的『友善』表情，那種可詛咒的英國紳士小心翼翼、好教養的面具──它說明了一切。我預見自己一生都會在介紹塔曼拉給人時，人們表現出的那種好教養的神色中度過。它提醒了我。我一直就沒有停止過感謝你。現在，拿出你公事包裡的東西吧。」

　　沒有什麼可以逃過凱文善於觀察的眼睛的，羅勃想著，拿出貝蒂．肯恩向警方陳述的筆錄副本。

　　「這是一份非常簡短的筆錄。我希望你看過後能告訴我你的想法。」

　　他審視著凱文的表情，沒有先把自己的看法意見提出來。

　　麥克德默接過它，快速掃過第一段說：「我猜這是個受《艾克─艾瑪》保護的女人。」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讀《艾克─艾瑪》報。」羅勃驚訝地說。

　　「上帝愛你。我其實是靠《艾克─艾瑪》維生的。沒有犯罪，就沒有供養名利的來源；沒有供養名利的來源，就沒有凱文．麥克德默，或者說只有今天一部分的他。」說完，他沉入完全的沉默，足足有四分鐘。他是如此專注，讓羅勃覺得這房間幾乎只剩下他獨自一人，他的主人已經離開。「嗯！」他說，終於抬起頭來。

　　「怎樣？」

　　「我猜你的客戶是這案子裡的那兩個婦人，而不是女孩兒？」

　　「當然。」

　　「現在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凱文說著，擺出一副傾聽的架勢。

　　羅勃將整個事件的始末向他娓娓道來。他剛開始時的遲疑；隨後逐漸傾向同情那兩個婦人，而不是貝蒂．肯恩；蘇格蘭場在沒有有利證據之前按兵不動的決定；以及雷斯利．烏殷的莽撞闖進《艾克─艾瑪》報辦公室。

　　「所以今晚，」麥克德默說，「蘇格蘭場正全力上天入地地尋找有利證據來支持女孩的說詞。」

　　「我想是，」羅勃帶點沮喪地說。「但我要知道的是：你相不相信那女孩的故事？」

　　「我從來就不相信任何人的說詞，」凱文略帶不滿地指出。「你要知道的是：我認為女孩的說詞有可信度嗎？對這點我當然抱肯定態度。」

　　「真的？」

　　「當然，為什麼不？」

　　「可是它是這樣的不合常理。」羅勃說，比他預計得更急切。

　　「它一點兒也稱不上不合理。獨居的女人本來就容易做瘋狂的事──特別在當她們是貧窮的淑女時。就在前些日子發生了一件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被發現把她妹妹用鐵鏈鎖在床上，放在一間相當於壁櫥大的房間，只給她吃麵包屑、馬鈴薯皮和其他她自己不吃的零碎食物。當事情暴露後，她說那是因為她們沒什麼錢，而那是她維持收支平衡的唯一方法。事實上，她倒是在銀行存有不少錢，只因為不安全感作祟讓她做出那麼瘋狂怪異的事來。那是不是比起那小女孩的故事──依你的不合理標準而言──更要超乎常理而不可信？」

　　「是嗎？我覺得那像精神錯亂的典型。」

　　「這只是因為你知道它確實發生過。我是說，有人的確親眼目睹了。相反的，假設這僅僅是一個謠傳，而那瘋狂的姊姊風聞了謠傳，在一切調查進行前釋放了妹妹；調查人員只見到兩個老女人住在一起，顯然過著一種正常的生活，只除了其中一個看來明顯的孱弱些，你會怎麼想？你會相信那用鐵鏈鎖人的傳言嗎？或者，你比較可能會想那只是一樁不可思議的荒唐故事？」

　　羅勃陷入失望沮喪的情緒中。

　　「這個故事中有兩個孤獨的沒有多大經濟實力的女人負擔著鄉間一棟大房子，她們之中一個年紀太大無法做家務，另一個厭惡家務。什麼是這種情況下稍帶瘋癲的女人會有的舉動？拘禁一個女孩兒強迫她做家僕，當然就順理成章了。」

　　該死的凱文！還有他雄辯又條理分明的心靈。羅勃以為他要的是凱文的意見，事實上他要的是凱文來支持他自己的結論。

　　「她們拘禁的女孩子恰好是一個離家很遠而無辜的在校女生。那是她們運氣背，碰到這樣無可責難的女孩兒，她至今還沒被發現說過謊，人們會願意相信她的話的。如果我是警方人員，我會往這條路走的。對我而言，瘋了的是她們。」

　　他饒有興味地看了羅勃一眼，後者正把自己深深埋進坐椅裡，皺著眉生氣地看著伸長到壁爐旁的腿。他靜默了一兩分鐘，揶揄似地端詳著他朋友受挫折的樣子。

　　「當然，」他再次開口，「他們會記得一個類似案件，一個女孩惹人憐惜的故事，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徹底相信。」

　　「類似案件！」羅勃說，曲起雙腿坐直身子。「什麼時候？」

　　「十八世紀左右。我忘記了確切時間。」

　　「嗯。」羅勃說，再一次失望了。

　　「我不懂那聲『嗯』是什麼意思，」麥克德默溫和地說。「編造托詞的本質經過了兩個世紀後並沒有什麼改變的。」

　　「托詞？」

　　「如果那件類似案件可以拿來作指引的話，那女孩的故事就是一樁假言托詞。」

　　「那麼你相信──我是說，你覺得那女孩的故事全是無稽之談囉？」

　　「從頭到尾全是杜撰的。」

　　「凱文，你真叫人火大。你剛說你覺得那故事有可信度的。」

　　「我是這樣說的，但我也同時覺得那故事是一連串謊言。我不特別偏重任何一方。即使在最短時間內，我都可以為任何一方辯護。就整體而言，我會比較願意為那位來自埃爾斯伯瑞的小女孩兒辯護。她站在證人席上會有相當不錯的效果，而從你告訴我的夏普母女，沒有一個能在法庭裡提供視覺上的便利，使辯護順利進行。」

　　他站起來為自己倒了另一杯威士忌，同時伸出另一隻手去取羅勃的杯子。然而羅勃失去了歡樂飲酒的情緒。他搖著頭，甚至沒有將投入火爐的眼光移開。他感到異常疲倦，而且開始對凱文失去了耐心。他來錯了，當一個人做刑事辯護律師太久，就像凱文一樣，他遇事只剩下爭論和意見，而沒有了探索真相的熱忱。他會繼續坐著等凱文喝掉那第二杯酒的一半，然後他就要告辭。也許此刻上床睡覺去，忘記他對別人的問題負有責任會比較好。至少，忘記他對解決那些問題有責任。

　　「我懷疑那一個月中那女孩兒都做了什麼。」凱文與人對話似地說，同時吞了一大口威士忌。

　　羅勃張開嘴想說：「那麼你真相信那女孩是個騙子！」

　　但他及時阻止了自己。他拒絕繼續玩凱文的遊戲。

　　「如果在紅酒之外你又喝這麼多威士忌，那麼下一個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治療，老傢伙。」他說。而讓他驚訝的是凱文坐倒在椅子上，笑得打跌，像個小男生。

　　「嗯，羅勃，我真愛你，」他快樂地說。「你真是英格蘭的精髓。你有著我們欽佩和嫉妒的所有特質。你坐在那兒，看來是那樣溫和有禮，任人欺負，讓人們以為你只是個老病貓，可以盡情地戲耍愚弄你；而就在人們洋洋自得的那一刻，突然間轟的一響，一隻脫了掩護手套的專業爪掌就閃電般亮到他們鼻端！」他自羅勃手中拿走杯子，也沒說請不要見怪等廢話，就起身為羅勃倒酒。這回羅勃由他去了。事實上，他覺得平衡些了。

　　第九章

　　倫敦到拉伯洛的馬路在太陽下看上去是一條烏黑油亮、直線伸展的緞帶，陽光不斷反射在擁擠的車潮間，起起落落的閃亮著，像鑽石般發出光彩。很快的，空氣和馬路會變得阻塞不堪，沒有人再能悠閒適意，然後每個人都將不得不退回去使用鐵路，以快速便捷的工具換取縮短時間的旅程。人們管這叫進步。

　　凱文昨晚指出，隨著如今這樣快捷便利的交通，貝蒂．肯恩很可能在那個月的假期中到了澳洲新南威爾斯的雪梨。這是個讓人駭異的想法，因為那隱含的意思是指：她可以是在從西伯利亞東北方的堪察加半島到祕魯之間的任何一個地方；而他，布萊爾，要證明的只是當時她不在坐落於拉伯洛到倫敦路上的那棟房子裡。如果不是因為現在晴空萬里，如果不是替蘇格蘭場覺得抱歉，如果不是他跟凱文談了一席話，而且如果不是他截至目前為止進行得還算有點頭緒，他的心情也許會沉入沮喪的深淵谷底。

　　自己會有一份同情蘇格蘭場的情緒，這是他最沒有預期到的。可他確確實實有。蘇格蘭場本來想全力證明夏普母女有罪，而貝蒂．肯恩的故事是真的──他們有充分理由相信夏普母女有罪。但眼前叫他們每一個人傷透腦筋的緊急要務是：想辦法讓《艾克─艾瑪》報因揭露貝蒂．肯恩而自食惡果。然而譏誚諷刺的是：他們唯一能達到那個目的的做法卻是證明她的故事純屬一派胡言。是的，它讓如此龐大、以冷靜著稱的警察總部感到挫敗。

　　格蘭特探長以其慣常的溫和有禮的態度接待他──事後他回想起來，那就像去看醫生一樣──而且相當願意把《艾克─艾瑪》報紙引來的信件轉給羅勃。

　　「不要對這些信件寄予太多希望，好嗎？」他帶著友善的警告說。「我們收到的信倘若有一封提供有價值的訊息，必定是從伴隨而來的五千封荒唐無聊的東西中撿出來的。繕寫信件是各種莫名其妙的人的宣洩管道，像愛管閒事的、遊手好閒的、變態墮落的、脾氣暴躁怪異的、以天下為己任的……」

　　「報紙反應輿論，有人這麼說。」

　　「天佑我國，」格蘭特苦笑說。「這只能使情況惡化。所有不相關的人都寫信來。你知道，對他們而言，這是頂安全的發洩方法。那些信冗長、猥褻、傲慢、自相矛盾。還有從他們喜歡的報章上看來的見解，五花八門什麼都有；而沒有人能阻止他們。所以他們寫啊寫，不停地亂寫。我的天，看看他們怎麼寫的！」

　　「可是，這終究給了些機會……」

　　「嗯，是的，機會。所有這些信件，不論它們是多麼愚蠢，都必須經過閱讀刪選。我保證，任何重要的訊息都會轉達給你。但我仍要提醒你，挑出一封出自正常有智慧的公民的信的機率是五千比一。這種公民不喜歡他認為屬『擅管他人隱私』的舉動，那也是為什麼他會沉默不言；或許這種人對所謂他人隱私也有著類似鄉下人般饒舌的興趣，但很可能他是個忙碌的人，只有精神顧自家事，而且坐下來寫封信到警察局談論與他本身無關的事違背他的自覺和原則。」

　　於是羅勃就這樣同情起警方來了。至少他，羅勃本身面對的問題是清晰的，而且有使力點。他無須左顧右盼深恐走錯了路，用錯了力。何況還有其他像凱文這樣的人幫他確立方向。

　　「我說真的，」凱文昨晚說過，「如果我是警方，我會冒險往證明女孩無辜那方向下賭注。他們有足夠的機會讓案件成立，而一個成功的破案記錄，即使微小不重要，對一個想在事業上往上攀爬的人是很有助益的。不幸的是──或說對一般公民而言是幸運的──對能否立案有決定權的人是那些急於立功的人的上司，而上司通常對下屬攀升的急切心情不是很有興趣，於是兩方得到平衡。每想到這個，就不由得使人對這種智慧竟是官僚行政的副產品而感到驚訝。」

　　羅勃因為多喝了幾口威士忌而有些軟綿綿的，於是聽憑那犬儒主義者的評語輕飄過去而不理會。

　　「然而，一旦他們獲得一丁點兒證實，他們就會立刻取得法院訴狀出現在法蘭柴思門前，其速度之快會連你拿起話筒的時間都沒有。」

　　「但他們不會找到任何確證的，」羅勃軟軟地說。「他們為什麼能呢？又怎麼能？我們只要反證女孩故事的虛偽性，就能使夏普家的生活不受打擾。等我明天拜訪了那姑姑和姑丈之後，我們也許就能對那女孩的一般認知得到一些線索，如此就可以繼續我們自己的調查工作了。」

　　現在，他正開著車在那條閃著光的拉伯洛路上往貝蒂住在緬斯丘的親戚家去──就是那段假期開始時她待的地方。他們是緹爾司先生和太太。緹爾司先生，家住雀栗爾街九十三號，緬斯丘，拉伯洛──在拉伯洛一家製造刷子的公司當推銷員，夫婦倆沒有小孩。這是羅勃對他們僅有的了解。

　　當他在緬斯丘主要道路駛向岔路時停了一會兒。這兒正是貝蒂等公車的角落，或者根據她的說詞曾在這兒等公車。馬路的另一側是一條長而沒有間斷的人行道，筆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轉彎的地方。平常日子的這個時間它是條很忙碌的道路；但，羅勃想著，在週末午後的這麼一個悶熱時刻它也顯得相當空曠寂寞。

　　沿著雀栗爾街排滿一系列髒汙紅磚建成的有尖銳稜角凸窗的房子，那突出的表面幾乎刮削著分隔人行道的紅磚矮牆。窗戶下兩邊貧瘠的土壤原是為栽種植物用的，卻全然沒有埃爾斯伯瑞草地邊巷的可喜清新，僅僅長有雜草似的壁花和紛亂野生的勿忘我，象徵著可憐兮兮的倫敦尊嚴。當然，就像埃爾斯伯瑞的一般主婦一樣，雀栗爾街邊也掛著相同的縐褶窗簾；不過，如果詩人到達雀栗爾街，他們會尋找花園以外的題材來謳歌生命。

　　他確認號碼後，輕按門鈴，沒有人應聲，他於是敲著九十三號的門──那扇門跟別棟完全一樣，無法區分，只除了上面掛的門牌號碼不同──一名婦人從隔壁房子打開看來是臥室的窗子探出身來說：「你找緹爾司太太嗎？」

　　羅勃說是。

　　「她到雜貨店去了，就是角落那家。」

　　「嗯，謝謝。那我等等。」

　　「如果你急著找她的話，就不該等，應該趕緊去。」

　　「嗯。她還要去別的地方嗎？」

　　「沒有，只到那家雜貨店：那是這附近唯一的店鋪。但她會花上半個早上的時間來決定買哪一種品牌的麥片。如果你幫她決定隨便拿一盒放入她的購物袋，她會很感激的。」

　　羅勃向她道了謝，然後步行走向街巷的另一端。她卻又喊住他。

　　「不該把車留在這裡。開走它。」

　　「不過，不遠啊，不是嗎？」

　　「也許，但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

　　「不上學的日子。」

　　「噢，我懂了。但是，車裡沒什麼可……偷的，」他本來想這樣說，卻及時煞車中途改口：「沒什麼可移動的。」

　　「可移動的！哼！我們曾在窗臺上設有空槽；那邊的菲狄太太曾裝有車道矮門；畢多士太太有兩個木製曬衣杆和十八碼長的曬衣繩；全都以為是不可移動的。你如果把你的車子留在這兒十分鐘，等你回來還找得到底盤的話，就算你運氣好！」

　　所以羅勃遵其囑咐，坐進車裡駛到雜貨鋪去。當他開著車時想起了一些事，一個記憶困擾著他。就是這個地方讓貝蒂．肯恩待得很快樂，而這裡其實相當荒寂可怕又擁擠。但她卻非常快樂，甚至寫信說她要待到假期結束。

　　她在這兒發現了什麼，讓她這麼想留下來？走進商店時他仍然想著那個疑問，接著在店裡四處環顧，試看看能不能在早晨的顧客中發現緹爾司太太。然而他根本無須費力，店鋪裡只有一名女顧客，再看一眼滿臉耐心的店主和那位女顧客雙手各拿一個商品紙盒，明白揭示那就是緹爾司太太。

　　「你需要什麼嗎，先生？」店主問，暫時將定在那名猶豫不決的女顧客身上的注意力轉移開來──今天那名顧客的猶豫不是在早餐的麥片牌子，而是洗衣粉──然後走向羅勃。

　　「不，謝謝你，」羅勃說。「我只是進來找這位太太。」

　　「我？」那婦人說。「如果是因為瓦斯的事，那……」

　　羅勃連忙回答說不是為了瓦斯。

　　「那我已經有一個吸塵器了，而且狀況很好。」她說，同時準備把注意力重新回到她的選擇難題上。

　　羅勃說他的車就在外面，他會在那兒等她買完東西，說完便急匆匆的想逃出去；但她說：「車子！噢，那你可以載我回家了，對嗎？省得我辛苦扛著這堆東西走回家。多少錢，卡爾先生？」

　　卡爾先生，在她注意著羅勃時，自她手中接過洗衣粉塞進她購物袋裡，收了錢，找回零錢，再謝謝她的光臨，然後用充滿憐憫的眼光看著羅勃跟隨婦人進到他車裡。

　　羅勃雖已告訴自己不要期待能再遇到像烏殷太太般獨立聰慧的婦人，但是面對著緹爾司太太，他的心仍不免沉入谷底。緹爾司太太是心思老在別處打轉的那類婦人。她們可以很熱切地與你交談，同意你的意見，讚美你的衣著，提供一些建議，可是她們真正的注意力卻集中在今晚的魚該如何烹煮，洗衣店賬單給丟在哪兒了，或者是掛記著右邊前齒的鑲牙做得到底好不好──任何事，可以是任何事，除了眼前交談的主題。

　　她似乎對羅勃看似昂貴的車印象深刻，進而邀請他進屋喝杯茶──顯然請人進來喝杯茶沒有時間合不合適的問題。但羅勃在尚未坦白說明來意之前，不願同意──即使只是喝一杯茶。他盡可能地解釋他的身分，無奈她竟似鴨子聽雷般無所覺：她所有的精神這會兒全集中在要準備什麼餅乾來當茶點。即使提及她侄女，也似乎絲毫沒能影響她這番忙碌的心思。

　　「好一樁莫名其妙的事，對不對？」她說。「擄走她，再毆打她。她們以為這樣做可以怎樣？請坐啊，布萊爾先生，進來坐下呀。我只……」

　　這時一陣叫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在整個房子裡迴蕩。

　　一種緊急的、高頻率的、拼命似的持續不斷的尖叫聲，讓人緩不過氣來。

　　緹爾司太太生氣地甩下手中的袋子，彎身向羅勃的耳邊大叫：「我的茶壺，」她喊著。「我馬上回來。」

　　羅勃坐了下來，環視四周，再一次疑惑著為什麼貝蒂．肯恩會喜歡待在這兒。烏殷太太家的前廳是一個客廳：一個充滿人情溫馨的起居室。可是這兒呢，看得出來是這屋子最好的一間房，專為了那些還未熟識到可以穿門入室的客人準備的；這屋裡的人的真正生活空間是後面那個狹窄凌亂的房間；那個廚房和起居混在一處的空間。而這兒竟是貝蒂．肯恩選擇留下來的地方。是因為她交了朋友嗎？是女孩？還是男孩？不一會兒，緹爾司太太捧著茶盤回來。羅勃本對她這會兒的迅速有些驚奇，卻在看了茶盤裡的東西後完全了解。緹爾司太太沒有花時間在廚房做選擇，她把兩種餅乾都拿出來了。至少，當她倒著茶時他心中嘀咕著，這婦人對這個事件中的一個疑點提供了解釋：當烏殷夫婦寫信來催貝蒂馬上回家時，她姑姑沒有立刻到電信局發電報通知貝蒂已在兩星期前就回去了。就緹爾司太太日常生活而言，貝蒂兩星期前就已離開的事實很可能還不如放在廚房窗臺上晾涼的果凍來得重要實際。

　　「我並不擔心她，」緹爾司太太說，彷彿回答他的想法似的。「雖然他們從埃爾斯伯瑞寫信來，可我知道她會出現的。我先生回到家時卻相當擔心──你知道，他每回出門總要花個一星期十天的；他是威齊公司的人員──工作起來像不要命似的；而我就說等一等，她會好好地回去的。是吧，幾乎沒事般的回去了。」

　　「她說她在這兒非常快樂。」

　　「我想應該是吧。」她含糊地說，並沒有羅勃預想中的欣喜。他看了她一眼，隨即明了她的心思又已飄向別的地方去了。如果她眼光停留的地方就是她心思的去向的話，她這會兒該是猶豫著他的茶夠不夠濃。

　　「她在這兒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她交了朋友嗎？」

　　「嗯，沒有，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拉伯洛。」

　　「拉伯洛！」

　　「嗯，我說大半時間其實不太公平。她早上會幫忙做一些家事，但這房子這樣小，我呢又習慣自己來，她其實沒多少事可做。再說她應該是來度假的，對不對？可憐的東西，學校功課一定煩死了。我真不懂那些家庭作業對年輕女孩兒有啥用。對門哈洛普太太的女兒還不大會寫自己的名字呢，可人家嫁給一個貴族的三公子；也許是三公子的兒子，」她有些疑惑地說。「我一下忘了。她……」

　　「她在拉伯洛時都做什麼呢？我是指貝蒂。」

　　「大半時候是看電影。」

　　「電影？」

　　「在拉伯洛你可以從早上看到晚上。一些大戲院十點半就開門，在星期中換片，這樣的戲院有四十來家，你真的可以從這家換到那家去，直到回家為止。」

　　「貝蒂就是這樣的嗎？」

　　「嗯，不是。她滿理智的。通常她會去看早場，比較便宜；然後，她就搭公車玩。」

　　「搭公車遊逛。到哪兒？」

　　「嗯，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布萊爾先生，再吃些餅乾吧，它們才從盒子裡取出來，新鮮的。她回到過諾頓古堡，諾頓是個鄉下城鎮，你曉得。每個人都到拉伯洛，因為大，可是諾頓呀……」

　　「那她都不回來吃中飯嘍？」

　　「什麼？噢，貝蒂呀。不，她在外面吃午餐。你知道，我們都是在家吃豐盛的晚餐的，我先生通常在外工作一整天，所以她回來時，晚餐總是準備好等著她。對這點我很自豪，準備營養豐富的晚餐，專為我的……」

　　「那是幾點呢？六點嗎？」

　　「不是，我先生通常七點半後才回來。」

　　「我猜貝蒂在那之前早就在家了，是嗎？」

　　「大半時間是。有一次她因為去看下午場回來晚了，我先生還生氣了──有點太大驚小怪了。看電影有什麼壞處呢？但是打那之後，她就很注意不再比他晚回家。那是當他不出差時；他如果出遠門，她就不那麼小心了。」

　　看來這女孩兒有整整兩個禮拜沒人看管，自由來去，沒人問東問西，身上只有度假用的零用錢。聽起來像是天真的兩個禮拜，對她這個年紀的大多數女孩來說會真是這樣天真無邪的。早上看早場電影或逛街；然後用簡便的午餐；下午乘公車到鄉下──一個青春少女美麗愉快的假期，品嘗首次沒人管束的自由。

　　但是貝蒂．肯恩卻不是尋常的青春少女。她這青春少女曾向警方冷靜地述說一個冗長仔細的故事。這青春少女同時宣稱被無情的毆打。那麼，貝蒂．肯恩究竟是如何度過那段沒人管束的時間的呢？「你知不知道她是否搭公車到過米爾弗德鎮？」

　　「沒有，他們當然也問過，但是我沒說有也不說沒有。」

　　「他們？」

　　「警察呀。」

　　這就當然啦；他幾乎忘了警方會在他們可能的範圍之內調查貝蒂．肯恩說的每一句話。

　　「你不是警察，我記得你說過。」

　　「不是，」羅勃再次申明：「我是一名律師，代表那兩位被懷疑留置貝蒂的女子。」

　　「是的。你告訴過我了。我猜她們是需要一個律師的，就像別人一樣，可憐的東西。為她們問問題。布萊爾先生，我希望我給了你想知道的答案。」

　　事實上，他又喝了一杯茶，希望她能多多少少講出他想知道的事。可是，現在談的只是不斷重複的內容。

　　「警方知道貝蒂曾自己一人外出一整天嗎？」他問。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那我不記得了，」她說。「他們問她怎樣安排時間的，我說大多時候去看電影或搭公車玩，他們又問我跟去過嗎，我說……嗯，我必須承認我撒了個謊言；我說我偶爾跟她去。我不想他們認為我放任貝蒂一個人出去玩。當然啦，一個人出去玩本身是一點壞處也沒有的。」

　　好一個莫名的邏輯！「在這兒時，她收到過什麼信件嗎？」他起身準備離去時問著。

　　「只有家書。嗯，是的，我會知道。信都是我收的。不管怎樣，她們都不會寫信給她的，對嗎？」

　　「誰？」

　　「那些綁架她的人呀！」

　　羅勃簡直是倉皇而逃般地回到他的車裡駛向拉伯洛。他禁不住懷疑緹爾司先生是應工作需要每次必須花上十天離開家，還是他爭取這樣要旅行的工作是為了逃家或避免自殺。

　　在拉伯洛，布萊爾尋找該區最大的修車廠兼地方汽車服務站。他來到入口處有守衛的一個小辦公室，敲了門後走進去。有位穿著檢票員制服的男子正在處理辦公桌上的文件。他看了羅勃一眼，也沒問有什麼事，逕自繼續他手上的事。

　　羅勃開口道，他想見處理米爾弗德鎮公車事務的人員。

　　「時間表在外面的牆上。」那男子頭也不抬地說。

　　「我不是來問時間表的。我知道那些時間。我自己就住在米爾弗德鎮。我想知道的是你們可曾用過雙層巴士在那條路線上跑。」

　　接著是段冗長的沉默，長到羅勃剛想要再次開口時。

　　「沒有。」男子說。

　　「從未有過？」羅勃問。

　　這回一點回答也沒有。檢票員清楚地表示他無意再同他說話。

　　「聽著，」羅勃說：「這很重要。我是米爾弗德鎮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我……」

　　男子抬頭看著他。「我才不管你是波斯國王或什麼。往米爾弗德鎮的線上沒有雙層巴士！你還要怎樣？」他正說著，羅勃身後門旁出現了個技師。

　　這個技師猶豫著，似乎不曉得該不該繼續走進來。但他最後振作起來開始說他要說的事。「有關那要送到諾頓的零件，我是不是……」

　　羅勃擠過他想離開，卻突然覺得衣角被扯了一下，是那矮小的技師要他等他一會兒。羅勃走出辦公室，徘徊在車子旁等著。不久那技師就出現了。

　　「你在問有關雙層巴士的事？我不能直接反駁他，你知道：照他現在的心情，我可能會被炒魷魚。你想租借使用雙層巴士，還是只是想知道雙層巴士有沒有在那條路線上跑？因為，那條路線基本上是沒有雙層巴士的，至少不是當運輸用，因為那路線上全是……」

　　「我知道，我知道。它們都是單層巴士。我想知道的是在往米爾弗德鎮的線上是否曾用過雙層巴士。」

　　「嗯，你曉得，那條線原則上是沒有的，但今年有一兩次老舊的單層巴士突然故障，我們不得不開雙層巴士來代替。遲早它們都會是雙層巴士的，只是往米爾弗德鎮的路上乘客不多，用雙層巴士不划算，所以老舊的單層巴士仍會被用來行駛那條線。而且……」

　　「你真幫了我很大的忙。有沒有可能知道是哪些日子在那條路上行駛雙層巴士？」

　　「嗯，當然可以，」技師說，語氣似乎有些苦澀。「這家公司什麼都得記錄下來。不過文件都在那兒，」──他向辦公室的方向努努嘴──「只要他還在裡面，就啥也沒辦法。」

　　羅勃問什麼時候有機會。

　　「他通常跟我同一時間下班──六點。但如果這對你很重要的話，我可以晚走個幾分鐘，在他離開後查看那記錄簿。」

　　距離六點鐘還很久，羅勃真不知道他該如何度過這段時間，可是，必須得等到六點呀。

　　「好，那這樣，我在貝爾同你碰面──就是街角那家酒館──大約六點一刻。怎樣？」

　　那太好了，羅勃說，太好了。

　　他於是離開車廠到那家酒館碰碰運氣，希望酒保肯在營業時間之外給他一些方便。

　　第十章

　　「我想你知道你在做什麼，親愛的，」琳姨說，「可是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護衛那樣的人呢！」

　　「我不是『護衛』她們，」羅勃耐心地說。「我是代表她們。何況沒有證據證明她們是『那樣的人』。」

　　「有女孩兒的證詞，羅勃，她不會憑空捏造的。」

　　「哦，是嗎？」

　　「說謊對她有什麼好處呢？」說時她正擋在他前面，雙手互換著禱告書以便戴上白手套。「如果她沒在法蘭柴思，她能在哪兒呢？」

　　羅勃嚥回到嘴邊的反駁：「你會驚訝的！」對琳姨你最好不要企圖爭執。

　　她撫平戴上的手套。「如果你只是因為不忍心而接案，親愛的羅勃，我要說你昏了頭了。你一定得去那棟房子嗎？她們明天應該會到你辦公室的。這事不急，是吧？又不是有人馬上就要逮捕她們。」

　　「事實上到法蘭柴思是我的意思。假設有人指控你在商店偷了東西，而你無法證明你的清白，我想你不會願意在大白天走在商市街上吧。」

　　「我想我不會喜歡的；不過我會想盡辦法來證明清白。你不能先跟我到教堂，然後再去法蘭柴思嗎？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教堂了，親愛的。」

　　「如果你繼續在這兒嘮叨，你就會有十年來第一次遲到的記錄了。你快去吧，記得幫我祈禱我的判斷是對的。」

　　「我一定會為你祈禱的，親愛的。我總是為你祈禱。而這回，我呢也得忍受一些事，一些對我來說不容易的事。」

　　「你？」

　　「現在你為那人辯護，而我則不能同別人談論。這挺折磨人的，親愛的，靜坐在那兒聽別人說，那就像想嘔吐卻得憋住一樣。哦，老天，教堂鐘聲停止了，是嗎？我只好擠到別人的座位旁了。他們不會介意的。你不會在那邊吃午餐的是吧，親愛的？」

　　「我不認為我會受到邀請。」

　　然而，羅勃到達法蘭柴思時受到異常溫馨的歡迎，讓他覺得也許他會被留下用午餐。當然他會禮貌地說不；不是因為琳姨的雞肉在家等著他，而是因為瑪莉安．夏普會多些碗筷要洗。如果只是她們自己用餐，她們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來吃。

　　「我很抱歉我們昨晚拒絕接電話，」瑪莉安說，再次道歉。「可是四五次之後就真的不勝其擾了。而且我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有消息了。你畢竟在禮拜五下午才開始調查的。」

　　「打電話來的是男是女？」

　　「我記得是一個男的，四個女的。你今早來電話時，我以為又開始了，但顯然他們那些人喜歡晚起。或者他們到晚上才開始騷擾性活動。另外我們顯然給這鄉下的年輕人提供了免費娛樂。他們聚集在車道鐵門內像春貓發情般地吵嚷。然後納維爾在雜物室找到一支木棒……」

　　「納維爾？」

　　「是的，你侄子──我是說你的遠親。他很好心地來做慰問式的拜訪。他找到一支木棒，趕他們出去後用它將鐵門拴上；你知道我們沒有那鐵門的鑰匙。可惜那並沒有維持多久，他們互相攀附排排坐到圍牆上繼續騷擾，直到他們該回家睡覺的時間。」

　　「缺乏教養，」夏普老太太語重心長地說，「使這些年輕人碰到擾人的問題時不知該如何做合理的反應。他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應變機智。」

　　「人云亦云者也沒有，」羅勃說。「但是他們往往能搞得人又煩又氣。不過我這兒倒有個不算壞的消息。我知道那女孩兒是怎麼越過牆看到這裡面的。」他告訴她們有關他拜訪緹爾司太太之行及他發現那女孩兒喜歡自己搭公車玩（至少是她說的），還有他接著到拉伯洛及地方汽車服務站的事。

　　「她待在緬斯丘的兩個星期中，往米爾弗德鎮路上的單層巴士發生過兩次故障；每一次都以雙層巴士來替代。你知道，那條線上每天只有三個班次。而每次發生故障的公車都恰好是中午開出的，所以在那兩個星期中她至少有兩次的機會可以越過牆看到房子，庭園，你們兩人，車子，所有東西。」

　　「可是誰能在只是過路的車上看到這麼多呢？」

　　「你曾坐過鄉間雙層巴士上層嗎？即使當公車以穩定時速三十五英哩的速度前進，對上層乘客而言，仍緩慢得像喪車行進速度一樣。你可以因為是在高處而看得更遠更久。對下層乘客而言，有樹叢撫刷窗戶，車速因距離近的緣故而顯得較快。這是一點。另一點是那女孩有照相機似的記憶力。」他告訴她們烏殷太太說的話。

　　「我們要告訴警方這個嗎？」夏普老太太問。

　　「不。這無法證明什麼，只是解決了她是怎樣知道你們的。當她需要托詞時，她想起了你們，賭你們無法證明你們當時是在何處。順便問一下，當你把車開到門前時，靠近門的是車子的哪邊兒？」

　　「不管我是把車從車庫開出或自街上開回，駕駛座這面總是靠著門的，因為這樣下車比較方便。」

　　「沒錯；所以乘客座椅那面，就是前輪顏色較深的那面就對著鐵門了，」羅勃下結論似地說。「那就是她看到的景象。草坪及成圓形分成兩條的車道，有個不同輪子的車子，兩個婦人──獨特的婦人──屋頂下閣樓的圓形窗。她只要依循腦海中的圖像來敘述。她向警方敘述這個故事的那天──就是她宣稱被綁架的那天──距離那時已經有一個月之久，只有千分之一的機率你們能記得那天到底做了什麼、去了什麼地方。」

　　「而我想，」夏普老太太說，「我們能證明她在那個月裡做了什麼，去了什麼地方的機會更是渺茫？」

　　「比較之下是更不可能。像我朋友凱文．麥克德默前天晚上說的，她就有可能到了新南威爾斯的雪梨去。不過，我現在倒比禮拜五早上有信心多了。我們目前對那女孩兒已經有不少了解。」他告訴她們他在埃爾斯伯瑞及緬斯丘所做的訪探。

　　「可是如果警方的調查都沒能挖掘出她那個月做了什麼……」

　　「警方所做的調查主要在查證她的陳述。他們沒有像我們這樣以她從頭到尾都在說謊為基礎來進行。他們沒有特別理由去懷疑事情的真實性。她有無可責難的好評，而他們從她姑姑那兒獲得的是她在度假期間從事一般青春少女都會做的如看電影、搭公車到鄉下等等正常消遣。」

　　「而你想這故事的真實一面是什麼呢？」夏普老太太問道。

　　「我認為她在拉伯洛和不知是誰見面。那無論如何是最明顯不過的解釋了。我還認為我們應該以此為基礎來進行我們的調查。」

　　「對於雇用私人偵探，」夏普老太太問，「你可以推薦誰嗎？」

　　「這個，」羅勃有點猶豫地說，「我是想你們會讓我自己再多做一點調查，然後再聘用專人。我知道……」

　　「布萊爾先生，」老婦人開口打斷他，「你在事先沒有警告的情況下牽扯進這個挺叫人不舒服的案子，可以想見不會是很情願的；而且你又已經盡可能地幫我們做了這麼多。我們不能貪心地還要你因我們的緣故做私家偵探。我們並不富有──這是真的，我們的積蓄少得可憐──但只要我們還有錢，我們就會為恰當的服務付恰當的錢。而要求你因為我們的緣故做那調查的工作是不恰當的。」

　　「那並不是不恰當，真的，我對它真的有興趣。相信我，夏普太太，我絕不是出於要幫你省錢的意思。昨晚開車回家時，我為我目前的成果感到很自豪，我知道如果這時要我放棄並交給別人續辦的話，我會相當氣餒的。它已經變成一場個人的爭獵了。拜託你不要讓我失望……」

　　「如果布萊爾先生願意再多做一些調查，」瑪莉安插嘴進來，「我想我們應該衷心感謝他而且接受。我知道他的感受，我也希望我自己能做些走訪探查的工作。」

　　「毫無疑問的，不管我願不願意，這調查工作到某個階段是必須得移交給專業人員；比如說當線索引向拉伯洛以外時，我就無法負荷。不過只要搜證工作在我們眼前範圍內，我就希望我自己去進行。」

　　「你計劃如何進行？」瑪莉安饒有興趣地問道。

　　「這個……我想先去拜訪那些提供簡便午餐的地方，我是指拉伯洛這裡。理由之一是，應該不會有太多的。另外，剛開始時，她曾在那些地方用過餐。」

　　「你說的『剛開始時』是指什麼？」瑪莉安問。

　　「當她遇到我們假設的這個某人甲後，她也許就到別的地方午餐了。但在那之前，她是自己花錢，而且用的是便餐。即使有錢可以吃較正式的餐點，那個年紀的女孩兒會寧願吃那種快餐式的食物的。所以我會集中精神探訪那類餐廳。我會以鄉村律師知道的技巧，向餐廳服務生議論《艾克─艾瑪》小報報導的故事，探聽他們是否在他們的餐廳見過那女孩。這聽起來怎麼樣？」

　　「聽來很不錯。」瑪莉安說。

　　羅勃轉向夏普太太。「如果你仍認為專業人員會對你比較有利──這是很有可能的──那麼我可以鞠躬退席……」

　　「我不認為別人來做會對我們更有利。」夏普太太說。「我已經表示了我對你如此幫忙的感激。如果你真的願意來追查這個……這個……」

　　「布偶。」羅勃快樂地回應。

　　「小娃兒，」夏普太太修正，「那麼我們只好心存感激地順從盛意了。然而，仍要提醒一聲，在我看來，這事可能要花一長段時間的。」

　　「為什麼？」

　　「這之間似乎有著大段空白等待填補，那就是遇到我們假設的這個某人甲到只穿著內衣鞋子及有被狠狠毆打的痕跡出現在埃爾斯伯瑞附近的家之間。瑪莉安，我想我們還有些雪莉酒吧。」

　　瑪莉安離開房間去取酒時，談話中止，這古老房子驟然間被靜寂包圍。庭院裡沒有樹木製造風吹拂過葉片的沙沙聲，也沒有嘈嘈鳥鳴聲。這無聲極像夜半小城的那種全然的寂靜。羅勃不禁想著，在經歷過擁擠公寓的嘈雜生活之後，這是一種難得的祥和，或僅僅是一種叫人有些恐慌的寂寞？她們是珍惜擁有的隱私權的，夏普老太太星期五早上在他的辦公室時曾提到過。但是這種以高牆同外界隔離，被亙長靜默包圍的生活能算是好嗎？「對我來說，」夏普太太道，「那女孩兒在一點兒也不知道這房子的狀況下就選擇法蘭柴思很是冒了些風險。」

　　「她當然下了賭注，」羅勃說。「她必須這樣。但是，我不認為那像你想得那樣不可思議。」

　　「不是嗎？」

　　「不是。我知道你想的是對那女孩兒來說，想像中法蘭柴思應該住著很多年輕人，而且至少有三四個女僕。」

　　「是的。」

　　「但我認為她很清楚這兒情況不是那樣。」

　　「她怎能知道？」

　　「她可以從跟公車司機閒談之間得知，或──而我認為這更可能──她從搭乘同一班車的旅客閒磕牙中偷聽到。你可以想像他們會這樣談論：『姓夏普的住在那兒。沒有任何女僕願意待在那樣一個遠離商店、電影院的偏遠地帶……』等等。這條拉伯洛到米爾弗德鎮是地方性路線，公車上的乘客也多是本地居民。加上這條路線滿單調無聊的，路旁沒什麼房子或村莊。法蘭柴思可以說是唯一引人注意的焦點。對茶餘飯後喜歡蜚短流長的人來說，結合這棟房子、主人，還有她們的車幾乎是不能避免的話題。」

　　「我懂了。是的，那很有道理。」

　　「我倒是希望，在某一方面來說，她是通過和司機或售票員的閒聊知道你們的。因為這樣，就可能會有人記得她。那女孩兒曾說她從未到過米爾弗德鎮，也不知道它在哪兒。如果有司機或售票員記得她，那我們至少可以證明她在這一點說謊。」

　　「就我的了解，她很可能眨巴著她那稚氣的眼睛說：『喂，那就是米爾弗德鎮啊？我只是搭上一輛公車到終點站再回來而已』。」

　　「沒錯，也許我們無法證明什麼。但是如果我沒能在拉伯洛尋到一些蛛絲馬跡，我會試著拿她的照片問本地的司機或售票員。我只希望她是個至少會叫人留下些許印象的人。」

　　他們之間又陷入了沉默，彼此不約而同地記起貝蒂．肯恩那太一般化、叫人不易辨別的普通本質。

　　他們坐在起居室，面向著窗戶，看著外頭庭園的青色方形草坪還有褪色的磚牆。就在這時，屋外車道上的鐵門被推開，接著出現一個由七八人組成的小團體，他們站在那兒往這邊瞧。他們輕鬆自在地彼此談論並交相指出此行觀察的目的──最突出的部分顯然是屋頂上的那個小圓窗。如果法蘭柴思已為鄉下的年輕人提供了星期六晚上的餘興節目，現在看來更為拉伯洛提供了禮拜日上午的娛樂活動。鐵門外顯然有一兩輛車等著，因為那群人裡頭的婦人們只穿著可笑的便鞋及家常服。

　　羅勃將視線投向夏普太太，發現除了她永遠嚴厲的嘴角稍微牽動了一下之外，一動也不動。

　　「所謂的社會大眾。」她疲憊地說。

　　「要不要我叫他們離開？」羅勃說。「那真是我的不是，我進來時沒有用那支木棒把鐵門拴上。」

　　「讓他們去吧，」她說。「他們不多久就會離開的。這是給那些厭煩了日常規律單調生活的人一點兒調劑，我們還能忍。」

　　但是那群人似乎沒有離去的意思。事實上，有幾個人還繞到屋子的一邊去探看附屬建築；其他的人在瑪莉安拿著雪莉酒回來時還停在原地。羅勃再次道歉沒有將木棒放回去拴住門。他覺得自己真是窩囊極了。坐在那兒不出聲地看著那群陌生人像他們擁有這個地方或來到一個要拍賣的房子似的毫無顧忌四下徘徊觀看，並非他所願更不合他的心意。但是如果他真的出去請他們離開，而他們拒絕，他又能怎樣？而且倘若真如此挫敗，他又該如何面對夏普母女？繞到屋子另一邊的幾人回到他們同伴處，比手畫腳地笑著報告他們看到的事物。他聽到瑪莉安似乎咕噥了幾句，猜想她是不是在詛咒。她看起來是那種一旦生起氣來會侃侃罵人的。她已將帶進來的雪莉酒放了下來，但顯然忘了倒酒這回事；畢竟這不是個應酬有禮的時刻。他實在想做什麼決定性且驚人的舉動來取悅她，就像他十五歲時熱切地想英雄救美人般的在一棟失火的建築中救出他嚮往的女子。不過，感謝老天，他現在已是四十來歲的人了，知道最好還是等候救火員到來。

　　在他這樣猶豫不決，對自己及對外面那些殘酷的人們生氣時，救火員來了，那是個身材修長的年輕人，身上穿著叫人覺得很抱歉的條紋西裝。

　　「納維爾。」瑪莉安驚呼，凝神看著屋外。

　　納維爾以他叫人最難以忍受的優越姿態視察般地看著那群人，而那群人似乎微微退縮了一些，但接著又下定決心似地挺身而出；他們之間一個穿著運動茄克條紋褲的男人便站了出來想要提出抗議。

　　納維爾靜靜地看著他們一會兒，然後伸手到他上衣內口袋搜尋著什麼。在他這樣做時，那群人開始有了不同的反應。在外圍的人開始不引人注意地悄悄移動離去；近旁的人則失去了虛張的聲勢而變得畏縮。最後那個穿運動茄克的男人做了個微微屈服的手勢，也尾隨其他的人從鐵門後逃去。

　　納維爾用力地在他們身後關上鐵門，並用那木棒將門閂住，走過車道來到屋門前，拿出手帕來擦拭手心。瑪莉安奔向門去迎接他。

　　「納維爾！」羅勃聽到她說。「你怎麼做的？」

　　「做什麼？」納維爾問。

　　「趕走那些人。」

　　「嗯，我只是開始問他們的名字和住址。」納維爾說。「你不知道當你拿出記事簿問起姓名和住址時，人們變得小心翼翼。那是現代版的：『飛去吧，事情已暴露了。』他們不會等著問你要證件以免你真的有。嗯，羅勃。早安，夏普太太。我原來是在往拉伯洛的路上的，但經過這兒時看到鐵門被打開，外面又停著兩輛叫人討厭的車，所以我下來看看。我不知道羅勃在這兒。」

　　語氣中雖沒有惡意地暗示著羅勃當然能處理這種情況，然而對羅勃來說卻成了相當的諷刺。羅勃真想扼住他的頸子。

　　「現在你既然在這兒了，又如此熟練地幫我們去除掉那騷擾，你必須留下來喝杯雪莉酒。」夏普太太說。

　　「我可以等到傍晚回程時再進來喝嗎？」納維爾說。「你看，我正在趕赴與我未來岳丈共進的午餐，而且每到星期天，像今天，總有些儀式性的程序。每個人都必須參加之前的熱身活動。」

　　「當然，請在回程時進來喝一杯，」瑪莉安說。「我們會很歡迎的。可是我們要怎麼知道是你呢？我是說因為那道鐵門的關係。」她斟了杯雪莉酒，遞給羅勃。

　　「你懂摩斯密碼嗎？」

　　「懂，但不要告訴我你懂。」

　　「為什麼？」

　　「你看來怎麼都不像是摩斯密碼迷。」

　　「嗯，我十四歲時有機會到海上去，在熾熱野心引領下做了不少當時容易有的傻事。摩斯密碼便是其中之一。我到達時，會用喇叭按出你美麗名字的縮寫。兩長，三短。我必得走了。為著今晚同你們的聚談，我想我可以忍受在宮殿裡的午餐。」

　　「羅絲瑪麗不能幫助你嗎？」羅勃問，完全屈服於他自己卑劣猙獰的一面。

　　「我不這樣期待。每一個星期日羅絲瑪麗是一名她父親屋宇下的乖女兒，變得非常不像她。再見了，夏普太太。不要讓羅勃喝掉所有的雪莉酒。」

　　「是什麼時候，」羅勃聽到瑪莉安在伴著他走到門口時問著，「你決定不出海的？」

　　「到我十五歲時。我換熱氣球玩。」

　　「理論式的，我猜。」

　　「嗯，我裝填供應煤氣。」

　　他們為什麼聽起來那麼友好，那麼輕鬆，羅勃如此疑惑著。好像他們已經認識好久了。她為什麼會喜歡輕量級的納維爾？「那麼你十六歲的時候呢？」

　　如果她知道納維爾曾經想學習又中途放下的事有多少，她也許就不會有這些興致了。

　　「雪莉酒會不會太烈了，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問。

　　「不，不，謝謝你，酒很好。」他會不會看起來醋味太重以至於有些陰沉？他趕緊振作起來。

　　他謹慎地瞄了老婦人一眼，覺得她似乎看來有絲隱藏起來不易察覺的開心。而夏普老太太的這種開心並不是個好兆頭。

　　「我想我最好在夏普小姐幫納維爾把門閂上之前離開，」他說。「否則她得要再到鐵門那兒一趟。」

　　「你不要同我們一塊用午餐嗎？在我們這兒，午餐可是沒有儀式的。」

　　但羅勃禮貌地拒絕了。他非常不欣賞他現在的樣子，小氣又不成熟，更有著重重缺點。他要回去和琳姨一道吃平常的星期天午餐，做回他熟悉的布哈坡聯合律師事務所裡的羅勃．布萊爾，那個在平穩、寬容又寧靜的世界裡的他。

　　他到達鐵門時納維爾已經走了，帶起一陣粉碎安息日寧靜的勁風，而瑪莉安正準備關上鐵門。

　　「我不認為地方主教贊同他未來女婿的交通工具。」她說，眼光跟著那輛咆哮而去，在路上奔馳的龐然大物。

　　「的確是挺叫人疲乏不堪。」羅勃說，語氣仍含著刻薄。

　　她對他微笑。「這是我聽到過最詼諧的雙關語，」她說。「我真希望你能留下來午餐，但另一方面，我又為你不在這兒用餐感到輕鬆。」

　　「真的？」

　　「我嘗試做一道像樣的菜，但是卻不成樣子。我是個很糟糕的廚師。雖然很忠實地照著食譜一步步來煮，但從來就沒辦法弄出圖片裡的樣子。所以說回去吃你琳姨的蘋果塔對你比較好。」

　　羅勃突然不合邏輯地希望他答應留下來，那麼他就可以分享那道煮得不好的菜，然後溫和地嘲笑她的手藝。

　　「明天晚上我會讓你知道我在拉伯洛進行得怎樣，」他就事論事地說。當他不用那種莫泊桑式的文學語言同她說話時，他讓彼此的會話保持在實用性上。「另外，我會跟哈勒姆警探聯絡，看是不是能請他們的人每天到法蘭柴思來個一兩趟──只是穿警察制服來亮個相，阻嚇阻嚇那些遊手好閒的人。」

　　「你真是設想周到，布萊爾先生，」她說。「如果沒有你，我真無法想像事情會怎樣發展。」

　　哎，如果他不能又年輕又是詩人，他就只能當根拐杖支架；一個愚蠢平凡的東西，幾乎在緊急狀況下才會被想起，但是有用，是的，非常有用。

　　第十一章

　　星期一早上十點半，羅勃．布萊爾坐在卡林娜咖啡廳，對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這裡是他拜訪的第一個地方，因為任何人想到要喝杯咖啡的話，都會選擇卡林娜咖啡廳；在這兒你可以坐在樓上明亮的餐室，聞著樓下飄來的炭烤咖啡香。再說，他今天很可能得要過度縱飲咖啡，他當然要在還能品嘗時選擇最好的來開始。

　　他手上握著《艾克─艾瑪》小報，對來來去去的女侍應生顯露著那女孩的照片，兀自希望他對這篇報導表現的興趣會吸引她們之間的一個過來說：「那女孩曾經每天早上到這兒來。」接著他驚訝地發現有人輕輕地抽走握在他手中的那份報紙，他抬起頭來，看到招呼他的女侍應生正對著他微笑。

　　「那是上星期五的《艾克─艾瑪》小報，」她說。「這裡。」她遞上那天早上的《艾克─艾瑪》小報。

　　他謝謝她，說他很高興有今天的消息可讀，但他仍然想保有上星期五的那一份。他接著問，那女孩，那在星期五頭版上的女孩可到這咖啡廳來過？「哦不，如果她來過，我們肯定會記得她。上星期五我們都在談論那件事；真難以想像有人把她毆打得半死。」

　　「那麼你想她們真的這樣做嘍？」

　　她看來頗為疑惑。「報紙上是這樣說的。」

　　「不是，報紙僅是報導那女孩那樣說。」

　　她顯然不懂這之間的不同。這就是我們奉為神明的民主。

　　「如果這不是真的，他們應該不會報導；那是他們的職責呀。你是警探嗎？」

　　「兼差的。」羅勃說。

　　「這樣一小時的工資是多少？」

　　「不太多。」

　　「我猜也是。是因為沒有工會的關係吧。現在這個社會沒有工會你就別想爭取權利。」

　　「對極了，」羅勃說。「麻煩你拿我的賬單來好嗎？」

　　「你的賬單？好的。」

　　在百樂門，那個最新最大的戲院，餐廳設在舞臺的後面。那兒鋪的地毯厚到使人走在上面會有陷下去的感覺；燈光蓄意調得很暗，使得人們的衣服看來有些髒兮兮的。

　　一個頭髮染成金黃的漂亮女郎，搖擺著剪裁不規則的短裙，右頰還因含著口香糖而高高鼓起，厭煩地過來，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抓走他的訂單；十五分鐘後，把一杯稀薄的液體放他身前的桌上，這回眼光乾脆連往他的方向停也不停。在那等待的十五分鐘內，羅勃發覺那種不看顧客的服務態度在這兒非常普遍──也許是因為他們認為不久的將來他們都會變成電影明星，所以對這些光臨的地方顧客不屑一顧──於是他付了錢，動也沒動那杯噁心的東西，起身離去。

　　在城堡，另一家大戲院，附設餐廳要到午後才開張。

　　在紫羅蘭──觸目都是皇家紫色，以及黃色簾幕──沒有人見過她。羅勃這回放棄拐彎抹角，直接挑明地問。

　　在格裡芬商店的樓上，正值他們忙得焦頭爛額之際，女侍應生只匆匆拋下一句：「不要吵我！」而餐廳經理則冷峻戒備地說：「我們從不把我們客人的行蹤說出去。」

　　在老橡樹──小小的有些昏暗但友善的地方──上了年紀的婦人很有興致地跟他討論起來。「可憐的東西，」她們說。「多可怕的經歷啊！她有一張很好看的面孔哇。還只是個小孩子，可憐的東西。」

　　在阿麗瓊──有奶油色的牆，和靠著牆的老式玫瑰沙發椅──他們簡單地說他們從沒有聽過《艾克─艾瑪》報，也不可能有照片會上那種報紙的顧客。

　　在捲錨──牆上掛滿海景水彩畫，而女侍應生穿著喇叭褲──她們一致表示從現在開始所有曾搭過便車的女孩都得自己走路回家了。

　　在櫻草花──有著擦得鋥亮的桌子，鋪著拉菲亞席墊，及看來不專業的穿著花布罩衫的女侍應生──他們討論了缺少家務女傭的社會含義和少女的奇特幻想。

　　在茶房，那兒忙得一張空桌子也沒有，而且沒有一個女侍應生過來招呼他，看著那雞飛狗跳的忙碌情形，他覺得在有別的咖啡廳可供選擇的狀況下，貝蒂．肯恩不會到這兒來。

　　十二點半時，他疲憊蹣跚地來到彌德蘭旅館的大廳，點了一杯水。就他此刻所知，他幾乎已經走訪了拉伯洛中心所有的飲食餐廳，但沒有一家有誰記得見過那女孩。更糟的是，大家都宣稱，如果他們見過她，他們會記得的。

　　當羅勃對這點表示懷疑時，他們就指出，他們大部分的客人都是老主顧，所以偶爾光臨的客人就會特別顯眼，他們也就較容易記得。

　　當粗短矮小的大廳侍者亞伯特把他的飲料端到他眼前時，羅勃習慣性地問道：「亞伯特，我猜你從沒在這兒見過這個女孩，對嗎？」

　　亞伯特端詳了《艾克─艾瑪》小報頭版上的照片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沒有，先生。就我印象中是沒有。請別介意我這麼說，但對彌德蘭這個大廳而言，她看起來有些太年輕了，先生。」

　　「如果戴上一頂帽子，她看上去也許就不會那麼小了，」羅勃做著比方。「一頂帽子。」亞伯特停頓了一下。「現在，等等。一頂帽子。」亞伯特放下他手中的小托盤，拿起報紙仔細端看。「沒錯，嗯，當然──是帶著綠色帽子的那個女孩！」

　　「你是說她到這兒來喝過咖啡？」

　　「不是，是喝茶。」

　　「茶！」

　　「是的，當然，是那個女孩嘛。奇怪我沒有早注意到。我們上星期五在餐具室就看到那份報紙，我們還談論了好一陣呢！可那已有好一陣子了，對嗎？大約有六星期以前了，應該有。她總是來得很早──總在兩點左右，那時我們才剛開始供應茶點。」

　　那麼這就是她當時做的事了。他先前真笨，沒想到這點。她想來是早上到電影院看較便宜的早場──剛在中午前──然後約三點左右到這兒來喝茶，不是咖啡。可是為什麼到彌德蘭來呢？這兒的茶點又貴又難吃，只是充當旅館展示品用的；而她大可以到其他地方吃美味蛋糕；為什麼選這兒？「我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總是一個人來。她第一次來時，我還以為她在等親戚朋友。她看起來像是那種人。你知道：穿著質料還不錯的樸素衣服，但沒有特色。」

　　「你記得她穿的衣服嗎？」

　　「嗯，記得。她總是穿著相同的服飾。一頂綠色的帽子，一件搭配它的女裝，外罩一件淡灰色的大衣。然後有一天，她和隔桌的一位男士攀談起來。我那時驚駭得你拿一根羽毛就可以把我打倒。」

　　「你是說他同她搭訕吧。」

　　「你相信嗎？當他坐下來時他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我告訴你，先生，她看起來根本就不像那樣的人。想像中，她的姑姑阿姨或媽媽會隨時出現對她說：『對不起，親愛的，讓你久等了。』對任何男人來說她無論如何都不像是可能的對象。嗯，不像。可是，讓我告訴你，先生，她做起來，卻熟練得像是她從來就是這樣子的。我的老天，想想我竟然沒將不戴帽子的她認出來！」他再次狐疑地看著報紙上的照片。

　　「那名男子長得怎樣？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他不是這兒的常客。黝黑，年輕；看上去是個生意人。我記得當時我對她的審美觀有些驚訝，現在我想來，他不是喜歡那類事的人。」

　　「那麼，再見到他時，你可能認不出他來咿。」

　　「我也許可以，先生，也許可以。但不能保證。你──呃──打算要我宣誓嗎？」

　　羅勃認識亞伯特將近二十年了，知道他非常的小心謹慎。「事情是這樣的，亞伯特，」他說。「這些人是我的客戶。」他對著報紙上法蘭柴思的照片輕彈手指，亞伯特驚訝地低吹了聲口哨。

　　「不是件容易的工作，布萊爾先生。」

　　「沒錯，就如你所說，不容易。但這不容易多是對她們而言；而且幾乎是無可想像的那種困難。那女孩兒有一天由警察陪同出現，就是她對警察說出那個不可思議的故事。而那兩位婦人卻直到那一刻才知道有她這個人。警方審慎地處理這件事，初步決定因為證據不足不予立案。可是後來《艾克─艾瑪》小報知道了，以大篇幅報導它，惹得全英國都知道了。現在當然，法蘭柴思被暴露出來成為被攻擊的對象。警方則因人力不足，無法提供嚴密的保護；你可以想像這兩位婦人現在的窘況。我那年輕的遠親昨天晚餐前到那兒拜訪，說從中午開始，就有一堆車從拉伯洛開來，人們不是站在車頂上，就是互相攀舉到牆頭上往裡瞧或拍照片。納維爾得門而入是因為他與晚上巡邏的警方同時到達，但他們才離開，那些車，那些人又聚集起來。而電話更是不停的響，她們不得不告訴交換機人員停止讓任何電話打進來。」

　　「那現在警方是不是不理這個案子了呢？」

　　「沒有，他們仍在進行；但是他們無法幫助我們。他們進行的調查方向主要在證實那女孩的說詞。」

　　「嗯，那不太可能有結果，對嗎？我是說，警方那樣調查。」

　　「沒錯。不過你可以據此了解我們的處境。除非我們能知道那女孩說她在法蘭柴思的那段時間的真實去向，不然夏普母女就將一直背負著她們事實上從未做過的罪名。」

　　「嗯，如果真是那戴一頂綠色帽子的女孩──我很肯定的是，先生──我會形容她是那種『出來找樂子』的人。對那個年紀的女孩子而言，她出人意外的冷靜，一種偽裝出來的端莊無邪。」

　　「偽裝出來的端莊無邪」，他在倫敦拜訪的菸草雜貨鋪老板也是這樣形容小時候的貝蒂。而「出來找樂子」則是斯坦利看到報紙上的照片而聯想到他在埃及認識的一名女子時所作的結論。

　　這多話的矮小男服務生也用相同的形容詞來描述她──穿著好衣服，裝成端莊的樣子，每天一個人來到旅館大廳喝茶。

　　「也許只是出於小孩子的那種希望被當大人似的看重的虛榮。」他心裡相信人性本善的那一面提醒著他，但常識判斷卻隨即對之否決。倘若真是那樣，外頭有更好的選擇，而且能吃得更好，也同樣能被別人看到她穿著的好衣服。

　　他在那兒用午餐，而且花了大半個下午試著打電話跟烏殷太太聯絡。緹爾司太太家沒有電話，他也不想在沒有必要時重複那種緹爾司式的談話。當電話一直不通時，他想到蘇格蘭場應該會有那女孩失蹤時身上所穿衣服的記錄。不到七分鐘，他得到了那些資料。一頂綠色的毛料帽子，一件搭配它的綠色女裝，一件淡灰色的大衣，大衣上有大顆的灰色扣子，灰褐色的人造絲絲襪及黑色中跟便鞋。

　　現在他終於到了這整個事件的最開端，調查的起點。

　　他幾乎要歡呼起來。離開這大廳之前，他又坐下來寫封短箋告訴他倫敦的朋友凱文．麥克德默說，那個從埃爾斯伯瑞來的年輕女孩畢竟不是像星期五晚上談論時那樣能夠吸引刑事律師的刑案當事人；當然還要讓他知道布哈坡聯合律師事務所在必要時也有能力逾越平常接案性質的限制。

　　「她回來過嗎？」他問著正在使用吸塵器的亞伯特。「我是說，在她認識了那名男子後。」

　　「我不記得在那之後見過他們，先生。」

　　那個假設性的某人甲已經不再是假設性的人物了；他已經變成清晰的、浮現臺面的甲了。他，羅勃，今晚可以凱旋般回到法蘭柴思。他曾大膽假設了一種猜測，如今多少得到證實，而且是他以自己的努力求得了這份證實。當然，目前還有很多叫人煩惱的部分，像蘇格蘭場到現在為止收到的投訴信全是匿名謾罵警方沒有善盡揭發「富人罪狀」的信件，而沒有一封提到見過貝蒂．肯恩；還有基本上他今早與之談過話的幾乎所有人都毫無疑問地相信並接受那女孩的說詞，而且對這件事也許有其他的解釋可能性深覺困惑與不解，因為「報紙這樣說」。但是那些與今天找到這個地方，以及挖掘出某人甲等比較起來，真是微不足道了。他也不相信他的運氣會壞到貝蒂．肯恩離開彌德蘭旅館大廳之後就和她新認識的朋友道再見，然後彼此再也沒見過面。接下去幾星期的空白還要循這條線來補足。

　　但要怎樣來追查一個約在六個禮拜前到過彌德蘭大廳喝過茶的年輕、黝黑的生意人呢？到彌德蘭來的客人通常就都是年輕黝黑的生意人；不管怎樣，對布萊爾而言，那些人都屬遲鈍型的。他極不願意地想到現在也許是到了他鞠躬退席把案子移交給職業偵探的時候了。這回他沒有像為了尋找那女孩一樣可以幫忙的照片，也不知道這個甲的性格及嗜好。整個過程極可能得花更長的時間，這該是專家的工作。他此刻唯一能做的看來只有想法取得那時段彌德蘭旅館的住客名單。

　　他為了這去找經理；那是一位法國人，充分了解且十足配合羅勃進行的祕密調查，對住在法蘭柴思裡受到騷擾的女士表現出優雅的憐憫，而對穿著仕女服飾、有著姣好面孔卻矯情作態的女孩子有著叫人安慰的譏諷態度。他遣他的下屬影印住客名單，然後從他私人的櫃子裡拿出一瓶酒招待羅勃。在此之前羅勃從未在這種時間享受品嘗那種不知名的法國香甜酒，但這回他滿懷感激地啜飲著，捧回影印好的名單，像保管護照般鄭重收入衣袋。名單最後也許證明一點兒用也沒有，但是讓他覺得萬分安心。而且倘若他真要把調查程序交給職業偵探，那偵探也有個著手點。

　　甲也許從未住過彌德蘭旅館，他可能只是碰巧在某一天晃進大廳來喝杯茶，但是，他的名字也可能出現在衣袋中的名單上──一份長得嚇人的名單上。

　　他在回家的路上開著車時，決定今天不到法蘭柴思去，只為了可以在電話中得知的消息要瑪莉安出來打開車道上的鐵門似乎太小題大做。他可以告訴接線生他是誰，而這通電話是為了公事，她們應該會接聽的。或者明天公眾對法蘭柴思的第一波好奇興趣會沉澱下來，然後那支閂住鐵門的棒子就可以移走；雖然對於這點，他事實上以為不太可能發生。今天《艾克─艾瑪》小報內容就本地社區輿論對這事件一點兒也沒有起到降溫的作用。沒錯，頭版不再以那為標題；法蘭柴思事件已被移到內頁。但是《艾克─艾瑪》編輯所刊登的讀者來信──有三分之二是有關法蘭柴思事件──絕非鎮山石；那些信更像是在穩定燃燒的火裡添加蠟油。

　　他穿梭在擁擠的拉伯洛交通裡，報上那些無聊可笑的用字浮現在他腦海；他再一次感到驚奇訝異及深深的不解，那些投書讀者竟能為他們完全不認識、不了解的婦人有著那樣的惡毒怨恨。報紙上滿是憤怒與憎惡，字裡行問充斥著知識淺薄的狠毒惡意，真正叫人歎為觀止。譬如其中有一堆憤慨的抗議者表達他們最深切的報復是鞭打那兩個婦人到只剩一口氣。那些不提鞭打的則建議要重整警察系統。有個讀者建議發起一份基金給那位受警方辦案不力又不公正的可憐的年輕受害人。另有人建議每一個好公民都應該寫信給下院議員披露這事件，並且要讓那兩個婦人的生活苦不堪言，直到正義得到伸張。更甚者是有人竟提到貝蒂．肯恩像聖女貞德。

　　如果《艾克─艾瑪》報上的讀者來信版有指針作用的話，那麼似乎有這麼一個貝蒂．肯恩的信徒群誕生了。他只希望推演的結果不是以對法蘭柴思有深仇大恨為目標。

　　他愈駛近那棟近日被不快樂氣氛圍繞的房子愈覺得焦慮不安，懷疑著是不是星期一也會有著一堆的騷擾人群。

　　這其實是個非常美麗的傍晚，西斜的夕陽散放著它今日最後的光華，柔軟地輕撒在春日的田野上；而現實的這一面，卻讓人了解在今天《艾克─艾瑪》報紙讀者來信版被廣泛閱讀後，法蘭柴思不成為被朝聖者包圍將是一樁奇蹟。可是，當他來到看得見它的距離後，卻奇怪地發現整條路像被棄置般的靜寂，他再駛近些時就明白為什麼了，法蘭柴思的大門旁，在傍晚夕陽斜照下，有著堅實的、不動的、深藍配銀白的警察身影。

　　羅勃為哈勒姆警探如此慷慨地調用他薄弱的警力感到欣慰，他將車速減緩，打算打個招呼，但是那份欣慰的招呼卻倏地僵凍在他臉上。在那面長長的磚牆上，有著近六英呎高的字母潑灑成一個標語。「法西斯！」以英文大寫字母的方式尖叫而出。在鐵門的另一邊牆上也同樣有著：「法西斯！」

　　「請繼續往前開，」警察走近羅勃，用著緩慢有禮的警察式威脅警告說。「這裡不准停車。」

　　羅勃緩緩下了車。

　　「嗯，布萊爾先生。沒認出你來，真對不起。」

　　「那些字水洗得掉嗎？」

　　「不能，先生，那是種品質最好的油漆。」

　　「老天！」

　　「有些人即使長大了也丟棄不了這壞習慣。」

　　「什麼壞習慣？」

　　「在牆上寫字。他們很可能寫出更壞的字眼。」

　　「他們會寫盡他們知道的所有的侮辱字眼，」羅勃挖苦似地說。「我猜你們沒有逮到嫌疑犯，是嗎？」

　　「沒有，先生。我傍晚來的，任務是負責清除那些闊嘴鳥──嗯，是的，有一大堆──而且我來的時候就是那樣。」

　　「夏普母女知道嗎？」

　　「是的，我進去打了通電話。我們現在有暗號了，我們和法蘭柴思裡的人。我把手帕綁在警棍的一端，在鐵門上頭揮舞表示我有事同她們聯絡。你要進去嗎，先生？」

　　「不。不，我還是不進去好了。我會到電信局打電話給她們。沒有必要勞她們到鐵門這兒來。如果這現象持續下去，她們也許得配副鐵門的鑰匙，那樣我也可以有一副。」

　　「看樣子會持續一段時間的，先生。你可讀了今天的《艾克─艾瑪》報？」

　　「是的。」

　　「喵！」這警察哼了一聲，似乎在提到《艾克─艾瑪》報時失去慣有的冷靜。「聽他們的報導，你會以為我們警方只是一群無用的草包！我們當然不是。他們應該做的是爭取提高我們的薪資，而不是這樣毀謗中傷我們。」

　　「你本身其實是個非常良善的夥伴，希望這樣說能讓你多少覺得安慰。」羅勃說。「對於他們所做的中傷，沒什麼建設性的補救措施可做。我會在今晚或明天一早派人來處理這些──猥褻的字。你會繼續在這兒站崗嗎？」

　　「我打電話回去時，警探交代我在這兒站崗到天黑。」

　　「沒有人來接晚上的班嗎？」

　　「沒有，先生。沒有這樣的人力。不過，天黑之後應該就會沒事了。人們那時都會回家的，尤其是拉伯洛的居民。他們不喜歡天黑後的鄉下。」

　　羅勃因為記得那棟寂寞的大房子是如何的冷清而覺得這警察太樂觀了。兩個無依的婦人天黑之後在一棟巨大寂靜的房子裡，牆外則充滿著怨恨和暴力──想來實在叫人不放心。鐵門是被閂住沒錯，但是如果有人可以互相攀舉著為高聲辱罵而坐到牆頭上，那麼就有可能輕易地在天黑之後從牆的那一頭滑下去。

　　「不要擔心，先生，」那警察看著他的表情說。「不會有什麼事發生的。這裡畢竟是英國。」

　　「《艾克─艾瑪》也是英國報。」羅勃提醒他。但是他還是回到他的車裡。是的，畢竟這是英國，而英國鄉間尤其相信莫管他人瓦上霜。那「法西斯」字眼極可能不是本地人的手筆。這鄉下地方也許從未聽過這個詞。鄉下居民通常用較古老的撒克遜語言來侮辱別人。

　　這警察是對的；一旦天黑了之後，所有的人都會回家的。

　　第十二章

　　當羅勃把他的車駛進辛巷的修車廠後，正在辦公室門外抖下工作服的斯坦利看了他的臉色一眼說：「運氣又不好了？」

　　「不是為賽馬下注，」羅勃說，「是有關人性。」

　　「你一旦開始對人性感到失望，就不會再有時間做其他的事了。你正試著改造誰嗎？」

　　「不是，我在找人幫忙除掉一面牆上的油漆。」

　　「噢，叫人工作！」斯坦利的語氣暗示著，想在今天這個社會找到人來工作實在是太過樂觀了。

　　「我想找人清洗法蘭柴思圍牆上的標語，但突然間每個人都變得忙得沒有一點時間。」

　　斯坦利停止了動作。「標語，」他說。「什麼樣的標語？」連比爾在聽到交談後也將頭從狹窄的辦公室探出門來聆聽。

　　羅勃告訴他們。「在那兒站崗的警察告訴我那用的是品質最好的白油漆。」

　　比爾吹了聲口哨。斯坦利默不作聲；他的工作服尚未完全褪去，一半懸掛在腰間，一半層層堆疊在腳邊。

　　「你試過誰？」比爾問。

　　羅勃告訴他們。「沒有人今晚可以騰出時間，明早也是，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經有了更重要的工作等著處理。」

　　「真是不可思議，」比爾說。「別告訴我那些人是因為害怕有人對他們報復！」

　　「不，老實說我不這樣認為。我想，他們沒對我說出的是他們覺得法蘭柴思的兩位婦人活該得到這樣的遭遇。」

　　大家都靜默了一會兒。

　　「當我在信號兵團時，」斯坦利說，意態閒散地拉起他的工作服，將上身又套了進去。「我有機會到義大利去。花了大約一年的時間。我幸運的逃過瘧疾，義大利軍，游擊隊，還有無數的小騷動。但是我卻得了一種恐懼症，我對噴在牆上的標語極其無法接受。」

　　「我們有什麼東西可用來清除它？」比爾問。

　　「像我們這間全米爾弗德鎮設備最齊全、最現代的修車廠，倘若還找不到可以用來清除它的東西，成何體統？」

　　斯坦利說，拉起工作服的拉鏈。

　　「你願意幫忙？」羅勃問，訝異但興奮。

　　比爾緩緩笑開。「一個前信號兵，一個前皇家工兵，再加兩隻刷子。你還需要什麼呢？」他說。

　　「上天保佑你們，」羅勃說。「保佑你們兩位。我今晚只有一個雄心，那就是在明天早上以前把牆上的油漆清除掉。我會一道去幫忙。」

　　「嗯，你別，特別是穿著那身西裝，」斯坦利說。「而我們沒有多的工作服……」

　　「我可以回去換下，然後和你們碰頭。」

　　「聽著，」斯坦利很有耐心地說，「我們不需要額外的幫手去做那麼簡單的工作。即使需要，我們會帶哈瑞一道兒去。」哈瑞是車廠打工的男孩。「你顯然還沒吃晚餐，而我們用過了；我聽說波妮特小姐不喜歡她精心準備的晚餐被浪費掉。只要你不介意那牆變成髒兮兮的，你知道我們只是修車廠的黑手，不是裝修工人。」

　　於是他只好走上商市街往他位於十號的家去，沿途的商店都已關上門休息，而他感覺像個星期日晚上遊逛的陌生人般看著他的住所。在經過長長的拉伯洛搜尋後再回到米爾弗德鎮，他有著離開了好幾年的錯覺。他十號的家散發著溫馨靜謐──完全不同於法蘭柴思的死寂──讓他感到舒適安慰。空氣中微微氤氳著廚房裡飄出的烤蘋果派。

　　從半開的大門可以看到客廳壁爐火光在牆上跳躍。溫暖和安全感像一襲柔和浪潮輕輕擁住他。但對這份等著他的平和因著今天的遭遇，莫名所以的犯罪感打心底不期然的蒸騰，他於是拿起話筒打電話給瑪莉安。

　　「嗯，是你呀──你好！」她說。他終於說服電信局他的這通電話純為公事，然後他聽到她在電話裡的聲音；她溫暖的語氣讓他愣了一下──他整個心思還在那圍牆上的白漆──有一會兒不能反應過來。「我很高興。我正想著我們要如何同你聯絡呢；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我猜你只需告訴接線生你是羅勃．布萊爾他們就會接你的電話進來。」

　　這多像她會說的話啊，他暗忖。真誠地說出「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然後接著略帶幽默的話語。

　　「我想你看到我們外牆上的裝飾了吧？」

　　羅勃說是，接著說沒有人會再看到了，因為明天太陽升起前那白漆就會消失不見。

　　「明天！」

　　「我的修車廠的老板決定今晚把它除去。」

　　「但是……那得需要七個女僕和七個拖把……」

　　「我不知道；不過一旦斯坦利和比爾下了決定，它就會被除去。他們所受的學校教育是絕不容忍破壞。」

　　「那是什麼學校？」

　　「不列顛軍校。我還有其他的好消息告訴你：我已確定甲先生的確存在。她有一天同他一道兒喝茶。在彌德蘭旅館大廳裡跟他搭訕。」

　　「搭訕？可是她還只是個小孩子，而且……嗯，我差點忘了，她都可以告訴大家那樣一個故事。那之後，所有的事都有可能。你怎麼發現的？」

　　他告訴了她。

　　「你今天在法蘭柴思過得很糟，對嗎？」他把咖啡廳的小小冒險過程簡述完後問。

　　「是的，讓我感覺很不好。除了觀望的人群和那面牆之外．更糟糕的是郵件。郵差讓警察把信送進來。我想要警察遞送那種侮辱性的文字並不常見吧。」

　　「是的，我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子。」

　　「唉，反正我們本來就沒多少信件，所以我們決定今後除了那些我們認得出筆跡的信，一律不拆就燒毀。所以如果你要寫信來，不要打字。」

　　「但是你們認得我的筆跡嗎？」

　　「認得，你寫過一封短箋給我們，記得嗎？那天下午你請納維爾送來的那封，很好看的字。」

　　「你今天可見到過納維爾？」

　　「沒有，但今天收到的信中有一封是他寄來的。它其實不是一封信。」

　　「公文類的嗎？」

　　「不是，是一首詩。」

　　「哦。你看得懂嗎？」

　　「不懂，但是音韻唸來滿好聽的。」

　　「腳踏車鈴聲很好聽。」

　　他想她笑了一下。「有人將一首詩送到你眼前挺叫人開心的，」她說。「而將牆清洗乾淨更是一樁叫人意外的事。我衷心地謝謝你的用心──你，還有，嗯，什麼名字來著──比爾和斯坦利。另外如果不太過於冒昧的話，不知你明天是否方便幫我們送些食物來？」

　　「食物！」他說，懊惱地責備起自己居然沒有想到這點：想來這是因為他被琳姨照顧得太好，所有食物都擺好在眼前，你只要把它們送到口裡，於是你喪失掉想像的能力。「是的，當然可以。我忘了你大概不方便上街購物。」

　　「不只那樣。固定星期一開車來兜售青蔬的果菜販今天沒來。也許是，」她匆忙修正，「也許他來了，我們沒注意到。不管怎樣，我們極需要一些東西。你那兒有筆嗎？」

　　她列了單子後問：「我們沒機會讀今天的《艾克─艾瑪》；裡面提到關於我們的報導了嗎？」

　　「只有讀者來信版刊登了一些信，就這樣。」

　　「全是反對的聲音，我猜。」

　　「我很抱歉是這樣。明天我帶蔬果食物過來時，順便把報紙帶來，你可以自己讀讀。」

　　「我實在對這樣麻煩你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不要這樣說，這件事現在其實已變成了對我的一種私人挑戰。」他說。

　　「私人的？」她聽來滿腹疑惑。

　　「證明貝蒂．肯恩的故事不可信是我此刻的目標。」

　　「哦，嗯，我明白。」她的聲音有著一半鬆了一口氣，一半──可能是嗎？──失望。「那麼，明天見了。」

　　然而上天卻安排她會在那之前見到他。

　　那天晚上，他很早上床，但一直無法闔眼，腦海裡反覆預想要怎麼在電話裡同他的朋友凱文．麥克德默說；盤算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找出甲先生的問題；還念著不知瑪莉安是否已在那棟古老寂靜的房子睡下了，或者還注意著屋外的聲響。

　　他的臥房臨著街道，大約在午夜時分，他聽到一輛車駛近，然後停住，幾乎是緊接其後他聽到比爾壓得極低的聲音──像喉嚨發出的低語。「布萊爾先生！嘿，布萊爾先生！」

　　他的頭和第二聲的叫喚同時出現在窗的那一邊。

　　「感謝老天，」比爾繼續低語。「我真擔心這是波妮特小姐的房間。」

　　「她睡後面。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法蘭柴思有了麻煩。我必須親自到警察局去報案，因為電話線被切斷了。我想你會想知道，所以我……」

　　「怎樣的麻煩？」

　　「不良少年。報案後我再來接你，差不多十分鐘後。」

　　「斯坦利跟她們一起嗎？」羅勃問，比爾已匆匆地回到他車裡。「是的，斯坦利的頭被紗布包紮起來了。我馬上回來。」語音一頓，他的車也跟著急促的消失在寂靜漆黑的商街。

　　羅勃穿好衣服前，聽到一陣輕微的車聲駛過窗前，警察已經出動了。沒有開啟警報器，車行過去只發出如夏夜微風輕拂樹梢的窸窣聲，但真實情況是，警察已經開始執行法律了。他躡手躡腳地打開前門，深怕吵醒了琳姨，比爾這時已將他的車泊到人行道上。

　　「現在，告訴我。」羅勃說，他們此刻已在行駛中的車子裡。

　　「是這樣的，我們就著車前燈把那小工作完成──沒有專業水準，我先告訴你，但是比較好了──然後，我們熄了燈開始收拾東西。我們慢慢收拾，因為沒什麼急著要我們辦的，而且夜色很好。我們各點起了菸抽著，想著可以打道回府了，就在這時我們聽到屋子那兒傳來玻璃打破的聲音。我們工作時沒有人從屋正門進出過，所以我們想那必定是從屋兩旁或後院傳來的。斯坦利從車裡拿出他的手電筒──我的在座椅上，我們沒用到它──然後對我說：『你往那邊，我往這邊繞去，他們會被鉗住在我們中間。』」

　　「你繞過去了嗎？」

　　「那倒不是難事。兩旁圍牆的邊上全是高過牆頭的樹籬。如果我身上穿的是坐辦公桌的好衣服，我會猶豫，可是穿上工作服，你就會想盡辦法擠過樹叢。對斯坦利來說可能簡單些，因為他瘦。我就有些困難。不過，我們穿過去了，一人在一邊，繞過轉角，在後牆中間點碰頭；可是卻連個鬼也沒見到。這時我們又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了解到那些人不管是誰顯然是找麻煩來的。斯坦利說：『扶我一把，然後到了牆頭我會伸隻手幫你。』說實在的，一隻手可幫不了我什麼忙，幸好牆那頭的地幾乎和牆同高──我想是一座土坡被切掉一半來築牆──所以我們不費力地攀過了牆。斯坦利問我除了手電筒以外的工具可還有什麼能拿來當武器，我說有，我還帶著一把扳手。斯坦利說：『放下那把鬼扳手，用你那嚇人的拳頭，它比較大些。』」

　　「他自己用什麼呢？」

　　「橄欖球員的攻擊技巧，他說。斯坦利曾是相當不錯的球員。話說回來，我們摸黑入牆，朝向發出玻璃碎裂聲前進。看起來，他們像只是擅闖私地胡鬧一番。我們在前門轉角處追上他們，然後點亮我們的手電筒。我想我看到七個人。反正比我們預想的多。我們立刻熄滅手電筒，不想他們看到我們這邊只有兩人，然後抓住最靠近我們的。

　　「斯坦利說：『長官，你抓住那個。』有一會兒我以為他只是習慣性地道出我以前的頭銜，突然間我明白他是想讓那群人以為我們是警察。可是，他們間有些人不信，硬是打上來，我一定是弄錯了，他們不可能只有七人。接著，似乎是一瞬間，周圍變得安靜──我們製造了好一場騷動──我想我們讓他們知難而退了；我聽到斯坦利在地上的什麼地方叫著：『至少扣住一個，比爾，別讓他們都溜走！』我提著我的手電筒追上去。他們中的最後一個正被拉著爬牆而出，但我拉住了腿。可是他踢得像隻驢子，再加上我手中握著東西，最後讓他像條魚般的從我手中滑走。我只能瞪著那高於前門的圍牆，搖頭嘆息。我回到斯坦利身邊。

　　「他仍坐在地上。有人用不知什麼東西敲了他的頭，他說是一隻瓶子，而他看起來真的很狼狽。這時，夏普小姐出現在房子前門臺階的上面問著是不是有人受傷了？她可以透過手電筒的光線看到我們。我們把斯坦利扶進去，老太太也在那兒，房子也都點上了燈。我走向電話筒，但夏普小姐說：『沒有用，它被切斷了。他們剛到，我們就想打電話報警。』我說我去一趟；說我會找你一起來。但夏普小姐說不要，因為你今天已做了太多，要我不要再打擾你。但是我想你會要在場的。」

　　「是的，比爾，我應該在場。」

　　他們到達時，屋外鐵門大開，警車泊在門旁，向著街道這面的房間的燈幾乎全亮著，而窗裡的布簾隨著穿過碎裂玻璃吹來的晚風緩緩飄動。客廳裡，瑪莉安正在照顧眉毛上頭有著割痕的斯坦利，一位警官在做筆錄，另一名警員則忙著排放證物。證物中有著一些半塊磚，幾隻瓶子，和寫有東西的紙張。

　　「嗯，比爾，我告訴你不要麻煩的。」當瑪莉安抬頭看到羅勃時說。

　　羅勃注意到她相當有效率而且迅速地包紮斯坦利的傷口──這個女子在燒菜方面可是相當笨拙的。他跟警官打了招呼，彎下腰來看那些證物。大部分的東西是可以拿來當丟擲用的武器，而紙上只重複著：「滾開！」「統統滾出去，否則我們就不客氣！」「都是外國豬！」以及「這只是個警告！」等四個訊息。

　　「我想我們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搜齊了，」警官說。「現在我們得到庭院看看可有足印之類的線索。」他要求比爾和斯坦利抬起腳來，並以專家的眼光辨識他們的腳底，然後同他的助手到庭院去；這時夏普老太太帶著冒熱氣的暖壺和杯子進來。

　　「啊，布萊爾先生，」她說。「你仍然認為我們這事興奮刺激嗎？」

　　她穿戴一如往常──跟瑪莉安截然不同，她看來才像匆匆從床上爬起來該有的樣子，身上披著睡袍──而且老太太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事漠不關心，他心中暗忖要怎樣的場合這高貴的夏普太太才會慌張失措。

　　比爾從廚房拿了些木頭重新生起壁爐的火，夏普太太倒著熱飲料──是咖啡，羅勃謝絕了，他今天喝了太多的咖啡，已完全失去了興趣──斯坦利臉上開始恢復血色。

　　當警察從庭院回到客廳來時，客廳的氣氛已趨向緩和溫馨，當然，窗簾仍隨風飄動，窗也只剩下窗框。羅勃注意到斯坦利和比爾並不覺得夏普母女奇異不好相處，相反的，他們看起來像是在自己家般輕鬆自在。也許是因為夏普母女的自然態度，如處理日常家務似的來面對那場陌生人的擅闖騷擾。比爾就以像是在這房子住了好幾年的神情進進出出；斯坦利直接將空杯伸出要第二杯咖啡，而沒有禮貌性的等主人來問。羅勃不禁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是琳姨在，他們雖然也會受到歡迎，可是琳姨鐵定會提醒他們身上穿的是骯髒的工作服，只能坐在椅子的邊邊上。

　　也許就是她們這種輕鬆隨和的態度吸引著納維爾。

　　「夫人，你們打算繼續住在這兒嗎？」剛進屋的警官問。

　　「是的。」夏普老太太說，並倒咖啡給他們。

　　「不好，」羅勃說。「你們不應該繼續住這兒，真的不好。我會在拉伯洛幫你們找安靜的旅館……」

　　「我沒聽過比這更無稽的事了。我們當然繼續住這兒。一些破窗子能有什麼不方便？」

　　「下次也許就不僅僅是打破窗子了，」警官說。「而且只要你們繼續住在這兒，我們就有責任保護你們的安全，可是就我們目前的警力來說，我們實在無法做到。」

　　「我非常抱歉我們造成了你們的困擾，警官。相信我，如果我們有能力，我們絕不會允許窗戶被磚頭打破。姑且不論常理，就說如果我們真離開一段時間，讓這兒空置，當我們回來時，會是什麼等著我們呢？你既然沒有多餘的人力來保障人，我猜你更沒有人力來保護一棟空房子吧？」

　　警官看來有些不好意思，就像多數跟夏普老太太打交道的人會有的反應一樣。「嗯，我了解了，夫人。」他說，帶點不情願的語氣。

　　「那麼，我想這解決了要我們離開法蘭柴思的提議。要糖嗎，警官？」

　　當警察離去後，羅勃重提暫時搬遷的話題，比爾則從廚房拿了掃把畚箕逐房掃除碎玻璃。他再次重申住到拉伯洛旅館是明智之舉，然而事實上連他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如果今天是他在夏普母女的位子，他也不會搬離的；更何況夏普老太太說的房子空置後情形會更不易控制的看法是極有見地的。

　　「你們需要的是個房客，」斯坦利說，他現在被歸類為傷患，不被允許幫忙掃除碎玻璃。「一個有手槍的房客。你們說我晚上來這兒睡好不好？不必提供餐點，只是當晚上在這兒過夜的守夜人。反正守夜人晚上也都睡覺的。」

　　夏普母女臉上表現出對這樣公開宣示忠誠的感激，尤其在這場幾乎已變成地方戰爭的爭端裡；但她們沒有用紳士淑女常用的社交性虛偽的謝意來減損這高貴的情誼。

　　「你有妻子嗎？」瑪莉安問。

　　「沒有。」斯坦利認真地說。

　　「你的妻子──假設你有的話──也許會明理地支持你在這兒睡，」夏普老太太指出，「但我懷疑你的事業也能這樣挺住，彼德斯先生。」

　　「我的事業？」

　　「我可以想像你的顧客在知道你到法蘭柴思來當守夜人，他們會二話不說地就轉往別的地方的。」

　　「他們不會，」斯坦利信心十足地說。「沒有其他的地方了。林區一星期中有五天是在酒醉的狀況中，而彼更斯連腳踏車鏈都不曉得怎樣安裝。更何況，我不會讓我的顧客來告訴我下班時間我該做什麼。」

　　比爾回到客廳時，也支持斯坦利的提議。比爾本身是已婚男人，不在家裡而在別的地方過夜似乎並不合理。但斯坦利在法蘭柴思當房客卻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羅勃大大地放了心。

　　「那麼，」瑪莉安說，「如果你要來當我們家的客人，那也許就該從現在開始。你那被襲擊的頭已經腫得像個大頭菜了。我去把床整理好。你喜歡向南的房間嗎？」

　　「可以，」斯坦利莊重地說。「只要遠離廚房和收音機。」

　　「我會盡力。」

　　接著安排比爾回去時塞張紙條給斯坦利的寄宿處說他仍在那兒吃午餐。「她不會擔心我的，」斯坦利說，指他的房東。「這以前我已有幾次在外過夜的記錄。」說著他遇到瑪莉安的眼光，趕緊接道：「幫顧客搭船送車──晚上送可以減短一半的時間。」

　　他們把一樓所有房間的窗簾用大頭釘固定，以免晚上下雨裡面的東西被穿窗而來的雨水打濕，羅勃答應一早就找玻璃工人來──私下自己決定這回要到拉伯洛的公司請人，而不到米爾弗德鎮再受那難堪的斷然拒絕。

　　「另外我會為鐵門配製一副鑰匙，這樣我也可以有一副，」他說，這時他們正準備離開，瑪莉安陪他們走向鐵門，以便在他們走後用木棒閂住，「有人進出你就可以不用再出來開門鎖門了。」

　　她伸出她的手，先握向比爾。「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三人為我們做的事。當我回想起今晚時，我記得的不會是那些無知的鄉下人，」──她微微將她的頭傾向那棟沒了窗子的房子──「而是你們三人。」

　　「那些是本地人，我想你知道。」當他們在這安靜的春天晚上往回家的路上開著車時比爾說。

　　「是的，」羅勃同意。「我知道。他們沒有開車來。而且『外國豬』的字眼嗅得到保守的鄉下人觀念，就像『法西斯！』是城裡人的激進論調。」

　　比爾對所謂進步發表了些意見。

　　「昨天傍晚我實在不應該被那樣說服。那值勤的警員那樣確定『天黑之後，每個人都會回家』，我就被說服了。我實在應該跟著我的第六感走。」

　　比爾顯然沒在聽。「我現在才知道一棟房子沒了窗子多叫人沒安全感，」他說。「拿一個沒了後院、所有的門都關不牢的房子來說，你仍然可以安心地到前廳去，只要窗子都安好。可是沒有窗子，即使是在一棟沒有其他損壞的房子裡，你仍會覺得非常不安全。」

　　這個發現並沒有使羅勃覺得安慰。

　　第十三章

　　「我在想你能不能順路去買魚，親愛的，」星期二下午琳姨在打給他的電話中說，「納維爾要來晚餐，我們得把早餐的什麼挪來增加菜色。我實在不懂我們為什麼因為納維爾要來就必須多準備一道菜，可是克麗絲汀娜說如果不這樣，他就會偷吃她為明天準備好的食物。所以，親愛的，如果不介意的話，麻煩你了。」

　　他雖然並不期待今晚得花個一至兩個小時來同納維爾聚會，但他對自己比前些天多了信心，也多了些幽默感。

　　他已經跟拉伯洛的一家玻璃公司聯絡好去修法蘭柴思被破壞的窗子；他也神奇地找到符合法蘭柴思鐵門的鑰匙──另兩副備用的會在明天準備好；另外他也親自把食物送過去了──外加一束在米爾弗德鎮可以找到的最美麗的花。

　　他在法蘭柴思受到的熱切歡迎幾乎使他忘卻了她們和納維爾交談中迸放出的光彩。

　　午餐時他打了個電話給凱文．麥克德默，沒找著，但和他的祕書約好晚上凱文得空時打電話到羅勃位於商市街十號的住所。事情的發展已經漸漸超出他的掌握，他需要凱文的建議。

　　他推卻了三個高爾夫球邀約，理由是他沒有時間在高爾夫球場追逐一個橡膠類的白色球形玩意兒，那很讓他的球伴震驚。

　　他去拜訪了一個很重要的客戶，這客戶從上星期五就等著他，等到不耐煩打電話到事務所來查問他是不是還在布哈坡律師事務所工作。

　　他還跟黑索汀先生翻閱檢視他拖欠延誤的工作；黑索汀先生雖然站在夏普母女那邊，但仍然以不出聲卻明顯的譴責態度來表現法蘭柴思事件實在不屬這家事務所接案的性質。

　　特芙小姐也端來他的茶，如往常一般，藍色花紋磁杯放在鋪了白色方巾的漆盤上，外加兩片放在碟子裡的消化餅。

　　那漆盤現在就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一如兩個禮拜以前當他在這間辦公室拿起電話筒第一次和瑪莉安．夏普電話中說話時一樣。短短兩個星期以前，他坐在這兒看著一方西斜夕陽投射進來的餘暉，對他自己那樣穩定不變的生活感到厭煩，對時間的流逝有著來不及似的悲哀。可是今天即使那消化餅也沒讓他唾棄這樣的生活，因為他已走出變成例行公事的定型化作息規律。現在他正對抗著蘇格蘭場，代表兩位受醜聞干擾的女士，進行業餘偵探的工作，更見識了群眾暴力。他整個世界都變了，跟以往都不同了。甚至他認識的人也展現出不一樣的特質。譬如，那個他有時在商市街看到正在購物的黝黑苗條的婦人現在是他喊瑪莉安的女子。

　　當然，脫離日常生活固定軌道的一個結果是你不再能在下午四點鐘時戴上帽子悠閒地晃呀晃的回到家去。他把茶盤推到一邊，開始工作；等他再抬起頭來，已是六點半了；到他推開十號他家的門時已經七點了。

　　客廳的門如往常般微微敞開著──就像許多老房子會有的小問題，不閂上門栓它就會左右搖擺──他可以聽到納維爾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相反的，我認為你極端愚蠢。」納維爾正對什麼人說著。

　　羅勃馬上認出那種語調。納維爾四歲時曾用這樣冷然憤怒的語氣對一個客人說：「我極端地後悔邀請你參加我開的聚會。」納維爾顯然不知為了什麼非常的生氣。

　　羅勃停下脫了一半的外套站住聆聽。

　　「你正在對你完全不了解的事大發議論，你完全沒有立場宣稱那是理智的建議。」

　　裡邊沒有其他聲音，想來他是跟誰在電話中交談──也許讓凱文無法打進來，真是個年輕的笨蛋。

　　「我沒有對任何人著迷得昏頭昏腦。我從來就沒有跟誰打得火熱。是你被一些不明所以的見解搞得昏頭昏腦。就像我剛說的你極端愚蠢──你在一件你完全不了解的案子裡，隨隨便便輕輕忽忽地就站在一個不平衡的青春少女那邊，這就足以證明你昏頭昏腦──你可以告訴你父親他的指控跟基督精神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那叫不當干擾。我不確定那不是一種對暴力的鼓勵──是的，昨晚──不是，是她們的窗戶都被打破了，牆上被漆上誹謗的字──如果他真的對伸張正義有興趣，他就應該對這樣的暴力做些什麼。可是我不用想就可以知道你們這些人對正義並沒有真正的誠意，對不對？只有正義──我說『你們這些人，是什麼意思？』就是我說的意思。你和你們那些人，只對沒有益處的所謂好事來向世界表彰你們有良心。你們永遠不會對辛勤工作的卑微之人伸出幫忙支持的手，卻會為能引起媒體注意的牢裡犯人拒吃一餐飯哭得連南極洲都聽得到。你們讓我噁心──是的，我說你們讓我覺得噁心極了──像貓屎，讓我反胃！」

　　然後一陣巨響，話筒被甩回話機，想來那詩人說完了他要說的話。

　　羅勃掛好他的外套走進客廳。納維爾正為自己倒杯濃烈的威士忌，臉上仍有著狂風暴雨橫掃的痕跡。

　　「我也要一杯，」羅勃說，「我不是有意偷聽，」他解釋，「那不是羅絲瑪麗吧？」

　　「還能是誰？在不列顛還有誰能不可理喻到那種地步？」

　　「哪種地步？」

　　「嗯，你沒聽到那部分？她決定加入聲援受虐待的貝蒂．肯恩的行列。」納維爾吞了口威士忌，瞪著羅勃，好像他該為此負責的樣子。

　　「我想她的加入《艾克─艾瑪》報不會對這件事有任何影響的。」

　　「《艾克─艾瑪》報！不是《艾克─艾瑪》報，是《看守人》雜誌。她那個智力不足的父親已經寫了篇準備刊登在禮拜五那期上的評論。是的，你看起來好像受到驚嚇了。哎，好像我們麻煩還不夠多似的，還要給我們添加這個在廉價雜誌裡的變態感傷的誇張言論！」

　　《看守人》是唯一一份刊登納維爾詩篇的雜誌，羅勃有些覺得納維爾的態度不知感激。可是另一方面，他又相當同意他的批評。

　　「也許他們不會刊登。」他說，雖然不抱希望但只求心安。

　　「你很清楚他們會刊登他寄過去的任何文章。是誰提供金錢支持使他們免於第三次的財務危機？當然是主教。」

　　「是他的妻子吧！」主教的妻子來自富豪世家。

　　「好吧，他的妻子。可主教把《看守人》當作他的業餘講壇。對他自己的文章而言，沒有哪件是太過愚蠢而不宜登載，雜誌社更沒有膽子不刊。你記不記得曾有個冷血女孩為七到十一塊錢到處槍殺計程車司機？那女孩剛巧符合他的口味。他為她基本上快哭到變成植物人。他在《看守人》為那女孩的事寫了篇冗長矯情的信，聲稱她原來是如何的受到歧視，以及她本來該獲得獎學金，可是因為家貧無法供給她書本制服，她只好出賣廉價勞力，以致結交到壞朋友，才會有槍殺計程車司機的情況發生；事實上對於那最後一點，他幾乎根本不在那封被刊登出來的信中提及。當然，《看守人》的讀者就愛那樣的論調，對他們而言，所有的罪犯都是失意的天使。然後那所學校的主席──就是那女孩據說得到獎學金的學校──寫了篇文章回應主教的那封信，指出那女孩並不是如主教所描述的那樣，事實上她的名字排在兩百位競爭者中的第一百五十九名；而對教育有興趣的人如主教應該知道沒有人會因為家貧而被排除在獎學金名單之外，而書本及助學金會自動地撥給那些來自生活艱苦家庭的子女。到這裡，你會想主教該清醒過來了，對嗎？然而那一點也沒有影響到他。那學校主席的信以小字刊登在雜誌的最末頁；而緊接著的下一期，那老男人轉移目標向另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案子大發議論。而這星期五，唉，上帝幫助我，他將為貝蒂．肯恩哭泣禱告。」

　　「我在想……如果我明天跑一趟去見他……」

　　「明天就是印刷的日子。」

　　「嗯，這倒沒錯。那也許我可以打電話……」

　　「如果你以為任何人或任何事能打動那有主權支配狂的人抽回可以引發公眾興趣的文章的話，那你就太過於天真了。」

　　電話鈴響。

　　「如果是羅絲瑪麗，告訴她我到中國去了。」納維爾說。

　　但那是凱文．麥克德默打來的。

　　「嗯，大偵探，」凱文說，「我道喜來了。不過下次記得不要浪費時間聯絡住在埃爾斯伯瑞的平民去打聽一通電話到蘇格蘭場就可以獲得的訊息。」

　　羅勃回答道他仍是個十足的平民百姓，不會事事都想到蘇格蘭場，不過他在學──而且學得挺快。

　　他告訴凱文昨晚的事，並且容許自己給凱文取樂的空間，然後說：「我不能再這樣從容不迫地處理這件事。有些事必須盡快解決。」

　　「你是要我介紹私人偵探，是嗎？」

　　「是的，我想該是時候了。另外我還想……」

　　「想什麼？」凱文問，因為他停頓了一下。

　　「嗯，我是想可以去蘇格蘭場見見格蘭特探長，開門見山地告訴他我已了解她是如何知道夏普母女以及那棟房子的；還有她曾在拉伯洛跟一個男人見過面，我有那次會面的目擊證人。」

　　「然後他們能怎樣？」

　　「那麼他們就能幫我們調查那女孩兒那個月的動向。」

　　「而你認為他們會這樣做？」

　　「當然會啦。為什麼不呢？」

　　「因為對他們而言並不值得。當他們發現那女孩兒根本不可信，他們只會因為得到正當理由可以漠視這個案子，而充滿感激地將它結案了事。她並沒有對她所說的話宣誓，警方也沒有理由說她犯了偽證罪。」

　　「但警方可以說她誤導呀。」

　　「是沒錯，但他們仍要評估這樣對他們值不值得。我們可以想像，要挖掘出她那個月到底做了什麼不會是件容易的工作。對他們而言，那不僅是要他們進行一樁不必要的調查，還要花時間為代表偵查一個案子時必須具備的程序做準備。對於一個案件已堆積如山的部門，更嚴重更緊急的事件像洪水般沖到眼前，很難想像他們會對一樁可以輕易卸下的案件大費周折。」

　　「可是我們說的是一個護衛正義的部門。這整件事已讓夏普母女……」

　　「我必須修正，他們只是個執法部門。正義只出現在法院，你該很清楚地知道這點。另外，羅勃，你並沒有什麼確實的證據可以提供給他們。你不能確定她真的到過米爾弗德鎮。而她在彌德蘭大廳同一名男子喝茶並不能使她被夏普母女帶走的故事不成立。不提那些，你現在唯一能依賴的是艾歷克．倫斯登，春日花園五號，福勒門區，倫敦西南。」

　　「他是誰？」

　　「你的私人偵探，而且是非常好的一個，相信我。他有一群訓練有素的人員，所以如果他自己不方便，他也有能力給你實力不錯的替代人員。告訴他是我介紹你去的，避免他給你不中用的人手。不過當然這種事不會發生。他就像這地球上能讓食物變得多采多姿的鹽。他是從軍警退役的，因為他在值勤時受傷。他會讓你感到驕傲。我必須打電話了。如果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儘管給我電話。我倒希望能有機會去看看你，拜訪拜訪法蘭柴思和你的女巫們。我很關心這件事的發展。再見了。」

　　羅勃放下話筒，再拿起來打給查號臺，查了艾歷克．倫斯登的號碼。打過去卻沒有人接，他於是發了封電報，說他羅勃．布萊爾，有緊急事件需要調查，而凱文．麥克德默建議倫斯登是最好的選擇。

　　「羅勃，」琳姨說，憤慨得臉色通紅，「你知不知道你把魚放在玄關的桌上，會讓那張紅木家具濕淋淋的，而克麗絲汀娜正等著它？」

　　「這項控訴是為了紅木桌子，或是讓克麗絲汀娜久等了？」

　　「真的，羅勃，我真的不知道你怎麼了。自從你牽涉進法蘭柴思事件之後，你就完全變了。兩個禮拜以前，你絕對不會把魚包裹放在打過蠟的紅木家具上，然後忘掉它。即使你真的忘了吧，你會感到很不好意思而連連道歉。」

　　「我很抱歉，琳姨，我真心懺悔。可是你知道我不是常有機會對這樣嚴重的案子負責任，你要原諒我有時因疲倦不堪而心不在焉。」

　　「我才不以為你疲倦不堪。相反的，我從沒見過你這樣興奮呢。我想你是百分之百的對那件骯髒的案件有興趣。就在今天早上，安鮑寧的楚洛芙小姐還向我表示對你近來的糊塗的弔慰呢。」

　　「是嗎？那麼，我對楚洛芙小姐的姊妹表示我哀悼的意思。」

　　「哀悼什麼？」

　　「哀悼有個像楚洛芙小姐這樣的姊妹。你今天過得不太好，是嗎，琳姨？」

　　「不要這樣嘻皮笑臉，親愛的。這小鎮裡所有的人對這樣一個醜聞都頂不高興的。這本是個乾淨又高貴的小地方。」

　　「現在的我就跟兩週前一樣不很喜歡米爾弗德鎮，」羅勃回想著說，「所以我省下我的眼淚。」

　　「今天有四輛以上的大型遊覽巴士從拉伯洛來，只為了可以在途中看到法蘭柴思。」

　　「誰提供食物給他們？」羅勃問，要知道像那樣的大型巴士在米爾弗德街道並不受歡迎。

　　「沒有人。他們相當不滿。」

　　「希望他們記取這次教訓，下次只管自家事。」

　　「牧師太太堅持在這件事情上要我們的行為應符合基督精神，但是我認為她搞錯重點了。」

　　「基督精神？」

　　「是啊──『保留價值判斷』，你知道。可是那是軟弱而不是基督精神。當然，我不討論那件案子，親愛的羅勃，即使是跟她。我可是相當謹慎的。但當然她知道我是怎麼想的，而我也知道她是怎麼看待，所以討論就完全無關緊要。」

　　一聲清晰的鼻哼聲從納維爾的方向傳來，他正輕鬆地躺在椅子上。

　　「你說什麼，親愛的納維爾？」

　　那育嬰般的口氣嚇住了納維爾。「沒有，琳姨。」他馴服地說。

　　但是他仍沒能逃過一劫，那聲從鼻子冒出的冷哼太過於明顯了。「我不是吝惜給你酒喝，親愛的，但是那是你的第三杯了，對不對？我晚餐準備了甜酒，但是在那幾杯烈酒之後你一定品嘗不出。你實在不應該養成那個壞習慣，更尤其你要娶主教的女兒。」

　　「我沒有要娶羅絲瑪麗。」

　　波妮特小姐愣住，驚恐萬分。「沒有！」

　　「那就像娶公關部門。」

　　「可是，納維爾！」

　　「或像娶個收音機座。」羅勃記得凱文提過羅絲瑪麗唯一能產生出來的東西是留聲機。「或者鱷魚。」羅絲瑪麗其實相當漂亮，羅勃猜「鱷魚」是跟眼淚有關的部分──像貓哭耗子，假慈悲。「或臨時演說臺。」海德公園的大理石拱門，羅勃在心裡悄聲加注。「更或者是娶《艾克─艾瑪》小報。」這聽來像是最後一項了。

　　「但是，親愛的納維爾，到底為什麼呢？」

　　「她是個非常愚蠢的東西。快要跟《看守人》雜誌一樣蠢笨。」

　　羅勃很有氣度地避免提起過去六年那《看守人》雜誌幾乎是納維爾的聖經。

　　「嗯，不要這樣，親愛的；你們只是小吵了一架；所有訂了親的人都會這樣。老實說，那是件好事，在婚前就把這些授受關係弄清楚；婚前從不吵架的情侶，結婚後會讓人跌破眼鏡地吵嚷不休；所以不要把小小的不愉快看得太嚴重。今晚你回家之前可以打個電話給她……」

　　「我們的意見不同其實是在相當根本性的問題上，」納維爾冷酷地說，「而且我絕對沒有理由打電話給她。」

　　「可是，親愛的納維爾，什麼……」

　　三響嘶啞薄弱的銅鑼聲穿梭在她的抗議言詞間，她不得不停下來。一個戲劇性的婚約破裂在這時被需要馬上關心的事情給取代了。

　　「那是銅鑼聲。我想你最好把你的酒帶到餐廳去，親愛的。克麗絲汀娜喜歡在湯裡加了蛋後立刻上桌，而她今晚心情不是很好，因為魚到得太晚。我自己是不能知道魚晚到有什麼關係，那魚的做法是烘烤，不要多少時間的。把紅木家具上的魚漬抹乾淨也不是她的工作．我早清理掉了。」

　　第十四章

　　讓琳姨感到更沮喪的是羅勃要求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就開早飯，因為他得提早到辦公室。這是另一個法蘭柴思應該負責的生活上的惡質變化。如果說提前開早飯是為了趕搭早班火車，為出遠門參加會議，或者參加某個客戶的喪禮的話都還可以叫人接受。但是早餐挪前只為了能早點到辦公室，那就像小男生乖乖地按時上學，在布萊爾家來說是個奇怪的舉動，並不適合。

　　羅勃臉上帶著笑容走向沐浴在朝陽裡的商街，兩旁店面的百葉窗還未拉起，四周顯得出奇平靜。他一直就喜歡這樣一早的氣氛，米爾弗德鎮也只有在這時方才能顯現出它的美；在溫暖柔和的朝陽下，街景裡的粉紅、深棕、奶黃就像色澤輕緩的水彩畫。春天漸漸褪去，夏天身影慢慢浮現，連走在人行道上都可以感覺被釋放的暖意蒸騰在仍帶些許涼意的空氣中；樹梢修飾過的萊姆樹也展現滿枝風華。這些都提醒著人們夜晚天黑的時間會開始逐漸比白晝短，他喜悅地想到，對法蘭柴思裡寂寞的婦人來說，這像是季節捎來的好消息。也許──如果多些好運氣──到夏天真正來臨時，他們的求證工作會到達完成階段，她們的房子不會再是被圍困的城堡。

　　辦公室的門依然緊閉著，但此刻在那門上竟已倚靠著個身材高大瘦削的灰髮男子，他全身看來只有骨架，一點也沒有男人通常會有的圓滾肚子。

　　「早安，」羅勃說。「你是來找我的嗎？」

　　「不是，」灰髮男人說。「是你找我。」

　　「我？」

　　「至少你的電報是這樣說的。我猜你是布萊爾先生？」

　　「但你不可能現在就出現在這兒呀！」羅勃說。

　　「沒多遠。」那男子簡短地說。

　　「請進。」羅勃說，試著跟上倫斯登對解釋上求精簡的標準。

　　進到辦公室，他打開鎖上的辦公桌，問：「你吃過早餐了嗎？」

　　「是的，我在白鹿酒館吃了燻肉和蛋。」

　　「我為你能親自出馬感到萬分放心。」

　　「我剛結束一個案子。而凱文．麥克德默曾幫了我很多忙。」

　　是的，凱文，他外表雖然有時看來頗為凶惡，生活也過於複雜忙碌，但他仍有意願及時間幫助那些值得幫助的人。這點跟拉伯洛主教很不一樣，他喜歡為那些不值得的。「也許最好你先讀一下這份筆錄，」羅勃說，交給倫斯登一份貝蒂．肯恩對警方所作的陳述，「然後我再說。」

　　倫斯登拿了那份打字文件，在訪客用椅上坐下──將自己蜷縮起來可能是對他這番動作比較貼切的描繪──然後忘了羅勃的存在，像凱文上回在他自己的公寓讀羅勃給他的文件一樣完全沉浸在閱讀裡。羅勃也開始工作，但忍不住要嫉妒他們那種天生似的專注力。

　　「是的，布萊爾先生？」不一會兒後他說，羅勃遞給他接下去的故事；女孩兒對房子和居住者的確認；羅勃本身在這事件登場的始末；警方因證據不足而決定不進行追索；雷斯利．烏殷的憤慨招致《艾克─艾瑪》報紙披露的結果；他自己對女孩兒親人的調查結果；他發現她喜歡搭公車遊逛，而米爾弗德鎮公車路線在那段時間的確曾出動過雙層巴士；還有他挖掘出甲先生。

　　「找出甲先生是你的任務，倫斯登先生。那大廳侍僕，亞伯特，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這是那段時間那家旅館的住宿登記名單。雖說如果那個人真的曾住在彌德蘭會是我們的天大運氣，可是我們仍得碰一碰。告訴亞伯特是我要你找他的。我們認識很久了。」

　　「很好。我現在就去拉伯洛。明天我就會有那女孩兒的照片，不過今天也許你可以借給我你的《艾克─艾瑪》小報。」

　　「當然可以。你要如何拿到她的照片呢？」

　　「嗯，方法很多。」

　　羅勃推斷蘇格蘭場在收到女孩兒失蹤報案時有照片，而想像中他應該在警場總部有老朋友可以不猶豫地給他一張拷貝，所以他沒有再細問。

　　「那些雙層巴士的檢票員或司機也許有可能記得見過她。」他在倫斯登準備離開時說。「拉伯洛的地方汽車服務站位於維多利亞街上。」

　　到九點半，事務所的職員紛紛到達──而最先到的居然是納維爾；這例行慣例中的意外讓羅勃驚奇。通常納維爾是最後一個來事務所，也是最後一個靜下來辦公的人。他會慢慢踱進事務所，到位於後面的他的小辦公室像脫下束縛般的脫下外套，然後到事務所被稱為「辦事處」的地方道早安，再到後面的「等候室」向特芙小姐打招呼，最後到羅勃辦公室，站在那兒用拇指彈弄一疊寄來給他專談神祕主義的雜誌期刊，喃喃評論當今英國可歎的情狀。羅勃已經習慣每天早上在這種節奏下開始一天的工作。但是今天納維爾準時到班，而且，如果打開關上抽屜的聲音代表一定動作的話，那麼他顯然馬上坐到辦公桌前開始工作。特芙小姐戴著白得眩目的頸飾，拿著她的記事簿進來，羅勃一天的工作正式登場。特芙小姐在黑色女裝上戴白頸飾的這個裝扮已持續了二十年，沒有它們，她看起來會像沒穿衣服一樣。每天早上她都戴上剛洗熨好的；前一天用的則已在當天晚上清洗乾淨，等著晾乾後隔日穿戴。只有在星期天，她才卸下這樣的打扮。羅勃曾在某個星期日遇到特芙小姐，而只因為她換戴胸飾，他完全認不出她來。

　　羅勃埋頭工作到十點半，然後意識到他今天早餐吃得太早，他的肚子不肯只接受辦公室的茶，於是想到玫瑰王冠酒店喝杯咖啡吃個三明治。在米爾弗德鎮要喝最好的咖啡應該到安鮑寧，但是那兒總是擠滿上街購物的婦人小姐們的說長道短（「我親愛的，好高興看到你！我們在羅尼的宴會中跟你錯過了！你聽說了……」），那種氣氛是他無法忍受的。他打算過街到玫瑰王冠酒店去，然後幫法蘭柴思的女士們買些東西，午餐後他會到那兒沉著地把有關《看守人》的壞消息告訴她們。他無法打電話通知她們，因為她們的電話還是不通。雖說拉伯洛的公司已經派人帶去梯子、玻璃磨粉和較堅實的玻璃把窗戶都修妥了。但當然他們是私人公司。而電信局呢，因為是政府部門，其程序是將電話被切斷這件事列入記錄，表明會在「適當」時間處理。所以羅勃計劃下午花些時間告訴夏普母女那些他無法打電話告訴她們的事情。

　　距離早上休息吃點心的時間還早，玫瑰王冠酒店裡印花棉布覆蓋的橡木家具都空置著，除了一張用籬笆木條充當桌腳的桌子旁坐了班．卡利，他正在讀著《艾克─艾瑪》報。卡利從來就不是羅勃會交往的那類人──他猜卡利也有同樣想法──可是他們卻有著相同的職業（通常這是人們建立友誼的基礎），因而在這米爾弗德小城鎮裡他們莫名其妙地親近起來。這回羅勃理所當然地坐到卡利的桌旁；坐下來後他想到他對卡利上回提醒他的有關鄉下人的觀感尚未表達謝意。

　　卡利放下報紙，用他那雙生氣蓬勃、對一個英格蘭中部小鎮來說有著濃重異國情調的暗黑眼珠看著羅勃。「看來似乎沒戲唱了，」他說。「今天只有一封讀者來信；只是讓火繼續燒著罷了！」

　　「《艾克─艾瑪》報，是的。但是《看守人》星期五才要開始它的攻擊呢。」

　　「《看守人》！它跟著《艾克─艾瑪》的新聞跑幹嘛？」

　　「這不是第一次。」羅勃說。

　　「不，我想不會，」卡利說，沉思著。「認真想一想，其實是同一個銅板的兩面而已。嗯，不過，你不用擔心，《看守人》的發行量不過兩千份左右。」

　　「也許。但就實際角度言，那兩千訂戶中的每個人都可能有個遠親在政府機關工作。」

　　「那又怎樣？有誰聽過公職人員伸手越界處理不是他們職責所在的事務？」

　　「是沒有，但是他們可能相互傳遞訊息。然後有一天那訊息會掉到……到一塊……」

　　「肥沃的土地上。」卡利接腔，蓄意加添資料到那個隱喻上。

　　「好吧。反正總有一天會有這麼一個好管閒事的人，或感情用事的人，或者自我中心主義作祟者因為沒事做，決定對這件事施加壓力。於是就會有一連串的連鎖反應，直到預料不到的結尾。」

　　卡利沉默了一會兒。「真是可惜，」他說。「正當《艾克─艾瑪》報要放棄這個故事的時候。再過兩天他們就再也不會對這件事有任何興趣。事實上，就他們通常處理事情的時間表而言，這已經超過兩天了。我從沒有看到他們會用三天的時間來追蹤一個故事。讀者來信必定超乎他們預期的熱烈，他們才會再給一個版面來刊登。」

　　「是的。」羅勃沮喪地同意。

　　「當然，它也像個上天恩賜他們的禮物。女孩被擄又被痛打非比尋常；其市場銷路難以估計。像《艾克─艾瑪》這樣的報紙，每天只提供三四樣菜色，是不容易搔弄顧客挑剔的味蕾的。而法蘭柴思事件的報導我可以想見光在拉伯洛的行銷量大概就增加幾千份以上了。」

　　「他們的發行量會下跌的，就像浪潮一樣。但是我呢，卻得處理退潮之後留在沙灘上的東西。」

　　「讓我來說的話，那是個特別腥臭的東西，」卡利注意到。「你認識在安鮑寧旁開運動服飾店的那個臉上常塗抹著淡紫色顏料，穿著上提胸罩的金髮胖子嗎？她是留在你要處理的沙灘上的其中一件東西。」

　　「為什麼？」

　　「她好像曾在倫敦和夏普母女住在同棟公寓，她有一個關於瑪莉安．夏普的有趣故事，說她如何憤怒地把一隻狗打得半死。她的顧客愛死了那個故事。安鮑寧的客人也是。她是到那兒喝早上咖啡的常客。」他挖苦似地瞥眼看著在羅勃臉上一閃而過的憤怒。「我不需要提醒你，她就有這麼一條跟她同型的狗。那是一隻從不被糾正、完全寵壞的狗，牠正因為痴肥而快速奔向死亡，因為牠的那個金髮胖主人不管什麼時候想吃蜜糖類的東西就不分好壞一古腦兒扔給牠一些。」

　　羅勃很有些衝動想擁抱班．卡利，包括他那身條紋西裝。

　　「嗯，整個事件會像一陣風襲來又過去。」卡利說，帶著哲學家似的意味。

　　羅勃看來充滿驚訝。「我不認為那樣讓風吹來了又飄去有什麼好處，」他說。「至少那根本就幫不了我的客戶。」

　　「你能做什麼呢？」

　　「當然是反擊回去。」

　　「反擊什麼？你得不到誹謗判決的，如果這是你的方法的話。」

　　「不是，我沒有想到過誹謗。我建議揭開那些個禮拜這女孩兒到底做了什麼。」

　　卡利看來饒有興味。「就這樣？」他說。

　　「這並不容易，而且也許會花掉她們所有的積蓄，但是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她們可以離開這兒。把房子賣了，住到別的地方去。一年後，米爾弗德鎮以外的人沒有一個會記得這件事。」

　　「她們永遠不會做那樣的選擇；即使她們有這樣的意願，我也不會這樣建議她們。你不能留著這樣不明不白的記錄不管，然後假裝沒這回事似的繼續無謂地生活下去。而且，讓那樣一個女孩兒在說了那樣一個謊言後卻沒事，實在叫人無法忍受。這是原則問題。」

　　「為你那所謂原則，你可能付出太高的代價。但是，無論如何我祝你好運。你想過聘請私家偵探嗎？因為如果你要，我知道一個非常好的……」

　　羅勃說他已經找到，而且他已經開始工作。

　　卡利表情豐富的臉上，滿盛著他開心的對一向保守的布哈坡聯合事務所如今來個大轉彎的作風表示恭喜。

　　「蘇格蘭場最好注意保住他們的名聲，」他說。他的眼睛轉向鉛皮窗框外的街道上，臉上好笑有趣的表情逐漸淡去，變成凝神專注地盯著一個地方看。他足足愣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嗯，好大的膽子！」

　　用的是推崇尊重的語氣，而不是憤怒不滿，惹得羅勃轉頭去看是什麼引發了他的敬服。

　　在街道的對面赫然出現夏普家的老舊汽車，它怪異的前輪就在眼前。在後座，像往常般如安坐王位，微微帶著對車子不滿神色的正是夏普老太太。汽車就停在食品雜貨店門外，瑪莉安可能在裡面購物。這應該是才發生的事，否則班．卡利早就會注意到，但是已經有兩個為人跑腿辦事的男孩停在那兒瞧著她們，倚著他們的腳踏車貪婪得像是在觀看免費秀場。而不過就羅勃看到這情景的短短時間內，在隔壁幾家雜貨鋪買東西的人都透過窗戶或乾脆來到門邊猛瞧她們，消息經口傳不脛而走。

　　「好個不可置信的愚蠢行為！」羅勃生氣地說。

　　「一點也不荒唐，」卡利說，他的視線仍盯著那景象。「我真希望她們是我的客戶。」

　　他伸手到衣袋找零錢付他的咖啡，而羅勃已像潰逃似地飛奔出去。他到達車邊時，瑪莉安剛從店裡來到人行道上，站到車子的另一邊。「夏普太太，」他嚴厲地說，「這是個非常愚蠢的行為。你們正在加深……」

　　「哦，早安，布萊爾先生，」她禮貌地以尋常語氣說：「你用過你早上的咖啡了嗎？或者你願意陪我們到安鮑寧喝一杯？」

　　「夏普小姐！」他轉向瑪莉安說，她正把購物袋放到椅子上。「你必須知道這不是個聰明的舉動。」

　　「老實講我不知道是否聰明，」她說，「但卻是我們必須做的事。也許我們太孩子氣了，可是我們無法忘記在安鮑寧咖啡館受到的冷落怠慢──那種沒有經過審判的譴責。」

　　「我們遭受精神上的消化不良，布萊爾先生。唯一的解決方法是以毒攻毒，那是指楚洛芙小姐的一杯極好的咖啡。」

　　「可是那完全沒有必要！所以……」

　　「我們想早上十點半安鮑寧應該有很多空桌子。」夏普老太太鋒利地說。

　　「不要擔心，布萊爾先生，」瑪莉安說。「只是一種姿態罷了。一旦在安鮑寧喝完我們象徵性的咖啡，我們絕不會再踏入那家店一步。」她相當有個性地以戲謔的口吻說。

　　「但是這只會為米爾弗德鎮提供免費的……」

　　夏普老太太在他能把他要說的話盡數吐出之前打斷他。「米爾弗德鎮必須要習慣我們的存在，」她冷冷地說，「因為我們已經決定，完全只生活在那四面高牆裡不是我們願意忍受的。」

　　「但是……」

　　「他們很快就會適應看到怪物，然後理所當然地對待我們。如果你一年只看到長頸鹿一次，牠會一直是奇觀；而一旦你每天都見到牠，牠就會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們計劃成為米爾弗德鎮的固定景觀。」

　　「你們想變成米爾弗德鎮的景觀之一的計劃很好，但是現在請為我做一件事。」已經有些二樓窗戶的窗簾被打開，接著出現了更多的臉孔。「放棄到安鮑寧的計劃，或至少今天放棄，然後到玫瑰王冠酒店跟我一起喝咖啡。」

　　「布萊爾先生，在玫瑰王冠酒店和你一起喝咖啡會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它對我的精神折磨一點幫助也沒有，而那，用流行的用語，『會殺了我』。」

　　「夏普小姐，我請求你。你說過你知道這可能是孩子氣的舉動，而……好吧，就算是我作為你們代理人的一項私人請求，我請你們不要進行到安鮑寧的計劃。」

　　「那簡直是恐嚇勒索！」夏普老太太評論道。

　　「但卻叫我們無法辯駁，」瑪莉安說，軟弱地向他微笑著。「看來我們似乎得到玫瑰王冠酒店喝咖啡了。」她嘆息。「就在我全心準備好要擺個姿態的時候！」

　　「哼，真是大膽！」一個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跟卡利同樣的用語，卻沒有卡利語氣中的敬重；相反的，充滿著憤慨。

　　「你不能把車停在這兒，」羅勃說。「除了交通法規之外，它是地地道道的證物之一。」

　　「嗯，我們沒打算這樣，」瑪莉安說。「我們正要把它開到修車廠，讓斯坦利用那邊的工具修一修。他呀，極度輕視我們的這輛車。」

　　「是嗎？那麼，我跟你們一塊兒過去；而你最好趕緊到車裡去，以免我們被好奇的圍觀人潮包圍。」

　　「可憐的布萊爾先生，」瑪莉安說，同時發動引擎。「你一定討厭這種現象，不再屬於平和景觀的一部分，尤其是這現象是發生在這麼多年的融合之後。」她絲毫不帶惡意地說──真的，她語調裡含有真摯的同情──那些字在他腦海找到一個溫柔的地方儲存下來。

　　接著他們來到辛巷，繞過五部出租馬車，一匹小馬，來到光線朦朧的修車廠。

　　比爾出來迎接他們，在一條布滿油漬的毛巾上擦手。

　　「早，夏普太太。很高興看到你們進城。早，夏普小姐。你對斯坦利前額的包紮做得好極了。傷口貼合得就像被縫過一樣。你一定做過護士。」

　　「我沒有。我對人們的時尚沒有興趣。不過我有可能做外科醫生。在手術臺上你可不能太講流行風尚。」

　　斯坦利從後面走出來，沒有對她們做社交性的寒暄，這兩位婦人已被歸類到好友了，他直接接過車子。「你們想幾點來拿這個殘骸？」他問。

　　「一個小時？」瑪莉安問。

　　「一年也不夠，但我會盡量做一小時能做的事。」他看向羅勃。「有任何積尼斯【註：賽馬名──譯者注】的消息嗎？」

　　「我有巴立．卜吉（賽馬名）的好消息。」

　　「胡說，」夏普老太太說。「那種有甜酒血統的東西到競爭場合就不行了。牠們只是出來走過場。」

　　三個男人都瞪著她，驚訝得目瞪口呆。

　　「你對賽馬有興趣？」羅勃不相信地說。

　　「沒有，是對馬本身。我有個兄弟曾育養純種馬。」看到他們的驚訝面色她呵呵大笑了起來，像母雞的咯咯聲。

　　「你以為我每天中午都拿聖經休息嗎，布萊爾先生？或者是一本巫術的書？不是不是，我看日報的賽馬新聞。而斯坦利要被忠告不要浪費錢在巴立．卜吉上，尤其又取那樣詭異的名字。」

　　「那換哪匹呢？」斯坦利以他一貫的節儉態度問。

　　「據說馬的直覺使馬免於對人類下賭注。可是如果你真要做賭博這樣愚蠢的事，那你最好把你的錢押在康明斯基【賽馬名──譯者注】上。」

　　「康明斯基！」斯坦利說。「但牠是匹老馬了！」

　　「你當然可以隨意浪費你的錢。」她冷冷地說。「我們可以走了嗎，布萊爾先生？」

　　「好吧，」斯坦利說。「康明斯基就康明斯基，倘若贏了，你有十分之一的份。」

　　他們走回玫瑰王冠酒店；而當他們從辛巷那種相對比較起來有隱密感的地方來到空曠的街上時，羅勃重溫戰時空襲曾給他的那種暴露的感覺；那種所有的注意力和怨毒都集中在他脆弱身軀上的感覺。所以即使現在走在陽光普照的初夏街道上，仍然讓他覺得完全赤裸而四處充斥著危險。他很慚愧地發現走在他身旁的瑪莉安是那樣的輕鬆不在乎，於是暗中希望他的下意識自覺不要太彰顯出來。他盡可能試著以自然的步伐跨步，但又記起她總是可以輕易地讀出他的心思，他沮喪地想他大概表現得很糟糕。

　　一個孤單的侍者正收拾著班．卡利留在桌上的錢，除此之外，整個店裡像是個被棄置的地方。當他們在一張黑橡木桌旁坐下來後，瑪莉安說：「你知道我們的窗戶修好了吧？」

　　「是的，紐斯曼昨晚在回家的路上繞過來告訴我了。很有效率。」

　　「你賄賂他們了嗎？」夏普老太太問。

　　「沒有。我只提到那是一群流氓的傑作，如果那是暴風肆虐的結果，毫無疑問的你們現在仍可能沒有窗子。暴風肆虐是壞運氣，因此是個需要忍受的事件。可是流氓歹徒卻是屬於必須起而反擊之類的。於是你就有新窗戶了。我希望整個工作沒什麼麻煩。」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說話語氣有些不同，但瑪莉安研究著他的臉然後說：「有什麼新發展嗎？」

　　「恐怕有。我本打算下午去告訴你們，就在《艾克─艾瑪》報不再追蹤這個消息之後──今天的報上只刊有一封來信──顯然《艾克─艾瑪》報對貝蒂．肯恩不再有興趣，但是《看守人》雜誌卻要起而代之。」

　　「精益求精啊！」瑪莉安說。「好，這是班．卡利的說法；但二者觀點是一致的。」

　　「你到過《看守人》辦公室去打探了嗎，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問。

　　「沒有；是納維爾發現的。他們要發表他未來岳丈的一封信，就是拉伯洛主教。」

　　「哈！」夏普太太說。「托比．拜恩。」

　　「你認識他？」羅勃問，覺得她語氣裡含有的水準如果對著個木製家具吐出足以刮下上面的漆，「他跟我的侄子上同一所學校──就是那個馬醫的兒子。托比．拜恩，真的，他一點兒也沒變。」

　　「我推想你並不喜歡他。」

　　「我不算真的認識他。他有一回跟我侄子一起回家來度假，但是那之後就再也沒被邀請過。」

　　「哦？」

　　「他頭次發現在馬廄工作的小夥子天剛破曉就起床，驚恐萬分。那是奴隸苦役，他說；然後他穿梭在那些小夥子間極力驅策他們要為自己爭取權利。他對他們說，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就可以造成沒有一匹馬在早上九點以前離開馬廄的事實。他離開後，那些小夥子還模仿取笑他好些年；但是他從未再被邀請回去過。」

　　「是的，他沒有變，」羅勃同意。「顯然打那時候起他就不停的用同樣的伎倆在任何他能觸及的事情上，從南非的卡夫族人到孤兒院。對他知道越少的事，他越有感觸。納維爾對那封將要發表的信也同樣表示無能為力，因為主教已經把信寫好了，而主教寫好的東西，是不允許被認為浪費紙張的。但我無法站在那兒而不想方設法做些什麼；所以晚飯後我打電話給他，盡可能婉轉圓滑地指出他讓自己牽涉進一個疑雲重重的案子，同時將傷害兩個極可能被誣陷而無辜的人。但最後證明我真該省下那番唇舌之累。他說《看守人》雜誌一向維護意見的自由表達並以此為自豪，影射我在妨害那種言論自由。我被逼得直接問他是否同意擅處私刑，因為他的所作所為正引發這樣的結果。那是在我發現實在無法和他溝通之後，放棄圓滑轉而直搗黃龍。」他拿起夏普太太為他倒的咖啡。「在他之前的那位主教讓這五個州郡真正行為不端的人感到恐怖而難以對付，比起來他可悲得什麼都不是，只代表了退步。」

　　「托比．拜恩是怎麼坐到這個位子的？」夏普太太不解。

　　「我猜他岳丈家在他事業上沒有放手不理。」

　　「啊，是的，他的妻子。我怎麼忘了。要糖嗎，布萊爾先生？」

　　「順帶一提，這是法蘭柴思車道鐵門的兩副備用鑰匙。我希望能保留一副。另一副也許交給警方方便些，這樣他們就能隨時巡邏房子周圍。另外，我還有一個消息，那就是你們現在有私家偵探了。」然後他把艾歷克．倫斯登詳細介紹給她們，說早上八點半他就出現在事務所門前。

　　「沒有人寫信到蘇格蘭場說認識《艾克─艾瑪》報上的照片嗎？」瑪莉安問。「我對這懷有很大期望。」

　　「截至目前為止沒有，但仍有這種可能。」

　　「《艾克─艾瑪》的報導刊登以來，到現在已經有五天了。如果有人真的認識照片上的人，他們應該早就寫信給警方了。」

　　「你忘了考量那份報紙被挪作他用的可能性。事情總是那樣開始的。譬如說有一天有人打開用那張報紙包的薯條時，意外地說：『老天，我在哪兒見過這張臉？』或者有人用那張報紙鋪旅館的抽屜，等等等等。不要放棄希望，夏普小姐。有上天和艾歷克．倫斯登的幫忙，我們最後會贏的。」

　　她冷靜地看著他。「你真的這樣相信，是嗎？」她說，像是發現了一個新現象似的。

　　「真的。」他說。

　　「你相信善最後能勝惡？」

　　「是的。」

　　「為什麼？」

　　「我不能解釋。也許是我無法想像其他的可能性。對我而言，這世上沒有比那更值得期待，更值得讚賞的了。」

　　「如果上帝沒有讓托比．拜恩當主教，我對他會有較大的信心，」夏普太太說。「附帶一問，托比．拜恩的信什麼時候刊登？」

　　「星期五早上。」

　　「我幾乎等不及了。」夏普老太太說。

　　第十五章

　　禮拜五下午，羅勃對善終能勝惡的信心受到了挑戰。倒不是主教刊登出來的信搖撼了他。事實是，星期五爆發的另一件事使主教的干預顯得微不足道；如果星期三早上有人說他會對其他可以抗衡公眾對主教注意力的消息感到深切遺憾，他是絕不會相信的。

　　主教的那封信不脫他一貫的作風。他寫道，《看守人》一向對譴責暴力不遺餘力，現在當然也不會轉而提議寬恕赦免，但是我們也要衡量有些暴力行為是社會不穩定、忿恨、不安全的深層表徵。最近的那拉巴德案件就是很好的說明。（然而在那拉巴德案件中驗證主教所謂的「社會深層的不穩定、忿恨、不安全」的事實呢，卻是兩個小偷為著偷一個貓眼石手鐲深夜潛進一棟平房，因為遍尋不著大怒，為洩憤而殺死當時住在平房正躺在床上熟睡著的七個人。）主教在文中續道，社會裡的中下階層人民有時對一些明顯的錯誤行為感到無力糾正，於是少數對社會抱有滿腔熱情的人們只好訴諸自力救濟，對這樣的熱情我們不應該持譴責態度。（羅勃卻想比爾和斯坦利不會認同星期一晚上那些鄉下人是對社會抱有滿腔熱情，而且把他們將法蘭柴思一樓所有窗戶完全打碎的行為劃歸為自力救濟也未免太過偏袒而不公正了。）對這樣一個不穩定──（《看守人》雜誌偏好這種看似委婉的用詞；如不穩定、沒有特權、落後、不幸等等用語來相對於當今世界用的如暴力、貧窮、智力不足、妓女等直接用語；羅勃另外發現《艾克─艾瑪》報和《看守人》有個共同點，那就是相信所有妓女，沒有一個例外，本來都如聖女般的善良純真，只不過不小心轉錯了彎）──回到主教的那封信，說到對這樣一個不穩定應該負起責任的，不是那些也許被誤導、卻非常明白地展現不滿的人們，而應該是那個軟弱、愚昧、沒有熱忱又不公正牽累的警察機構。就英國傳統的文化資產而言，正義不僅需被維護，維護的過程更應該被彰顯出來；而彰顯維護事實最好的場所就是公眾輿論。

　　「他以為這樣下來，人們會怎麼看待警察費力準備一個他們知道必輸的案子？」羅勃問著正在讀那份報導的納維爾。

　　「人們會獲有過大的權力，」納維爾說。「他似乎沒有想到這點。如果法官判決這案件不成立，那麼他那個烏青淤血的小可憐就無可避免地變成為說謊的東西了，對嗎？你看到淤傷的那部分沒有？」

　　「沒有。」

　　那部分在收尾的地方。主教寫道，這年幼無辜女孩兒滿身淤血的軀體是對法治哭喊的控訴，它不僅沒能在她需要的時候保護她，現在又無情地不為她辯護。對這案子整個程序的輿論反應揭諸社會對警界搜尋行為上自我反省的嚴厲要求。

　　「那會讓警方今早感到非常高興。」羅勃反諷地說。

　　「今天下午。」納維爾糾正。

　　「為什麼是下午？」

　　「在蘇格蘭場裡沒有人會去讀像《看守人》這樣虛假的東西；除非有好事之徒今天下午把它送到他們眼前。」

　　然而他們卻不巧自己讀到了這篇文章。是格蘭特探長在火車上讀到的。他從書報攤隨意拿起幾本雜誌，包括《看守人》──倒不是因為他的確想讀它，而是在和封面有出浴美女圖的彩色雜誌比較之下所作的選擇。

　　羅勃離開辦公室，拿著《看守人》當期雜誌和《艾克─艾瑪》早報到法蘭柴思，《艾克─艾瑪》報已經明顯地失去了對法蘭柴思事件追蹤的興趣。自從星期三那最後一封低調的讀者來信後，那份報紙就停止了對這件事的繼續報導。那天實在是個叫人欣喜快樂的日子：米爾弗德鎮庭園草坪異常青翠；在陽光照耀下，房子正面稍帶灰白的牆映照出懾人的優雅；玫瑰色的磚牆反射柔和的光芒流瀉在微微破舊的前廳，散放著可喜的溫暖。他們三個坐在那兒，感到無比的滿足。《艾克─艾瑪》報已放棄繼續在公眾前暴露她們；而主教的信畢竟不像他們原先想像得那般具有殺傷力；艾歷克．倫斯登正為他們穿梭忙碌於拉伯洛，遲早會挖掘出對他們有利的事實；夏天帶來了明亮的陽光，縮短了黑夜的時間；斯坦利處處證明他是個「絕好的人」；她們決意要成為鎮裡生活景象的一部分而繼續到米爾弗德鎮做日常購物休憩行動，在昨天除了可以預期的注目、鄙夷臉色和幾句聽得見的批評之外沒有什麼其他的麻煩發生。總而言之，在客廳坐著討論的他們覺得事情沒有他們事先想像得那麼不堪。

　　「這篇文章會有多少殺傷力？」夏普太太問羅勃，同時她瘦削的食指刺戳著《看守人》讀者來信頁。

　　「不會太多的。就我了解，現在即使在《看守人》派系黨閥間，主教也被視為有些偏離主流。他對馬胡尼的擁護變成他的敗筆之一。」

　　「馬胡尼是誰？」瑪莉安問。

　　「咦，你忘了馬胡尼呀？他就是那個自稱愛爾蘭『愛國者』，把一顆炸彈放在英國繁忙街道上一名婦女的腳踏車籃上，炸死了四個人，包括那名婦人，因為手上的結婚戒指而被事後確認。主教說馬胡尼不是謀殺犯，他只是被誤導了，他只是為被壓迫的少數民族──愛爾蘭人戰鬥，我們不應該因為這個而讓他受苦。那即使是對《看守人》讀者而言也超過他們能接受的範圍，我聽說，打那之後，主教的威名就不如從前了。」。

　　「嚇不嚇人！當事不關己時，人們可以那麼善忘！」瑪莉安說。「馬胡尼後來被處死了嗎？」

　　「我很欣慰地說是的，那對他是個不好受的意外。在他之前的許多先行者，受惠於我們不應該折磨人的托詞辯解，使得謀殺在他們的心裡不再是個危險的交換。它幾乎已變成銀行事務般安全了。」

　　「談到銀行，」夏普太太說，「我想最好把我們的財務狀況讓你清楚知道，你可以聯絡那位處理我們事務的老克洛爾先生在倫敦的律師。我會寫信通知他們給你完全的支援，這樣你就可以知道我們的收支，以及為保護我們的名聲做適當的安排。不過那真不是我們原來的財務支出計劃。」

　　「我們欣慰我們有這樣的錢，」瑪莉安說。「想像一個一毛錢也沒有的人陷身於這樣的案子怎麼辦？」

　　羅勃誠實地說他實在不知道。

　　他收下克洛爾律師的住址，然後回家同琳姨吃午餐，覺得快樂多了，尤其跟上星期五第一次在比爾辦公桌上看到《艾克─艾瑪》報的頭版消息比較起來，他現在放鬆不少。那感覺就像在個雷雨交加的天氣裡，終於熬到雷聲不再像打從頭頂直接撞開來；烏雲也許仍然漆黑，雲層也仍壓得極低，但是此情此狀卻讓人預見盡頭的雲開日現。

　　連琳姨都似乎忘記了法蘭柴思帶來的麻煩，變回她有些傻乎乎叫人鍾愛的樣子──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要給在沙斯卡奇溫的雷蒂思雙胞胎當生日禮物。她為他準備了他最愛的午餐──冷燻肉、水煮洋芋和濃稠的奶油醬；漸漸的他發覺自己無法想像這星期五本是他害怕面對的日子，因為《看守人》在這天刊登對抗他們的文章。看來拉伯洛主教非常符合雷蒂思丈夫曾形容的「乍現的浪花」，聲勢看似壯大驚人，但卻一閃即逝。羅勃開始懷疑當初為何要費神為他的干預煩惱。

　　他是在這樣輕鬆愉快的心情下回到辦公室，也是在這樣輕鬆愉快的心情下接聽地方警探哈勒姆打來的電話。

　　「布萊爾先生嗎？」哈勒姆說。「我現在玫瑰王冠酒店。很抱歉我帶來了個壞消息。格蘭特探長在這兒。」

　　「在玫瑰王冠酒店？」

　　「是的。而且他有法院令狀。」

　　羅勃腦筋倏地停止了工作。「搜索狀？」他傻傻地問。

　　「不是，是拘票。」

　　「不！」

　　「恐怕沒錯。」

　　「但是他不可能有！」

　　「我知道這對你是個嚇人的消息。我必須承認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

　　「你是說他真的找到了證人──一個確實的證人？」

　　「他有兩個那樣的證人。這個案子已經到可以移送法院的階段了。」

　　「我無法相信。」

　　「你要過來這兒，或者我們到你辦公室？我只是想你可能比較願意移駕到這兒來跟我們會面。」

　　「哪兒？是的，當然我去。我馬上到玫瑰王冠酒店。你們在哪兒？大廳？」

　　「不是，在格蘭特訂的房間裡。五號房。有個面向街道的窗子。」

　　「好的。我立刻來。還有一件事！」

　　「什麼？」

　　「一張對兩人簽發的拘票？」

　　「是的。兩人。」

　　「好吧，謝謝你，我隨後就到。」

　　他坐了一會兒，試著平息急促的呼吸，鎮靜自己。納維爾已因公外出，然而即使他在，也不會對這消息有太大的幫助。他起身，拿帽子，直接走向事務所裡的「辦事處」。

　　「黑索汀先生，麻煩你。」他說，在年輕的職員面前他總是以多禮的態度出現；老職員跟著他走到陽光照耀著的門口。

　　「提米，」羅勃說，「我們有了麻煩。格蘭特探長從警察總部到這兒來，並且帶了張拘票要逮捕法蘭柴思的人。」即使這樣敘述著，他仍覺得這實在不可能發生，也實在不應該是真的。而黑索汀先生顯然也不能接受。他直勾勾地往前瞪視，無法言語，眼裡盛滿驚恐。

　　「叫人有些震驚，是不是，提米？」他不應該認為他可以在這脆弱的老職員身上得到支持。但是黑索汀先生儘管老邁、脆弱又吃驚，他畢竟當法律助手很久了，他的支持肯定會出現，只是遲早的問題。然而仍然像過了一輩子似的，才終於等到他回過神來。

　　「一張拘票，」他說。「為什麼是拘票？」

　　「因為沒有它，他們就不能逮捕任何人。」羅勃倉促地說了些無意義的話。老提米快要無法勝任他的工作了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她們犯的只是輕罪，不是重罪。他們可以開具傳票呀，羅勃先生？他們不必逮捕她們的，不是嗎？那只是個輕罪呀。」

　　羅勃還沒有想到這個。「開具傳票要她們到場，」他說。「是呀，為什麼不呢？但當然如果他們決意逮捕她們，也沒什麼可以阻止他們的。」

　　「但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像夏普母女那樣的人是不會逃走的，也不會對社會有實質的傷害。誰開的拘票，他們解釋了嗎？」

　　「不知道，他們沒說。謝謝你，提米，你真是一鳴驚人。我要到玫瑰王冠酒店去面對現實──格蘭特探長跟哈勒姆在那兒。現在沒辦法通知法蘭柴思的人，她們的電話被切斷還沒有修復。我必須捏緊脖子去見格蘭特和哈勒姆。僅僅今天早上我們還以為烏雲中已出現了一絲曙光，唉！納維爾回來時你會轉告他的，對嗎？而且請想辦法阻止他因一時衝動做什麼傻事。」

　　「你知道的，羅勃先生，我從來就沒有辦法阻止納維爾先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過他上個星期倒是很叫人意外的清醒鎮靜。」

　　「希望那能持久。」羅勃說著踏入陽光普照的街道。

　　現在是玫瑰王冠酒店一天中最靜悄無聲的下午時刻，他穿過大廳，走上寬淺的階梯，沒有遇到什麼人；來到五號房，敲了敲房門。格蘭特，維持他一貫的穩定、有禮為他開門。哈勒姆在裡邊兒帶著不太愉快的神色靠著窗邊的梳妝臺。

　　「我知道你沒想到這個，布萊爾先生。」格蘭特說。

　　「是的，我沒有。老實說，這是一個驚人的消息。」

　　「請坐，」格蘭特說。「我不想催促你。」

　　「哈勒姆警探說你有新證據。」

　　「是的，而且對我們來說是決定性的證據。」

　　「我可以知道是怎樣的證據嗎？」

　　「當然可以。我們有個目擊證人說他見到貝蒂．肯恩在公車站被那輛轎車接走……」

　　「被『一輛』轎車。」羅勃說。

　　「好的，就照你所言，『一輛』轎車──但其描述符合夏普家的車。」

　　「在不列顛有上萬人可以這樣做到。還有呢？」

　　「有個從農莊來的女孩，曾每星期到法蘭柴思做一次清潔工，發誓她聽到自閣樓傳來的尖叫聲。」

　　「『曾』一星期一次？她不再去了嗎？」

　　「在肯恩事件變成街坊流言後就沒再去了。」

　　「哦。」

　　「還有其他一些證據本身沒什麼價值，但對證明那女孩兒所說故事的真實性卻有幫助。比如說，她真的錯過拉伯洛到倫敦的公車。我們有個證人說看到公車在半英哩外經過。當他走到可以看到公車站一會兒後，那女孩才到達公車站。那條路，是個又直又長的……」

　　「我知道。我知道它。」

　　「是的，當他跟那女孩還有段距離時，他看到那輛轎車在她身旁停下來，看到她進到車裡，還有她被接走。」

　　「但是沒看到誰開車？」

　　「沒有，距離太遠。」

　　「那麼從農莊來的女孩──是她自願說出尖叫的事嗎？」

　　「不是對我們。她跟她的朋友提到，我們知道後循線找到她；她很願意出庭作證。」

　　「她跟她的朋友提這事是在事情爆發前？」

　　「是的。」

　　這是個相當意外的消息，羅勃陷入沉思。如果那是真的──農莊來的女孩提到尖叫聲的事是在夏普家有麻煩之前──那麼這證據會相當叫人頭疼。羅勃站起來，不安地向窗口走去又走回來。他忌妒地想起班．卡利。班不會像他現在這樣恨死這個場面，覺得這樣不適任又彷徨。班會集中精神，會為挑戰的出現而欣喜，並且苦心思索要如何反擊智取權力當局。羅勃並不很清楚了解他對權力當局以往那種根深蒂固的尊敬此時非但不是有利的資產，反而是個障礙，他現在需要班的那種權力機構是要被挑戰制止的自然信仰。

　　「那麼，謝謝你據實以告，」他最後說。「現在，我不是試圖要減輕被你控訴的人的罪名，但是那畢竟只是輕罪，而非重罪──為什麼你帶來一張拘票？我相信一張傳票就足以應付這樣的案件，不是嗎？」

　　「傳票當然也會準備的，」格蘭特平穩地說。「但為防止犯罪進一步惡化──而我的上司有這樣的顧慮──拘票就被開具了。」

　　羅勃不禁懷疑《艾克─艾瑪》小報那令人討厭的報導多少影響了警方原有的冷靜專業態度。他直視格蘭特的眼睛，知道格蘭特了解他心中的這種疑惑。

　　「那女孩整整失蹤了一個月──不是一天兩天，」格蘭特說，「而且明顯的曾被粗野地毆打過。這點是不會被輕忽的。」

　　「但是逮捕她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可言？」羅勃問，記起黑索汀先生的見解。「這些人一定會出庭面對起訴，在這之間她們也不會犯類似的罪。順便問一句，你們什麼時候要她們出現？」

　　「我計劃星期一遞解她們到檢調庭。」

　　「那麼我建議你們用傳票來代替。」

　　「我的上司已經決定用拘票了。」格蘭特沒表情地說。

　　「但是你可以自己作判斷呀。譬如說，你的上司對這邊的地方民情並不了解。如果法蘭柴思那棟建築被空置，它肯定會在一星期內變成廢墟。你的上司想到這個了嗎？而假如你逮捕這兩名女子，你也只能羈押到星期一，因為我會把她們保釋出來。在這種情形下似乎沒必要為了完成逮捕的姿態而讓法蘭柴思變成流氓暴民的攻擊對象。我知道哈勒姆警探沒有多餘的人手可以保護它。」

　　這番左右權衡讓他們雙方都停頓了一會兒。對英國社會來說，對產業的尊敬令人驚訝地深植內蘊於文化之中，那棟房子有可能成為廢墟的提醒挑起了格蘭特的憐憫表情。羅勃禁不住要對那些粗暴的鄉下人有著他從沒有預料到的感謝，他們為這個藉口提供了有利的佐證。而哈勒姆，除了對他有限警力感到乏力外，他也不願意轄區內再發生那種暴行，更不願意因此有新的罪犯得勞他們追查。

　　大家靜默了好久後，哈勒姆試探著說：「布萊爾先生倒是提醒了一個要點。鄉村的反應是非常激烈的，如果那棟房子被空置，難保他們不會攻擊它。尤其是在她們被逮捕的消息走漏之後。」

　　然而，羅勃仍花了近乎半個小時的時間來說服格蘭特。格蘭特似乎對這樁案子有著一種私人情緒的牽扯，真叫羅勃難以想像，也奇怪著會是什麼。

　　「好吧，」探長終於說，「我想我也不必再申請傳票了。」聽來像一個因為被要求打開一鍋沸騰的水而有遭捉弄輕蔑感覺的外科醫生，羅勃想著，並頓時輕鬆愉快起來。「那交給哈勒姆，我則回到城裡。但是我星期一會到檢調庭。我知道巡迴裁判庭不久就要開庭，所以如果這案子沒有還押的話，就可以直接到巡迴裁判庭審理了。你想，到星期一你可以把你的辯護準備好嗎？」

　　「警官，以我的客戶目前有的辯護資料數量來看，我們在今天下午茶之前就可以準備好了。」羅勃挖苦似地說。

　　讓他驚訝的是，格蘭特嘴角上揚起來，給了他非常溫和的笑容。「布萊爾先生，」他說，「你阻止我在今天下午進行逮捕，我並不因此反對你。相反的，我要說你的客戶很幸運有你這樣的律師。我會祈禱在法庭裡她們運氣差些，否則我可能會被說服轉而支持她們。」

　　就這樣當羅勃到法蘭柴思去時，沒有「格蘭特和哈勒姆捏著他的脖子」：沒有拘票。他離開格蘭特，跟哈勒姆進到哈勒姆的車子裡，看到傳票從一個袋子中顯露；他狠狠地想到她們本有時間逃離，更不滿地想到她們陷入的這個難堪處境。

　　「格蘭特探長似乎對執行逮捕有私人情緒的介入，」在行駛中的汽車內他問哈勒姆。「你想會是因為《艾克─艾瑪》小報影響的嗎？」

　　「嗯，不是，」哈勒姆說。「格蘭特跟普通人一樣，對那種報導漠不關心。」

　　「那是為什麼呢？」

　　「嗯，我是這樣想的──你可不要外傳──他對被她們戲弄而覺得無法釋懷。我是指夏普母女。你知道，在蘇格蘭場他是以對人有準確判斷著名的；而且，我得再提醒你這段話只在我們之間，他並不特別關心肯恩那女孩兒及她的故事；在見到法蘭柴思的人後，他更進一步對它們缺少興趣。可是現在他覺得當時被愚弄戲耍了，他可不願意再輕忽。我想，到她們的客廳向她們出示拘票，會給他很大的紓解。」

　　他們來到法蘭柴思的車道鐵門，羅勃拿出他的備用鑰匙，哈勒姆說：「如果你把鐵門全打開，我就可以把車直接開進去。即使只是停留短短的時間，也沒有必要大張旗鼓地向公眾宣揚我們在這兒。」羅勃於是將鐵門完全打開，想著這地方警察實在是很善良仁慈。他回到車內，哈勒姆將車沿著車道駛向房子正門。羅勃下了車，隨即看到瑪莉安從屋畔走出，戴著園藝用手套，穿著一件非常老舊的裙子。她前額的頭髮被風吹散向後飛揚，使她的面容從以往的嚴峻轉為溫柔和順。初夏的第一縷陽光使她的肌膚又黝黑了些，她現在看來更像吉普賽女郎了。羅勃來得如此突然，她沒來得及武裝自己，她臉上輕鬆瀟灑的神態讓他的心顫抖了一下。

　　「你好！」她說。「母親仍在午休，但她應該快下樓來了，我們可以一塊兒用茶。我……」接著她看到哈勒姆，她語氣中的歡欣似乎消退了。「午安，警官。」

　　「午安，夏普小姐。很抱歉在你母親休息的時候來打擾，但也許要麻煩你請她下樓來，我有重要的事要報告。」

　　她猶疑了一會兒，轉身領著他們走入屋內。「是的，當然。是不是有了新的發展？請進，請坐。」她引他們到客廳，他對這廳已經很熟悉了──優雅的鏡子，莊嚴可怕的壁爐，珠飾的椅子，有趣的裝飾品，原本粉紅卻已經老舊幾乎已褪色至髒灰色的地毯；她站在那兒，觀察著他們的臉色，嗅到空氣中新的威脅氣氛。

　　「怎麼了？」她問羅勃。

　　但哈勒姆接話：「我想如果你請夏普太太下來，我一次向你們兩人說比較好。」

　　「是的，是的，當然。」她同意，然後轉身就走。但沒那必要了，夏普太太已經走進來；就像哈勒姆和羅勃第一次聯袂來訪時，她無聲無息突然現身一樣；她頭上的灰髮仍有一綹因側躺床上被枕頭壓到一旁，她海鷗似的眼睛仍然明亮且充滿問號。

　　「只有兩種人，」她說，「會坐發噪音的車子到來；百萬富翁和警察。然而我們認識的人中沒有屬於前者的，而近來我們似乎跟後者有了突然密切的關係──我就猜測我們認識的人來了。」

　　「我想我這回來更不受歡迎，夏普太太。我是來送傳票給你和夏普小姐。」

　　「傳票？」瑪莉安驚懼地說。

　　「要你們出席星期一早上聆聽誘拐及傷害罪控訴的傳票。」哈勒姆在宣讀這些時的不愉快相當明顯。

　　「我不敢相信，」瑪莉安緩緩地說。「我真的無法相信。你是在說你們為那件事控訴我們？」

　　「是的，夏普小姐。」

　　「但是如何進行呢？為什麼要現在？」她轉向羅勃。

　　「警方認為他們找到了他們需要的確實證據。」羅勃說。

　　「什麼證據？」夏普太太問，首次做出反應。

　　「我想最好先讓哈勒姆警探把傳票交給你們，然後他走後我們再好好地討論研究。」

　　「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接收？」瑪莉安說。「在一個公開法庭出席──我母親也要到場──去回答一個……去接受那樣的控訴？」

　　「我恐怕沒有其他的選擇。」

　　她似乎因他的簡短回答有些驚慌，又對他缺乏支持而憤怒。而哈勒姆把文件遞給她時，只感到她的憤怒，因而替羅勃覺得委屈。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以免他自己不說，如果不是因為布萊爾先生，現在交給你的不會是傳票，而是拘票──而你們今晚會在牢裡過夜而不是自己的床。不用麻煩，夏普小姐，我會自己出去。」

　　羅勃看著他離開，想起他第一次出現在這客廳時夏普太太對他的怠慢，也許這回大家都各將了對方一軍。

　　「那是真的嗎？」夏普太太問。

　　「是的。」羅勃說，並告訴她們格蘭特來逮捕她們。「但是要道謝的對象倒不是我，而是辦公室的黑索汀老先生。」又向她們描述了這位老職員如何反射性地機智回應了這類法律事務。

　　「他們說的新證據是什麼呢？」

　　「他們的確是有，」羅勃略帶譏誚地說。「我們對那些沒有辦法。」他敘述有人看見那女孩兒在往倫敦的公車路線上被人接走。「但事實上，那只證明我們一直猜測的；當她離開她姑姑家時，表面上是要回家，而其實是跟別人另外有約。但另一項證據就比較麻煩了。你們告訴過我曾有位女子──或一個女孩──從農莊一個星期來一次做些清潔工作。」

　　「羅絲．葛林，是的。」

　　「據我所知在流言漫天飛舞時，她就不再來了。」

　　「自從流言……你是指貝蒂．肯恩的故事？嗯，她在那之前就被解雇了。」

　　「解雇？」羅勃驚訝地說。

　　「是的。你何以這麼訝異？在我們的經驗中，家務助手被解雇不是件出人意外的事。」

　　「不是，但在這情形下，那也許可以提供一些解釋。你們為什麼解雇她？」

　　「偷竊。」夏普老太太說。

　　「她總是從我們隨意放置的皮包中偷個一兩先令，」瑪莉安補充，「但因為我們實在需要幫忙，所以我們裝作不知道，只注意收好我們的皮包，還有一些容易偷走的東西，像絲襪等。可是後來她卻拿走我保有二十年的手錶。我因為要洗東西把它卸下放在一旁──肥皂泡沫會濺上手臂的，你知道──當我回過頭找時，它不見了。我問她，她當然說『沒見過』。那實在太過分了。那隻手錶已經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我的頭髮、指甲一樣，而它就從此消失，我們呢，則因為一點兒也無法證明是她拿走的，什麼也不能做。她那天離開之後，我們討論了一下，第二天早上我們就走路到那農莊去說不再需要她來幫忙做家務了。那是星期二──她總是在星期一來的──然後那天下午我母親上樓休息，格蘭特探長就帶著貝蒂．肯恩來了。」

　　「嗯，是這樣的啊。當你們去告訴她解雇的消息時，旁邊可有人聽到？」

　　「我不記得。我想沒有吧。她並不是農莊的人──我不是指斯塔玻家的人，斯塔玻家都是可愛的人，她是那邊一個工人的女兒。我只記得我們在他們農舍外遇到她，便簡單地告訴她不用再來了。」

　　「她當時反應怎樣？」

　　「她滿臉通紅，然後拂袖而去。」

　　「她臉漲得像甜菜根般紅，憤怒得像隻公火雞，」夏普太太補充。「你為什麼問這些？」

　　「因為她將會宣誓說她在這兒工作時曾聽到閣樓有尖叫聲傳出。」

　　「她真會這樣做的。」夏普太太深思地說。

　　「更糟的是，有證據顯示她在貝蒂．肯恩事件爆發之前就這樣說了。」

　　這句話說完後大家全靜默了下來。羅勃再一次注意到這房子有多安靜，一種死寂般的安靜。即使壁爐架上的法式座鐘也沒發出一點兒聲響。窗簾隨風前後擺盪也沒有聲音，就像觀看啞劇似的。

　　「那個，」瑪莉安終於說，「就叫人們常說的『晴天霹靂』。」

　　「一點兒也不錯。」

　　「對你也是個意外打擊吧。」

　　「對我們事務所來說，是的。」

　　「我不是指職業上的打擊。」

　　「不是？那是什麼呢？」

　　「你也面對著我們一路都在撒謊的可能性。」

　　「真是的，瑪莉安！」他不耐煩地說，而且第一次用她的名字而不以她的姓稱呼她，還顯然自己沒注意到。「如果我要面對的，也只有在你們的話和羅絲．葛林朋友的言詞間做個選擇。」

　　但她似乎沒聽到他說了什麼。「我希望，」她充滿期待地說，「嗯，我多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小的、只要小小的對我們有利的證據！她居然沒事──那個女孩兒居然一點兒事也沒有。我們一直說『那不是真的』，但我們沒有一點兒證據證明那不是真的。證據對我們而言，全是負面的，我們呢，只是不得要領地不斷重複那軟弱無力的否認。所有的事情都集中起來支持她的謊言，但卻沒有一丁點兒證據來幫助我們證明我們說的是實話。沒有！」

　　「坐下來，瑪莉安，」她母親說。「發脾氣沒什麼好處。」

　　「我可以殺了那個女孩，我真的可以殺了她。我的天，我可以一天折磨她兩次達一年，然後新年再重新開始。當我想到她對我們所作的傷害，我……」

　　「不要這樣想，」羅勃插嘴道。「你不如想像她被證明說謊的那一天。人類中善能勝惡的本質，能傷害肯恩小姐到比她所受到的毆打還要嚴重的程度。」

　　「你仍然相信那是可能的？」瑪莉安存疑地說。

　　「是的。我只是還不太清楚我們該怎麼進行。但是我真的相信我們會辦到。」

　　「即使我們沒有任何證據，一個也沒有；而所有的證據──卻只像是為她開放的花朵一般？」

　　「是的，即使如此。」

　　「那是你天生的樂觀，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問，「或是你本身的對善終能勝惡的信仰，或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相信真實可以自證其合法正當性。」

　　「德雷福斯沒有因其受惠；一些歷史上有記錄的許多事例都顯示相反的經驗。」她冷酷地說。【註：德雷福斯，Ｄｒｅｖｆｕｓ，十九世紀末法國軍隊猶太裔軍官，被指控提供軍事機密給德國而受到軍事審判。此案引起法國社會反猶的情緒。】「歷史最後還是為他們翻案了。」

　　「老實說，我對長期關在監牢裡等著事實以時間來證明它正當合法的想法，並不特別喜歡，也不期待。」

　　「我不認為事情會糟到那個地步──我是指坐牢。你們星期一是要出席，在我們沒有足夠的辯護資料下，這案子無疑會被移交法院。而我們會要求保釋，那麼你們就可以繼續待在這兒直到在諾頓舉行的巡迴法院開庭。在那之前，我希望艾歷克．倫斯登已經找到那女孩的蹤跡了。記住，我們不必對那女孩那些日子的行蹤知道得很清楚，我們只要知道她說她被你們接走的那天究竟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就可以了。把她故事的開端如此抽走，整個謊言就會摧枯拉朽般地不攻自破了。我目前的野心就是把事實公諸於眾。」

　　「在公眾之前揭露她像《艾克─艾瑪》報暴露我們一樣？你想她會介意嗎？」瑪莉安說，「像我們一樣介意？」

　　「在變為報紙頭條新聞的女主角之後，在成為充滿愛和溫暖的家的重心之後，在公眾注目下被揭發出她其實在說謊，在欺騙，更是個任性放蕩的人，她會不會介意？我想會的。而且還有另外一個特別的理由。她此番任意妄為是為了能重新贏回雷斯利．烏殷對她的注意力──那個在他與別人訂婚之後她就失去的注意力。只要那個謊言繼續存在，她就會一直被那注意力圍繞；一旦我們把事實披露出來，她就會永遠喪失了。」

　　「我從來不知道流淌在你血管中的那份溫存良善會這樣凝結停滯，而被激進凶狠取代的，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評論道。

　　「如果她對那男孩的婚約傷心欲絕──她很可能是的──那麼我應該只為她感到憐憫和同情。她正是在一個不穩定的年紀，而他的定親是個很大的打擊。但我不認為那是整件事情的起因。我想是因為她是她母親的女兒，不同的只不過是比她母親早些走上這樣一條路。她們是一樣的自私，一樣的自我中心，一樣的貪心和看似可信，這是從血液裡傳續下來的。現在我得走了。我告訴倫斯登如果他想同我聯絡，我五點後都會在家。另外我也要打電話給凱文．麥克德默，聽取他對這案子的意見。」

　　「我必須為我們──其實主要是我──的不知好歹向你道歉，」瑪莉安說。「你為我們做了這麼多，而且還繼續費心。但整件事實在匪夷所思。請你一定要原諒我的……」

　　「沒什麼要原諒的。我倒覺得你們兩人把消息消化得很好。你們找到替換那個不誠實又有成見的幫手羅絲沒有？我不能想像你們如何自己整理這麼大的一棟房子。」

　　「這個嘛，本地沒有人願意來，毋庸置疑。而斯坦利──沒有斯坦利我們不知該怎麼辦呢？──斯坦利認識一位拉伯洛的婦人，可能可以被說服一星期搭公車來幫忙一次。你知道，當那女孩的故事讓我受不了時，我對斯坦利的感謝就更深。」

　　「是的，」羅勃微笑地說。「他是地球上的一個瑰寶。」

　　「他甚至教我做菜。我現在知道煎蛋時怎樣完整地將它翻面。『你做菜時一定要像指揮交響樂那般來嗎？』他問我。而我問他怎能如此乾淨俐落時，他說『因為習慣在窄小的空間裡弄飯』。」

　　「你要怎樣回米爾弗德鎮？」夏普太太問。

　　「我可以搭從拉伯洛下午開來的公車。我猜你們的電話還是沒有進一步消息？」

　　她們兩人把那句話當評述，而不是詢問。夏普太太在客廳跟他道別，瑪莉安陪他走到車道鐵門。當他們踏上被分岔車道圍繞的草坪時，他談及：「幸好你們家人口不多，要不然這草坪中間就會被踐踏出直達房屋門口的路徑。」

　　「事實上已經有了，」她說，看著不是很平整的草坪上一條顏色較深的痕跡。「不走不需要的彎路，恐怕是人的天性。」

　　無關痛癢的對話，他想；這真是不重要的談話題目，用無意義的字眼來掩蓋嚴酷的現實狀況恐怕是人類的另一項本能。在提到真實的合法適當性時他聽起來非常的理直氣壯，但是其中有多少部分的勇氣僅僅只能表現在壯大的語氣中？倫斯登能在星期一之前及時提供有效證據的機率有多大？能否趕上巡迴法庭？實在無可預期，是嗎？而且他最好多多的這樣告訴自己。

　　五點半，倫斯登打電話給他；但提供的卻是再一次的失敗。他無法在彌德蘭住客名單中找到那名男子，於是那條線完全斷了；然後當然他開始找那女孩的蛛絲馬跡，但是卻怎麼也打聽不出一點消息。他的人員都已拿到女孩的照片，而且持著照片詢問了飛機場、火車站、旅行社、旅館等等。沒有人見過她。他自己則在拉伯洛徹底搜查過，所獲得的消息只是有一兩個人見過照片上的她，而稍稍確定貝蒂．肯恩的確到過這些地方。比如說，有兩家戲院的賣票小姐說，她一直都是一個人；還有公車站女士衣帽間的工作人員。他試問過修車廠，但是一無所獲。

　　「是的，」羅勃說。「他在往倫敦路上的公車站牌下接走她──她通常在那兒搭回家的公車。」然後他告訴倫斯登最新的發展。「所以事情現在變得很緊急。她們被傳在星期一出席。但是只要我們能證明那第一個傍晚她究竟做了什麼，她的整篇謊言就會被摧毀。」

　　「那是怎樣的車子？」倫斯登問。

　　羅勃描述了它，倫斯登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是的，」羅勃也同意。「符合那種描述的車光在卡索到倫敦間就大約有上萬輛。好吧，我讓你繼續你的工作。我要打個電話給凱文．麥克德默，告訴他我們的災禍。」

　　凱文不在會議場，也還未回到聖保羅路上教堂區的住所裡，最後羅勃在他位於維橋的家找到他。他聽起來親切而且輕鬆，在聽到警方已經得到他們要的證據時變得專注起來。當羅勃侃侃而談，如珠炮般的把事情經過數出來時，他靜靜一聲不響地聆聽著。

　　「所以你看，凱文，」羅勃最後說，「我們陷進可怕的困境中了。」

　　「好一篇小學生的報告，」凱文說，「但異常精準。我的建議是在檢調庭讓步，集中精力在巡迴法庭上。」

　　「凱文，你能不能週末到這兒來一趟，讓我再好好的同你談一談？昨天琳姨還在說，自你上回在這兒待一晚，已經經過六年了，所以你早該再來的。好嗎？」

　　「我答應史恩，禮拜天帶他到紐伯利選匹小馬。」

　　「可是，你能不能延期？我相信史恩如果知道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他不會抱怨的。」

　　「史恩，」這溺愛孩子的父親說，「對與他自己利益無關的事情從不放一點點心思，跟他爸爸一個樣。如果我來，你會介紹我認識你的那些巫婆嗎？」

　　「當然了。」

　　「還有克麗絲汀娜會做奶油糕點給我吃嗎？」

　　「沒問題。」

　　「我可以睡在那特別的房間嗎？」

　　「凱文，你會來吧？」

　　「老實說米爾弗德鎮是個平凡無聊的鄉村，冬天除外，」──這指的是打獵，凱文對鄉村只有在有機會上馬背時才有興趣──「而我滿期待星期天到馬場騎一回馬的。但是巫婆、奶油糕點，特別的房間也不是可以輕易拒絕的。」

　　當他正要掛斷電話時，凱文停了一會兒說：「嗯，我說，羅勃？」

　　「怎麼？」羅勃說，等著。

　　「你可想過警察的舉動也許是有根據的？」

　　「你是說那女孩的怪異故事可能是真的？」

　　「是的。你曾將這個可能性放在腦子裡嗎？」

　　「如果我有的話，那我不應該……」羅勃開始生氣，但接著笑起來。「當你來這兒自己看了她們後再說。」他說。

　　「我來，我來。」凱文保證，然後掛斷。

　　羅勃打電話到修車廠，比爾來接聽時，他問斯坦利是不是還在。

　　「奇怪你居然沒有在那頭聽到他的聲音。」比爾說。

　　「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剛把麥特．伊利斯的紅色小馬從我們的檢查場救出來。你是要找斯坦利是吧？」

　　「不是要跟他在電話中談。你可不可以幫我轉告，請他下班回法蘭柴思時繞到我這兒來拿封短箋給夏普太太？」

　　「好的，沒問題。我說，布萊爾先生，法蘭柴思的事情真的有大麻煩啦──我是不是不該問這個？」

　　米爾弗德鎮！羅勃想著。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是有傳遞訊息的花粉被風吹散了嗎？「是的，恐怕是的，」他說。「我想她們今晚會告訴斯坦利。請不要忘了要他過來一趟，好嗎？」

　　「好的。」

　　他於是寫了封信給法蘭柴思，說明凱文．麥克德默會來度週末，問星期天下午他回去前可否到她們家拜訪？

　　第十六章

　　「凱文．麥克德默一定要穿戴得像賣黃牛票的人一樣的來到鄉下嗎？」納維爾第二天傍晚問羅勃；兩人正等著他們的客人梳洗沐浴後，到樓下來用晚餐。

　　羅勃認為凱文在鄉下的穿著倒是像不修邊幅的馴馬師為參加個小型會議的打扮，但他沒有反駁納維爾；再記起納維爾這幾年讓鄉間人士議論紛紛的穿著打扮，他心中暗自嘀咕納維爾才無權批評別人的品味。納維爾自己今天晚餐的衣飾雖是正統的素黑灰色西裝，無可非議之處，但是這身對他而言不尋常的打扮，似乎讓他忘記在此之前他自己在衣著口味的怪異實驗。

　　「我猜克麗絲汀娜仍像往常一樣焦躁不安，對吧？」

　　「為一個蛋白焦躁，這還只是就我看到的而已。」

　　克麗絲汀娜認為凱文是「撒旦化身」，卻尊敬愛慕他。

　　他的撒旦本質不是以相貌為表徵的──雖然凱文倒真的長得有點凶暴──而是因為他「會為世間的財富而替邪惡的人辯護」。而她喜歡他是因為他還滿英俊的，而且是有可能被改造的罪人，還有他會稱頌她的烹調。

　　「我希望今天的菜是蛋白奶酥類的，而不是那種烘烤的東西。你想麥克德默會被誘來到諾頓的巡迴法庭為她們辯護嗎？」

　　「我想他忙不過來，即使有興趣也不會有時間。我倒是希望他能派個專做苦工的手下來幫忙。」

　　「那種被麥克德默預先指示調教的？」

　　「正是這個主意。」

　　「我真的不懂瑪莉安為什麼要勞累她自己準備午餐給麥克德默。他知不知道她必須自己親自動手準備、清理、洗滌所有的東西，還要在那上古時代的廚房裡辛苦地推來運去包括煤炭的東西？」

　　「是瑪莉安自己提議邀請他過去午餐的。她一定想過準備餐點的麻煩，但覺得值得。」

　　「嗯，你一向站在凱文那邊，簡單的說你不知道怎樣去欣賞像瑪莉安那樣的女子。要一個如此獨特的女子浪費她的活力做單調乏味的家事，真是一種褻瀆。她應該到叢林劈砍路徑，或攀登斷崖，或管轄統治野蠻民族，更或者去丈量星球。這世界有上萬的金髮傻女人披著貂皮大衣什麼都不懂，只是疏懶地坐在那兒忙碌地變換善於掠奪的手指上的指甲顏色，而瑪莉安卻須搬運燃煤。煤炭！瑪莉安！我猜這案子結束後，即使有人願意，她們也不會有剩下的錢雇用女僕。」

　　「讓我們祈禱案子結束後她們不要被判決執行苦役。」

　　「羅勃，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的！那是極為不可能的。」

　　「是的，無法想像。認識的人得去坐牢，總是叫人不能相信。」

　　「站到被告席上已經夠難堪了。瑪莉安是絕不會做那種殘忍、陰險、卑鄙的事的，只因為一個……你知道嗎，前些天的晚上我有個愉快的閱讀經驗，我找到一本講虐待的書，我熬夜翻讀選擇可以用在肯恩身上的酷刑。」

　　「你應該和瑪莉安討論。那也是她想做的事。」

　　「你的會是什麼呢？」語聲裡含有難以察覺的輕蔑，彷彿問話人早知道溫和的羅勃對這樣的話題是不會有興趣的。「或者你還沒想到？」

　　「我不需要花心神考慮它，」羅勃慢慢地說。「我要在公眾場所裡剝下她的外衣。」

　　「什麼？」

　　「當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在公眾面前一條條撕下她偽裝的面具，讓所有的人知道她的真實面目。」

　　納維爾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阿門，」他靜靜地說。「我不知道你對這件事的感覺是這樣強烈，羅勃。」他還想再講些什麼，但門打開了，麥克德默走了進來。今晚的聚會於此開幕。

　　晚餐在琳姨精心準備的菜餚中安穩的進行，羅勃開始希望星期天帶凱文到法蘭柴思午餐不會是個錯誤。他極確信夏普母女會給凱文深刻的印象；凱文是那種有特殊氣質的人，而夏普母女的個性也不是每個人都懂得欣賞。法蘭柴思的午餐──瑪莉安親自準備給美食家凱文的午餐，能不能變成對她們有利的籌碼？當他今天早上讀到斯坦利送過來的邀請函時，很為她們這樣的殷勤高興，但焦慮卻像附隨物般慢慢滋生。漸漸的這份焦慮以緩慢的速度橫過琳姨發亮的紅木餐桌，伴著克麗絲汀娜圓圓的搖曳在燭光後，滿是熱烈慈愛的臉，完全占據了他的腦海。「不成樣子的菜式」也許能讓他湧起一股溫暖的想要護衛她的情緒，但是不是也能引起凱文相同的感情就很難說了。

　　然而至少此刻凱文似乎很高興到了這裡，他想著，同時聽著麥克德默對琳姨的高聲頌讚，並且隨時誇獎克麗絲汀娜幾句，使她不至被冷落，繼續保持對他的慈愛。天啊，好一個愛爾蘭人！納維爾表現得更是特佳，全場保持全神貫注，言詞間小心準確地插入「您」的尊稱──不多不少剛剛好讓凱文覺得尊榮，而不會感到老朽。那是一種英國式的含蓄諂媚。琳姨則十足像個小女孩，粉臉生暈而醉意醺然，如海綿般不停收取讚美之詞，經體內化學作用反芻而顯得容光煥發，再適時放散迷人的神態。聽著她的談話，羅勃好笑地發現夏普母女在她心裡的評價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只一個有可能入獄的簡單事實，她們從「那些人」的不屑稱謂提升到「可憐的人」的認同。這跟凱文的出現關係不大，而是天生親切和藹及思緒無組織的綜合表現。

　　這實在很諷刺，羅勃想，環視餐桌，這個家庭聚會──這麼輕快，這麼溫暖，這麼實在──卻是為著住在一棟坐落於無邊荒野的灰暗、靜寂房子裡兩個無助婦人而舉行的。

　　當晚他持續著晚餐的歡樂氛圍到他房間的床上，而他的心卻因著冷冷的焦慮有些隱隱作痛。法蘭柴思的人們也睡下了嗎？她們最近有多少夜晚能安靜入睡？他睜著雙眼無法入眠到深夜，早上卻老早就醒來；傾聽星期天早晨的寧靜，並期待今天天氣晴朗──法蘭柴思在雨天因為髒汙白牆變成黑灰色而看來醜陋──還祈禱不管瑪莉安準備什麼菜餚，都能像模像樣。八點左右，有輛車從鄉間方向開來，停在窗前，接著傳來輕柔像口哨般的汽車喇叭聲。那是公司行號的喇叭聲。可能是斯坦利。他起身離床，探頭窗外。

　　「你這個星期天貪睡鬼。」斯坦利說。

　　「你把我叫醒就是為了嘲笑我嗎？」

　　「不是。夏普小姐要我轉告事情。她要你去時帶著貝蒂．肯恩的筆錄，而且你不該忘記因為那是第一要緊的事。我會說那只是普通重要而已。但她卻像剛變成百萬富翁似的。」

　　「看起來很高興！」羅勃有些疑惑不解地說。

　　「看起來像個新娘。自我表親貝拉和她的波爾結婚後，我這是第一回看到女人那樣。一張臉像個好吃的甜餅，我是說貝拉；但相信我，那天她看來像維納斯．克里奧佩特拉【註：埃及最後一位女王，是凱撒和安東尼的情人，讓毒蛇咬胸自殺。──譯者注】和特洛伊城海倫的綜合體。」

　　「你知道夏普小姐這麼高興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我丟出試探的詢問，但她看來像縮口葫蘆。反正，你不要忘記那份筆錄，否則戲好像就開不了鑼了。口令密碼就在筆錄裡。」

　　斯坦利啟動車子往辛巷的車廠開，而羅勃拿著毛巾充滿疑惑地走進浴室。早餐前他抽空把筆錄從公事包拿出來再重新讀一遍。到底瑪莉安記得或發現什麼讓她那樣高興？顯然貝蒂．肯恩在筆錄裡漏了什麼。瑪莉安容光煥發，而且瑪莉安要他把肯恩的筆錄帶去。唯一的解釋是貝蒂．肯恩的這份筆錄裡有她說謊的證據。

　　他看完了整份筆錄仍沒能發現什麼，已經又再從頭瀏覽了。是什麼呢？筆錄中她說那天下著雨──也許──那天沒有下雨？但那簡直是致命的一點，甚或能使她整個故事不可信。那麼，是米爾弗德鎮線的公車？那班她說她錯過然後上了夏普母女的車。是時間錯了嗎？但他們已經調查過車班時間表沒發現疑點啊。是筆錄中提到的「公車前頭亮著燈光的目的地標識」？是那時天還太亮不到需要點燈的時間？然則那可以說是記憶的疏漏，而不會對整篇敘述有影響。

　　他熱切地希望瑪莉安不要因為急於找到對她們有利的任何一點證據，而把一些只是微小到可以歸之為無害疏失的細節，擴大成說謊的堅固實證。燃起希望然後再失望，要比一點兒希望也沒有還要糟糕。

　　這個明顯的憂慮幾乎讓他忘記原先擔心的社交性午餐，他更不再記掛凱文會不會喜歡在法蘭柴思的餐點。琳姨要去教堂前，偷偷地問他：「你想她們會準備什麼給你們當午餐，親愛的？我相信她們只有裝在盒子裡的沖奶玉米脆片，可憐的東西。」他立刻回答道：「她們懂紅酒，那應該能取悅凱文。」

　　「那年輕的坡涅是怎麼了？」當他們坐在車裡駛往法蘭柴思時，凱文問。

　　「他沒被邀請。」羅勃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原來那套粗糙的服飾，還有那股不可一世的態度和《看守人》雜誌般的激進言論怎麼不見了？」

　　「他為著這案件跟《看守人》意見不合。」

　　「啊！」

　　「有史以來第一次，他對《看守人》裝模作樣評論的事件有他個人實際的認知，我想，那份刊物給他的驚嚇不小。」

　　「這番改革會持續嗎？」

　　「這個嘛，你知道，如果它繼續我也不會有一絲驚訝。除了他已到了通常人們開始改變，拋卻不實際的想法的年紀以外，我覺得他做了些反省，質疑《看守人》宣稱支持的對象如貝蒂．肯恩外可有值得的人。卡托維契就是個例子。」

　　「哈！那個愛國者！」凱文故意重複。

　　「是的。上個星期他不斷地強調我們對卡托維契的責任──保護，珍惜他的責任，我想責任的終點是要提供英國護照給他。但我懷疑他現在是否還這樣簡單地看待世事。近來他奇蹟似的長大了不少。我甚至不知道他有像他昨晚穿的那樣的西裝。它可能是從參加學校舉行的頒獎典禮後保存下來的，因為我記得自那之後一直到昨天，我沒看過他穿這麼適度而不誇張的服飾。」

　　「我希望這改變，他能看在你的份上持續久一些。他是聰明的，那男孩，一旦他摒棄小丑式的把戲，他會是你們事務所寶貴的資產。」

　　「琳姨對他感到非常苦惱，因為他為了法蘭柴思案件跟羅絲瑪麗鬧分手，她擔心他不會跟一個主教的女兒結婚。」

　　「萬歲！他將更有成就！我開始喜歡那男孩了。你放些楔子在那之間，然後想想他跟一個善良而有些笨拙的英國女孩結婚，有五個小孩，在星期六下午陣雨間邀請鄰人舉行網球餐會。這雖然也是愚鈍行為，但總比站到講壇上大聲疾呼你根本一點概念也沒有的事來得好。我們到了嗎？」

　　「是的，這就是法蘭柴思。」

　　「完美的『神祕房子』。」

　　「它剛被建造時倒不神祕。你瞧那道鐵門，有著漩渦狀花紋裝飾──相當不錯的工藝品──所以從馬路透過鏤花鐵門可以看到整個建築物。是因為鐵門後簡單加裝的鐵片遮住了視線，才讓這地方從極尋常成為被神祕籠罩。」

　　「是貝蒂．肯恩故事中的完美房子。她能記得它倒真是她很大的運氣。」

　　後來，羅勃為他對瑪莉安信心不夠感到有些罪惡，其一是有關貝蒂．肯恩的筆錄，另外是她準備午餐的手藝。

　　他應該記得她是如何冷靜，而且善於分析；他也應該記得夏普母女那種使人賓至如歸的隨和親切天賦。她們沒有打算要達到琳姨式的殷勤好客，也沒有特別費神準備豪華午餐。她們只簡單地在起居室近窗的地方擺上有陽光灑照的四人座餐桌。櫻桃木餐桌，叫人喜悅的木質，但相當需要打蠟磨光。而玻璃酒杯，則光淨得像寶石般生輝。（他想，這多像瑪莉安呀，只專注在重要的事情上，其他就隨緣了。）「餐廳不可思議的沮喪黯淡，」夏普太太說。「進來看看，麥克德默先生。」

　　那舉動也是典型的。不要坐下來喝雪莉酒談些無關緊要的事，過來看看我們糟糕至極的餐廳。很快的來訪者在自己還未意識到之前，就變成這房子的成員了。

　　「告訴我，」當只剩下他們兩人時，羅勃問瑪莉安，「是什麼……」

　　「不，午餐前我不想談它，它將是你的飯後甜酒。說實在的，那真是個叫人震驚的運氣，我在昨晚發現，今天麥克德默先生就來午餐。那讓整個事件變得很不一樣。雖然我想那仍不足以推翻整個案子，但對我們是很有利的。它就是我一直禱告的一個對我們有利的『小小的證據』。你告訴麥克德默先生了嗎？」

　　「有關你請轉告的口信？沒有，我還沒說。而且我覺得最好……不要說。」

　　「羅勃！」她說，揶揄似的好笑地看著他。「你不信任我。你擔心我出醜。」

　　「我只是擔心你把一件小細節擴張得太大，大於實際上的意義。」

　　「不要擔心，」她很有自信的說。「它沒有被誇張到不切實際。你願不願意到廚房幫我端湯出來？」

　　他們甚至在安排午餐的過程中沒有驚慌失措也毫不狼狽。羅勃捧著托盤，上有盛著湯的四個平底碗；瑪莉安在他之後捧著一個有蓋大瓷盤的菜餚，而那似乎就是所有的菜式了。當他們喝完湯之後，瑪莉安把那個大瓷盤放到她母親前，把一瓶酒放在凱文前。主菜是燉煮的雞和圍繞在旁的蔬菜；酒是紅葡萄酒。

　　「是一瓶蒙他榭【註：Ｍｏｎｔａｃｈｅｔ，法國酒莊名。──譯者注】！」凱文驚呼。「你這個神奇的女人。」

　　「羅勃告訴我們你愛喝深紫色紅酒，」瑪莉安說，「但留存在克洛爾老先生酒窖裡的都過期了。只剩下這瓶和一瓶味道厚重的法國勃艮地紅酒，後者適合冬天晚上飲用而不適合在現在這種夏天配我家的雞肉。」

　　凱文於是說很難得見到女子對有氣泡以外的酒有興趣。

　　「老實講，」夏普太太說，「如果那些酒能賣的話，我們也許早就賣了，可惜它們是零散殘餘的，然而我們現在又很高興沒把它們賣出去。我生長的環境讓我懂些酒。我先生有個還算可以的酒窖，他的味蕾稍遜於我。我兄弟在雷斯威有個較好的酒窖，搭配他極好的品酒力。」

　　「雷斯威？」凱文說，注視著她，像是搜尋著記憶。「你不是查理．麥瑞狄斯的妹妹吧？」

　　「我正是。你認識查理？不可能呀，你太年輕了。」

　　「我擁有的第一匹小馬就是查理．麥瑞狄斯培育的，」凱文說。「那匹馬陪了我七年，從未出過錯。」

　　接著，就理所當然似的，他們兩人就熱烈地談論起來，不理旁人，也不怎麼管食物的好壞。

　　羅勃注意到瑪莉安愉快且含恭喜的眼神，道：「你說不太會做菜是過謙之詞。」

　　「如果你是一個女人，你就會發現我並沒有下廚。湯是我從罐頭裡倒出來的，只是熱了熱，加些雪莉酒和調味料；雞肉呢，則是從斯塔玻家的農場買回直接放到鍋子裡，澆上滾水蓋住，再添加我能想到的所有其他作料，然後放到爐子上，接著禱告；那奶酪也是從農場買來的。」

　　「那麼配奶酪的很好吃的麵包呢？」

　　「斯坦利房東太太做的。」

　　他們同時笑了起來，彎著嘴角。

　　明天她得站上被告席。明天她將變成米爾弗德鎮那些愚夫愚婦茶餘飯後的談資。但今天她仍然是她，而且她可以與他同歡，在這一刻愉悅自滿。這一切都從她閃亮的眼睛中讀出來。

　　他們把裝奶酪的盤子從另兩位鼻端取走，而正說話的兩人甚至沒有停下熱烈的話題；他們清理餐桌，撤下盤子，帶到廚房，在那兒沖泡咖啡。那是個非常昏暗的地方，加上厚板鋪成的地面，老式石製的水槽，讓他看得極不舒服。

　　「我們只在星期一用力擦洗清理好後才放上爐子，」瑪莉安說，看著他對這廚房逡巡的眼光。「其他時間我們用小油燈做飯。」

　　他想到今早他只要旋開水龍頭到閃閃發亮的浴缸，熱水就滾滾而來，罪惡感不期然湧現。在熟悉多年的舒適環境後，他簡直無法想像在這樣古老的地方生活有多不方便。

　　「那就是愛爾蘭人，」羅勃有些沮喪地說。「對他們而言，那自然得如同呼吸。我們這可憐的撒克遜人則以我們粗野的方式蹣跚而行，同時不懂他們怎麼辦到的。」

　　她正轉身把咖啡托盤交給他，當他說完，她正好面對著他，兩雙手幾乎觸碰在一塊兒。

　　「撒克遜人有兩種特質是我在世界上最欣賞的──友善及可信，或寬容及負責，看你喜歡哪種說法。那是凱爾特人從未有過的特質；那也是為什麼愛爾蘭人只承繼了吵鬧爭辯。嗯，該死，我忘了奶油。等等。好像在洗衣房保持陰涼。」她拿了奶油回來後說，充作鄉巴佬似的：「我聽人說現在有些人家有種東西叫什麼冰箱的，可我們並不需要。」

　　當他端著咖啡回到陽光滿溢的起居室時，他能想像冬天時，廚房那個角落因為沒有爐灶生火取暖而刺骨寒冷的程度；這房子興盛時期光是廚子手下就得有一打以上的僕役幫忙，否則根本做不了事，你還得要人用馬車把燃燒用的煤炭送來。他渴望能將瑪莉安搬出這個地方。他能將她帶到哪裡他還不知道──他自己的家到處是琳姨的色彩氣味。那必須是個不需要清理的地方，還沒什麼需要搬運的，最好是所有的事只要按個鈕就行了的地方。他無法描繪瑪莉安在老年時忙著維護紅木家具的圖像。

　　當他們喝著咖啡時，他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帶到將來把法蘭柴思賣出去的可能性，然後她們在別處買個小房子安頓。

　　「沒有人會願意買下這個地方的，」瑪莉安說。「它是個既無用、維護起來又昂貴的不動產；要來建學校，嫌不夠大；要用來改建成公寓，則嫌地處偏僻；作為一個家庭的安身處，又嫌太大。也許它可以用來做瘋人院，」她若有所思地說著，眼睛飄向窗外的紅磚牆上；羅勃看到凱文的眼光瞥了她一眼又轉開。「這兒至少安靜──沒有樹葉的摩擦嘰嘎聲，或長春藤類的植物敲打窗框，或鳥兒的吱吱喳喳會惹得你想尖叫的鳴叫聲。對倦極了的神經，這兒倒是相當平和安寧。也許有人會喜歡這點而考慮這個地方。」

　　原來她喜歡寂靜，那種他認為是死寂的沉靜。也許那是因為她生活在倫敦那個嘲雜擁擠又需索無度的城市後，長期嚮往的寧靜；她在城市的生活必定是焦急煩躁，又充滿限制束縛的。這個寬大、安靜、難看的房子相對之下是個絕佳的避難所。可是現在這個避難所也不安全了。

　　有一天──祈求上帝讓那發生──他一定會把貝蒂．肯恩的謊言拆穿。

　　「現在，」瑪莉安說，「你們被邀請檢閱那個『致命的閣樓』。」

　　「是的，」凱文說，「我對那女孩聲稱確認的東西有極大的興趣。她整個筆錄對我而言是一團合乎邏輯的推測的堆積──像第二層階梯上較硬的地毯。或是那個木製五斗櫃──一些你肯定可以在任何鄉村屋舍找到的東西。還有那隻蓋子平坦的箱子。」

　　「是的，當時那真是叫人震驚，她不停地說中我們有的東西──而我當時還無法反應過來──一直到後來我才看到她在她筆錄裡確認的東西其實很少。而且她的確犯了個絕對的錯誤，只是到昨晚之前沒人想到。你帶那份筆錄來了嗎，羅勃？」

　　「帶了。」他把它從衣袋拿出來。

　　她、羅勃和麥克德默依序登上最後一排沒有鋪設東西的階梯，進入閣樓。「我昨晚上來這兒做我每星期六拿著拖把打掃房子的工作。那是我們解決家事的方法。每星期一次，我們用浸有清潔劑的拖把把每一樓層打掃一遍。如此五分鐘就可以打掃完一個房間。」

　　凱文信步繞房間走著，檢查窗外的景觀。「那麼這是她描述的景象了。」他說。

　　「是的，」瑪莉安說，「那是她描述的景象。如果我沒記錯她用的字眼，就像我昨晚記得的那樣正確的話，那麼她說她不能……羅勃，能不能請你唸一下那段她描述從這往窗外瞧的景致？」

　　羅勃查閱相關的段落，開始唸起來。凱文微微彎身向前，視線穿過小小的圓形窗戶看過去，瑪莉安站在他後面，臉上帶著莫測高深的微笑，像個算命師。

　　「從閣樓的屋頂，」羅勃唸道，「我可以看到一排高聳的磚牆，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鐵門。牆的另一面是條馬路，因為我可以看到電線杆。不能，我看不到馬路上來往的車輛，因為牆太高了。只有時看到貨車的頂端。你也不能從鐵門隙縫看出去，因為鐵門這面有鐵片遮住。鐵門後有一條車道先是直行，然後岔開成Ｙ字形，分開的兩條線圍成個圓在屋前銜接。沒有，沒有花園，只……」

　　「什麼！」凱文叫出，突然挺直身子。

　　「什麼什麼？」羅勃問，嚇了一跳。

　　「你看到了？」瑪莉安在這乍然停頓中接話。

　　「是的，」凱文溫柔地說，他明亮的眼睛幸災樂禍般地瞧著窗外的景色。「那是她的敗筆。」

　　羅勃移向窗畔，瑪莉安讓出她站的位子給他。屋頂邊緣有著一道小矮牆，雖矮小卻足以遮住望向庭院的視線，從這兒看出去，只能看到鐵門後那條直行車道，卻無法看到分岔部分。被關在這閣樓的人是無法得知車道岔開成Y形，各成個半圓的。

　　「你瞧，」瑪莉安說，「格蘭特探長是在起居室唸這段描述。我們都知道那是正確的──我是指，庭院正是所描述的那樣；所以我們潛意識就那樣毫無疑問地接受了。即使是探長。我記得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但那僅僅是無意識的動作。我們沒有人想到不對的地方。事實上，只有一個小小的細節不對。」

　　「只有一個小小的細節不對，」凱文重複說。「她在黑暗中抵達，在黑暗中逃脫，而且她說其他的所有時間她都被關在這個房間，所以她不可能知道那個分岔車道的。她怎麼說的，當她抵達時，她怎麼說的，羅勃？」

　　羅勃翻查後唸道：「『車子終於停了，比較年輕，黑頭髮的女子下了車，打開一道通向車道的雙扇鐵門。然後她回到車裡，將車開到屋前。沒有，天色太暗，我看不出房子的樣子，除了要登上幾級才到得了屋正門的階梯。不，我不記得有多少級階梯；四或五吧，我想。是的，確定是一個小階梯。』接著她說被引到廚房喝咖啡。」

　　「嗯，」凱文說。「她對逃脫的說詞呢？那是晚上什麼時間？」

　　「若我記得對的話，應該是晚餐後，」羅勃說，來回翻動著筆錄。「至少是天黑之後。找到了。」他唸道：「當我從閣樓沿著樓梯下來，到面對玄關的一道階梯轉角上，我可以聽見她們在廚房談話。玄關走廊上沒有亮燈。我爬下最後一道階梯，想著她們中的一個可能會隨時出現，我衝向屋門。門沒有上鎖，我徑直奔向屋外，跑下屋外的幾級階梯，通過鐵門，來到馬路上。我沿著馬路一直往前跑──是的，我腳下的感覺硬邦邦的，像是公路──跑得很累很累，然後我蹲在路邊草地上休息，直到我恢復過來可以再繼續往前。」

　　「腳下的感覺硬邦邦的，像是公路，」凱文重複引述。「這隱含當時天色太黑她看不到她跑在什麼地上的推論。」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我母親認為這個足以使她的故事不可信，」瑪莉安說。她看了羅勃，再看了凱文，又轉回來，不太抱希望的。「但你們不這麼想，是嗎？」這幾乎不是個問題。

　　「是的，」凱文說。「我不這麼想，至少不會因為這個發現。她很可以想方設法規避它，尤其若有個聰明的辯護人幫忙。她可以藉口那是從載她來的車子駛進來時的弧度推測出來的。當然在通常狀況下，她會以常見的車道設計來推斷。沒有人會自然的想像如這般畫成圓形的車道。它倒是很別致的圖形──這可能是為什麼她記得的原因。我認為這個消息應該保留到巡迴法官前。」

　　「是的，我猜你會這樣說，」瑪莉安道。「我不真的非常失望。我其實對發現這個很高興，倒不是因為它可以讓我們從這無妄之災解脫出來，而是高興它至少可以消解一些對我們的……我們的……」她出乎意料地結巴起來，而且閃躲著羅勃的眼睛。

　　「對你們的疑慮，」凱文簡單地幫她接話，同時惡作劇地瞪了羅勃一眼。「告訴我們，你昨晚上來清掃時，怎麼想到這點的？」

　　「我也不知道。我站在窗前向外看她描繪的景觀，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小小的，即使小到不起眼也好的有利的證據。然後，我也沒細想，格蘭特探長在起居室引述筆錄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知道，大部分的故事，他是以他自己的話來轉述。但把他引來法蘭柴思的部分他是照著那女孩的說詞。當時我聽到他的聲音──很好聽的聲音──說到有關圓形車道的部分，而從我當時站的位置我根本看不到車道的那部分。也許上帝聽到我默默的祈禱了。」

　　「你仍然認為我們應該在明天讓步給他們，把所有的賭注押在巡迴法庭？」羅勃說。

　　「沒錯。對夏普小姐和她母親不會有什麼不同。在一個地方露面，跟在另一個地方露面都一樣──只除了，在諾頓舉行的巡迴法庭，會比本地的警察局調查庭少些不舒服的感覺。明天的調查庭，站在她們的立場，時間愈短愈好。你沒有什麼證據可以帶去，所以那會是個正式但相當簡短的程序。頂多是他們展現他們的證據，你則聲明保留你的辯護權，再遞出保釋申請，就那樣！」

　　這倒很適合羅勃。他很不願她們明天要面對的考驗拖得太長；再說，對在米爾弗德鎮以外舉行的審判，他比較有信心。現在，事情已發展到進入司法程序，他更不願意這案子以駁回不予起訴的方式結案。那對貝蒂．肯恩的懲罰是不夠的。他要的是在公開的法庭審判程序裡，在貝蒂．肯恩在場聆聽下，把整個事實揭露出來。祈禱上蒼，讓他在巡迴法庭於諾頓召開時，已將所有的證據都準備好了。

　　「我們應該找誰在法庭裡為她們辯護？」在回家喝茶的路上他問凱文。

　　凱文伸手到衣袋，羅勃直覺地認為他是在找名冊簿。然而他拿出來的東西卻顯然是他的約會記事簿。

　　「諾頓的巡迴法庭什麼時候舉行，你知道嗎？」他問。

　　羅勃告訴他後，屏氣凝神。

　　「我可能可以自己來。讓我瞧瞧，讓我瞧瞧。」

　　羅勃讓他在完全的寧靜中瞧看，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他覺得，一個不適時的字眼，說不定就會破壞了這個奇蹟。

　　「可以，」凱文說。「我看不出不行的理由──雖說是有些意外。我蠻欣賞你的那些女巫。幫她們辯護對抗那個難纏的壞東西會給我極大的成就感。多奇怪的巧合，她竟是老查理．麥瑞狄斯的妹妹。那老男人是他們那行業中最專業的人之一。幾乎是歷史中唯一誠實的馬販。我從來就沒停止感謝他給了我那匹小馬。一個小男孩一生中的第一匹馬是很重要的，牠讓他往後的生活充滿了絢麗色彩──不僅在對馬匹的態度上，還延伸到所有的事上。小男孩和良駒之間的信賴和友誼是存在的……」

　　羅勃傾聽著，感到愉快輕鬆。他略帶嘲弄地了解到，凱文知道閣樓窗外真實景色之前，就已放棄了夏普母女犯罪的可能性。查理．麥瑞狄斯的妹妹會綁架任何人的說法，簡直荒唐之至，完全不可思議。

　　第十七章

　　「我總是覺得奇怪，」班．卡利說，看著小法院裡擠滿在長凳上看熱鬧的民眾，「怎麼會有這麼多自視王公貴族的傢伙們，星期一早上都沒事做，全跑來法院。不過，我也得承認這些傢伙來自不同階層。你看到那個開運動服飾店的女人沒有？後一排座位上，戴著一頂跟她紫色妝或頭髮不搭配的黃帽子。如果她把店交給那個叫葛得芙瑞的女孩看管的話，那她今晚一定會發覺錢有短少。那女孩十五歲時，我接過她的案子。她從學會走路時就開始偷錢，到現在仍在偷。相信我，不能讓女人獨自掌管收銀臺。還有個叫安鮑寧的女人。這是我第一回在這法院看到她。不曉得她怎能忍到現在才來。她姊妹有金錢上的糾紛。沒有人真正知道她把錢花在哪兒。也許有人勒索她，只是不知道是誰。我禁不住想起白鹿酒館的酒館侍者亞瑟．瓦利斯。他每星期得付三種不同的罰金，還可能有新的判決出來，酒館侍者的薪水是不夠的。」

　　羅勃讓卡利滔滔不絕地嘀嘀咕咕，但沒有聽進一個字。他憂心忡忡地環顧出現在今天法庭的觀眾，他們不是往常出現在星期一法庭裡的那些遊手好閒的無賴。消息顯然已傳開了，經由神祕的米爾弗德鎮流言管道，他們是來看夏普家被審理的。通常法院裡叫人不快的氣氛是由穿女人服飾的同性戀男人，及他們聊天評論形成的引人昏昏欲睡的窸窣語聲所組成。

　　他看到一張臉，一張應該滿含敵意的臉卻奇怪地充溢著友善；是烏殷太太，他上回見到她是在埃爾斯伯瑞，草地邊巷裡她可愛的小花園前。他無法把烏殷太太歸類成敵人。他喜歡她，尊敬她，並因終將披露的真相而為她感到難過。他想過去向她問好，然而此刻情景卻像是一盤擺開的棋局，而他們分屬不同顏色的棋子。

　　格蘭特還沒有出現，但哈勒姆到了，正跟一位警官說話，是那晚流氓鬧事而到法蘭柴思處理的警官。

　　「你的偵探進行得怎樣了？」卡利在他不停的聒噪中停下來問。

　　「還好，只是問題不小。」羅勃說。「我們還找不到線索。」

　　「一個女孩對抗一個世界，」班嘲笑著。「我簡直等不及親眼見見這個粗俗的女孩。我猜在她收到那麼多的慰問信，以及結婚的要求，和被比擬為聖女，她肯定會認為警察調查庭這個競技場太過鄙劣。她被邀請上過舞臺嗎？」

　　「我不知道。」

　　「我想她媽媽會阻止的。那邊穿著棕色套裝的就是她，看起來是理智型的女子。我無法想像她怎會生出那樣一個女兒──她是被領養的，對嗎？一個可怕的警告。我總是提醒自己，人們對同住一屋簷下的人可以了解得那麼少。在翰格林的一個婦人有個女兒，就母親來說，女兒從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有一天女兒在一氣之下離家再沒有回去，幾乎瘋狂的母親哭哭啼啼地到警察局報案；警察後來發現那位從來沒離開過母親一個晚上的女兒事實上是個已經結了婚的女子，而且有了孩子，她只是接回孩子，去跟她丈夫同住。如果不相信班．卡利的話，可以去查查警察的記錄。順便提醒，假如你不滿意你的偵探，通知我，我可以介紹不錯的給你。輪到我的案子了。」

　　他依從法官的指示站起，一邊繼續他不斷的獨角戲，談論著法官的外觀，可能的情緒等等。

　　三個例行公事似的案子接續著被審理──那些老江湖顯然已經非常熟悉法庭作業規則，他們老練地配合進行正確的程序，毫無障礙；而羅勃半期待著有人會叫到「你慢一點兒，可不可以呀！」

　　接著他看到格蘭特靜悄悄地走進來，坐到記者席後排的觀眾位上，他知道時候到了。

　　她們在聽到唸她們的名字後一起進來，走到那排可惡的小椅子上，神情就像她們只是到禮拜堂做禮拜找著座椅似的。是的，是像那樣，他想：眼睛閃現的是安靜觀察，態度是靜待表演開始。然而，他乍然間能夠體會此刻若是琳姨站到夏普太太的位子，他的心情會是怎樣；第一次完全了解到瑪莉安是如何忍耐地看著這場折磨她母親的場面，即使巡迴法官最後洗刷了她們的汙名，又有什麼能補償她們所曾經歷過的種種？對貝蒂．肯恩的刑罰要怎樣才適當，才能大快人心？羅勃基於老式作風，是相信因果報應的。他也許不會像摩西般要求以眼還眼，但是他絕對同意：重罪重罰。他也絕對不相信只要跟牧師懺悔，再答應改過就能使一個罪犯變成讓人尊敬的好公民。「真正的罪犯，」他記得有一晚，凱文在冗長地討論刑罰改革之後說，「有兩個僵固的特質，也就是這兩個特質讓罪犯之所以成為罪犯；極端虛榮浮華和絕對自私。它們是不可分割的一體兩面，而且根深蒂固的深植於皮膚底層。要改變它，就像想改變一個人眼睛的顏色那樣荒謬。」

　　「但是，」有人反駁，「也有具極端虛榮浮華和絕對自私特質的人並不是罪犯呀。」

　　「那只因為他們把他們的妻子當犧牲品而不是銀行，」凱文指出。「多少書籍史料嘗試為罪犯下定義，但其實定義非常簡單。罪犯是一個把自己個人需索的滿足當作他行動行為的動機的人。你無法糾正他的利己主義，只能把沉溺於利己主義的後果變成非他所願，或幾乎讓他覺得不值得。」

　　凱文理想中的刑罰改革，羅勃記得，是放逐到一個刑事處罰殖民地；一個獨立島社區，裡面的人都必須努力工作。這不是為維護犯人利益而設想的改革。那是提供管理員較好的生活，凱文說；而且可以讓這個過於擁擠的島國多一些空間給善良的公民蓋房子、建庭院；更何況，既然罪犯最恨的就是辛苦工作，這比現行刑罰計劃要更能收到阻嚇作用；現行刑罰就凱文看來，不比三流學校的處罰好到哪兒去。

　　看著被告席此刻的兩個婦人身影，羅勃想在那些「不好的舊時代」，只有犯罪的人才會被上手枷公示於眾。而今天卻是未經審判的人被公示於眾，而有罪的人卻被立即隱藏於安全的陰影裡。必定有什麼在什麼地方出錯了。

　　夏普老太太戴著一頂扁平的黑色緞帽，就是《艾克─艾瑪》小報披露報導她們的事件那天她戴著出現在他辦公室的那頂帽子，她看來深具學院氣質，叫人尊敬，但透些奇特怪異。瑪莉安也戴了帽子──看起來，他想，是將自己隱藏在那些公眾注視眼光之後，而不是對法庭的不禮貌。那是頂短沿的鄉村呢帽，將她的黑色頭髮藏了起來，在她明亮的雙眼上投下一圈黑影，她看來跟常曝曬在陽光下的婦女一般黝黑。雖然羅勃喜歡她露出她黑色的頭髮以及滿含智慧的眼睛，他也認同今天她最好打扮得越普通越好。那也許可以降低她的對手對她的敵意。

　　然後他看到貝蒂．肯恩。

　　因為記者席上的一陣騷動使他注意到她在法庭裡。通常法院記者席只駐有兩個無聊的見習生；一個是從《米爾弗德廣告人》（一星期出報一次，每星期五）來的；另一個是代表《諾頓新報》（一星期兩次，禮拜二及五）和《拉伯洛時報》。但今天記者席上充滿了既不年輕也不無聊的臉。那是一群像嗜食腐肉的禿鷹般貪婪見獵而蓄勢待發的臉。他們之間有三分之二是為貝蒂．肯恩而來的。

　　羅勃自從那次看到她穿著深藍色的學校制服站在法蘭柴思的起居室之後，這是第一次看到她，而再一次因為她的年少及逼人的天真感到驚訝不解。自他上回見過她之後，這些日子以來她在他腦海中已經變成一個怪物；他一直把她視作一個墮落變態的東西，惹得兩個無辜的女子站到被告席上。現在，再一次親眼見到貝蒂．肯恩，他感到困惑狼狽了。內心深處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孩和過去數星期的那個他拼鬥的怪物是同一個人，但他同時覺得很難相信。而如果他，一個已經知道真正的貝蒂．肯恩的人，仍會因為她的在場而有這樣的感覺，那麼她這副小女孩似的可愛魅力對其他的人又有著怎樣的影響力呢？她穿著週末便服，不是校服。一身雲彩般淺藍的服裝讓人聯想到美麗的鄉野小花勿忘我、森林深處的芬芳、藍色鐘形花和夏季，是小心計算過可以讓嚴肅的人感到迷惑混亂的穿著。她的青春、單純和家教良好的態度盈然跳躍在她臉上，展露出她迷人的雙眉，以及分得很開的眼睛。

　　沒有細想的，羅勃就認為烏殷太太在替女孩裝扮時，沒有蓄意精打細算地想要達到那樣的效果，可也沮喪地知道即使她整夜計劃為今天的打扮設計，也不會比現在這樣更好。當唸到她的名字時，她走到證人席上，他快速地瞥眼看過那些可以將她看得很清楚的人的表情。發現只除了班．卡利一人的表情不同之外──他專注地看著她，就像在看博物館的收藏品──其他人的臉上全都掛著同一個情緒；一種慈愛的悲憫同情。他同時觀察到，婦女們比較之下那麼容易受擺佈。那些看來本身是母親的，顯然被她的年少和無助挑動了母愛；那些較年輕的則僅僅是熱心趕熱鬧的，臉上多的是好奇而不是激動。

　　「我──無──法──相──信！」班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她正在宣誓。「你是說就是那個小孩失蹤了一個月？我不相信她除了書還碰過什麼！」

　　「我會帶證人來證明的。」羅勃咕噥著，對像卡利這樣多話、尖諷的人也被降伏而有點氣惱。

　　「你也許可以找到十個無可責難的證人，但仍然沒有一個陪審員會相信的；而只有陪審員的見解才算數，我的朋友。」

　　這是真的，有哪個陪審員會相信她有錯！看著她複述她的故事，他想起那旅館侍者對她的評語：「家教良好的女孩兒。」沒有人會把她當個成熟女人看待，但她事實上曾以冷靜熟練的態度跟她選定的男人搭訕。

　　她有一副好嗓子：青春，活潑而清晰，沒有矯作的痕跡。她像個模範證人般的敘述她的故事；沒有枝節的引述，在重要事項上明確無保留。記者們時時被吸引從他們的速寫簿上抬頭看她。法官顯然溺愛地看著她。（祈求上帝遣送較剛硬的人到巡迴法庭上！）警察們的臉上蒸騰著同情。整個法院是屏住氣息沒有動靜的。

　　沒有一個演員可以期待比這更集中的注意力了。

　　她相當冷靜，就任何人眼中看去而言，似乎不知道她本身引起的效果，她沒有做任何努力要使她的故事聽來更有張力。羅勃自己倒懷疑這樣的平穩是蓄意的，而她很清楚這樣做在法庭會惹起什麼樣的影響。

　　「你修補了那些床單嗎？」

　　「那晚我被鞭打得很厲害以至於雙手僵硬。但我後來修補了。」

　　語氣跟說「我忙於玩橋牌」沒什麼不同。這樣說給了她的故事相當分量的真實性。

　　她語調裡也沒有為自己辯白護衛的慷慨激昂。她說了有關被監禁地方的這個和那個，而這個和那個已被證明是真的。但她沒有顯現出一點兒對這事實的喜悅。當她被要求指認在被告席上的兩名婦人是否就是留置她的人時，她靜靜地嚴肅地看著她們，然後說她們就是。

　　「布萊爾先生，你要質詢嗎？」

　　「不，庭上。我沒有問題。」

　　這引起了法庭內一陣輕微驚訝失望的騷動，他們顯然等著看好戲的；這個舉動被正式程序接受，也是默示這個案子將會移送到一個審判法庭。

　　哈勒姆已經完成了他的報告，接著證人上臺。

　　那個證明她被一輛汽車接走的人是在郵局做信件分類工作的，名叫派普。他在拉伯洛到倫敦線的火車線上的郵件車廂工作，回程上在緬斯丘火車站下車，因為距離家比較近。他沿著那條又長又直的穿過緬斯丘的倫敦公路走來，看到一個年輕的女生在公車站等往倫敦去的公車。他和她之間有一段距離，他注意到她是因為往倫敦去的公車已在半分鐘前駛過他身旁了，而那是在他看得到公車站牌之前；當他看到她站在那兒時，就知道她已錯過了那班公車。他繼續向她的方向走去，彼此間的距離雖已縮短卻仍然很遠，這時一輛車駛過他身旁。他沒有向那輛車看上一眼，因為他全神貫注在那女孩身上，心中想著經過她時要不要停下來告訴她往倫敦的公車已經開走了。然後他看到那輛轎車沿著馬路駛到女孩身邊慢了下來。她彎下身來跟車裡的人說話，然後跨進車裡，車子就駛走了。

　　這時他已來到可以看清那輛汽車的距離，但還不足以看到車牌號碼。他反正也沒想到要看看車牌號碼，他只是很高興那女孩兒那麼快就有人接走了。

　　他沒辦法宣誓確認那女孩兒就是眼前這位，但是他心裡是確定的。她穿著一件稍微蒼白顏色的外套──灰色，他想──以及黑色的拖鞋。

　　拖鞋？嗯，就是腳背上沒有皮帶的那種鞋子。

　　便鞋。

　　原來是便鞋，但他稱它們拖鞋。（而且他語氣很清楚地宣示他要繼續稱它們拖鞋。）「布萊爾先生，你要質詢嗎？」

　　「不，謝謝你，庭上。」

　　然後換羅絲．葛林上臺。

　　羅勃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相當粗鄙的牙齒。看來像是被一個技術很糟糕的牙醫師裝上的假牙。沒有人換掉乳牙後能維持像羅絲．葛林那樣奇特的、有濃重人工化而不自然的牙齒。

　　法官席上的推事似乎也不怎麼欣賞她的牙齒，羅絲很快的閉嘴收斂微笑。然而她的證詞卻相當致命。她曾在每星期一到法蘭柴思幫忙打掃房子。四月的一個星期一，她像往常般到達，接近黃昏時完工，正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家，就聽到樓上什麼地方傳來尖叫聲。她以為是夏普太太或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就很快的跑到樓梯腳旁往上看。尖叫聲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閣樓。她正要登上樓梯，夏普太大從起居室出來，問她要做什麼。她說她聽到有人在樓上尖叫，夏普太太說那是胡說八道，說那是出自她自己的想像，然後問她不是該回家了嗎。那時尖叫聲停止了，而當夏普太太說話時，夏普小姐下樓來。夏普小姐轉向夏普太太，夏普太太似乎說了什麼「得要更加小心」的話。她嚇壞了，雖然還不清楚為什麼，但她快步走向廚房，在廚房壁爐架子上拿了總是放在那兒要給她的工資，就飛奔出去。那天是四月十五號。她記得那日期是因為她決定下個星期一她再去時，她要提前一個星期給夏普家通知說她要離職；她事實上這樣做了，所以從四月二十九號，星期一，她就沒有再到夏普家工作。

　　羅勃微微竊喜她自身給人的那種壞印象。她對戲劇性渲染轉述有明顯的偏好，還有她那種聖誕節額外加料的光彩神色，顯而易見的惡毒，和叫人討厭的服飾，這都跟在她之前站上證人臺的那個女孩的克制、理智及良好態度截然不同。從她的觀眾們表情看來，她被認為是個不端莊、邋遢的女人，她所說的話沒有人會相信。但那些卻一點兒也不會影響她宣誓後給的證據效力。

　　羅勃，任著她繼續，同時想著有沒有辦法因偷錶而入她於罪。她只是個鄉下女子，不可能熟悉當鋪，所以不太可能是想賣錢而偷那隻表，她必定是留為己用。如果這樣，有沒有可能因她偷東西的行為被揭發，而使她的證詞起不了多大作用？在她之後是她的朋友葛蕾蒂．瑞斯。葛蕾蒂不像她朋友那般微胖，而是矮小、蒼白而且瘦弱。她有點受到驚嚇似的，猶猶豫豫地宣了誓。她的口音非常鄙俗，即使法院都很難了解她在說什麼，檢察官有幾次需要把她粗野的字眼翻譯成大家能聽懂的話語。但她證詞的要點是很清楚的。四月十五號星期一晚上她和她的朋友羅絲．葛林一道散步。沒有，沒有往什麼特別的地方走，只是晚餐後隨便走走。羅絲．葛林告訴她，她覺得法蘭柴思很可怕，因為她聽到有尖叫聲從樓上傳出來，而那兒是不應該有人的。

　　葛蕾蒂知道羅絲告訴她的那天是四月十五號星期一，是因為羅絲說下次她再過去工作時要辭工。而她果然辭工，從二十九號星期一後就沒有再到夏普家工作了。

　　「我在想那個親愛的羅絲抓住了她什麼把柄。」卡利說，她已離開了證人臺。

　　「是什麼使你這樣說？」

　　「人們不會因為看在友誼的分上就來作偽證的──即使像葛蕾蒂．瑞斯這樣的鄉下傻瓜。那個可憐的小老鼠被嚇得全身僵硬。她絕不會是自願來的，不會，一定有什麼。也許如果你實在沒什麼線索，這倒值得一查。」

　　「你記不記得你的手錶的編號？」當一切結束，他開著車載她們回法蘭柴思時，他問瑪莉安。「就是被羅絲．葛林偷的那隻。」

　　「我不知道手錶有編號。」瑪莉安說。

　　「好的手錶有的。」

　　「嗯，我那只是名牌，但我不知道它的編號。但那手錶本身很特別。它有著淺藍搪瓷面，金色的時間數字。」

　　「羅馬數字嗎？」

　　「是的。你問這幹嘛？即使我找回了它，我也不願在那女人之後再戴上那隻錶的。」

　　「倒不是我想把它找回，我想的是如何入她於偷竊罪。」

　　「那倒好。」

　　「順便告訴你們，班．卡利稱她作『油畫式的石版畫』。」

　　「多好笑！那就是她的樣子。那就是剛開始你想把我們的案件推給的那個人，是嗎？」

　　「就是他。」

　　「我真高興我拒絕被轉送。」

　　「我希望當案子結束後，你仍能保持這樣的慶幸心情。」羅勃說，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還沒為你當我們的保釋保證人道謝呢。」夏普太太從車後座說。

　　「如果我們要開始謝謝他為我們做的一切，」瑪莉安說，「那會沒有盡頭。」

　　他想，事實上除了他成功的徵召凱文．麥克德默來幫她們──而那是友情相助的意外──他幫她們了什麼呢？想想她們差點就得在沒有人辯護的情況下，在不到兩星期的時間內出席諾頓的審判法庭。

　　第十八章

　　星期二，調查庭的第二天，對報界而言是絕好的進行評論的機會。

　　現在，法蘭柴思事件已進入司法階段，無須《艾克─艾瑪》小報和《看守人》雜誌繼續扯著美其名為聖戰的旗幟──但《艾克─艾瑪》報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提醒它貪心的讀者群它曾在哪一天說了什麼跟什麼，一篇清楚明白的評述以無罪純潔的表面出現，骨子裡卻滿含著依法應被禁止的談論注解；羅勃一點也不懷疑，到禮拜五《看守人》也會持相同的自褒言論。至於先前因為警方沒有受理此案的意願而無追蹤這個案件的興趣的其他報社，突然間雨後春筍般地爭相刊登有關的消息。甚至一向抱持嚴肅立場的幾家日報也以「聳動的案件」、「與眾不同的控訴」為標題，詳細地報導夏普母女當日出庭的細節。即使最保守的報紙也含有這案子各個主角的描繪，如夏普老太太戴的帽子，貝蒂．肯恩的藍色服飾，法蘭柴思房子的照片，米爾弗德鎮商市街，貝蒂．肯恩的同學等種種可以跟這個案子牽扯得上關係的點點滴滴。

　　羅勃的心情沉入無底洞。《艾克─艾瑪》報和《看守人》雜誌以它們的方式，至多將法蘭柴思事件當成自我宣傳的把戲；僅僅具有短暫效果，第二天就可以漠視的。然而現在它已經變成國內重要新聞，有全國性報導的價值，吸引著大眾對這事件作多方的評論。

　　他終於首次品嘗了絕望。這些事像獵犬般追趕著他，而他沒有地方可以藏身避禍。整個事件到諾頓法庭將爬升到最高潮，而他對那高潮卻沒有對付的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覺得像是看著疊積著的一堆裝滿東西的木板箱子開始滑動，向著他的方向移來，而他無法撤退，也找不到支撐物來阻擋那崩陷墜落。

　　倫斯登在例行報告電話的那一端漸漸地以簡潔的「是」或「沒有」來回答，語氣聽來也越來越沒有了生氣。

　　倫斯登相當氣餒，「徒勞掙扎」是這個偵探的用語，這個字眼本來跟艾歷克．倫斯登一點兒也連繫不起來的。然而，是的，倫斯登很氣餒，不再講話，而且陰鬱寡笑。

　　在米爾弗德鎮法庭之後，斯坦利帶來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第一樁振奮消息。他在星期四早上來敲他的門，探頭進來，發現只有羅勃一個人在，就用一隻手推門進來，另一隻手伸到他工作服口袋搜尋著什麼。

　　「早，」他說。「我想你應該處理這件事。在法蘭柴思的那些女人一點兒道理都沒有。她們把紙鈔到處亂放，茶壺啦、書裡啦或什麼的。如果你要翻找個電話號碼，你很可能找到一張用來當書籤夾在肉鋪住址那一頁的紙鈔。」

　　他從衣袋裡翻出一疊鈔票，小心翼翼地數了十二張十元，遞到羅勃眼前。

　　「一百二十，」他說。「不壞吧？」

　　「這是什麼？」羅勃不知所措地問。

　　「康明斯基。」

　　「康明斯基？」

　　「不要告訴我你沒有下注！在那位老太太透露消息給我們後。你是說你把它忘光啦？」

　　「斯坦利，我最近連積尼斯都不記得了。所以你改變主意改賭另一匹馬了？」

　　「沒錯。而這是十分之一的獲利，我答應給她的，你知道，因為那條消息。」

　　「但是──十分之一？你一定下了狠注，斯坦利。」

　　「二十鎊。是我通常最高賭金的兩倍。比爾也賭得不錯。要給他老婆買件皮大衣。」

　　「聽來康明斯基真的贏了。」

　　「大贏，值得特書一筆！」

　　「嗯，」羅勃說，把那堆鈔票疊好，折了一折，「假設最壞的狀況發生，她們破產了，老太太可以當一個不錯的情報提供者。」

　　斯坦利靜靜地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神色，顯然注意到他語氣裡的沮喪。「事情發展得很糟糕，是嗎？」他說。

　　「極端不好。」羅勃說，套用斯坦利自己用的話。

　　「比爾的老婆到過法院，」斯坦利停頓了一會兒後說。「她說她一點也不相信那女孩，即使那女孩說一先令有十二便士也很難叫人相信。」

　　「嗯？」羅勃很驚訝。「為什麼？」

　　「她說她表現得好得不像真的。她說沒有任何十五歲的女生可以有那樣的表現。」

　　「她現在十六歲了。」

　　「好吧，十六歲。她說她也曾有過十五歲，她所有的朋友也是，而那雙分得很開的眼睛一點也沒有盯住她。」

　　「我倒擔心那雙眼睛盯得住陪審員。」

　　「如果你有全是女性的陪審團就不會。不過我猜不能做這樣的權宜措施。」

　　「是不能。你為什麼不自己把這錢交給夏普母女呢？」

　　「我不去。你今天反正會去那裡，你可以轉交給她們。只是記得要把錢拿回來幫她們存到銀行去，要不然幾年後她們會忙著翻箱倒櫃甚至找到花瓶裡去，仍然不知道她們究竟把錢放哪兒了。」

　　斯坦利走出辦公室，聽著他遠去的足音，羅勃微笑著把錢放到衣袋裡。人們，真是充滿了無止境的叫人不及預料的驚奇。如果斯坦利想驕傲地在那老婦人前點數那疊鈔票，他能十足了解那種心情。然而，他竟害羞地退卻了。那個到花瓶裡去找錢的故事，只是個說詞罷了。

　　當天下午羅勃拿著那些錢到法蘭柴思，結果是在這麼些日子以來第一次看到瑪莉安眼中湧滿了淚水。他轉述斯坦利的話──包括花瓶等等細節，然後說：「所以他要我幫他跑腿……」就是這時瑪莉安含著淚水。

　　「他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地把錢給我們呢？」她說，下意識地翻弄著那疊鈔票。「通常他不是這樣……這樣……」

　　「我想也許是因為他認為你們現在會需要它，於他而言，這情況變得有些敏感。當你們給他那個指點時，你們還是住在法蘭柴思的有錢人，他會驕傲地把這所得交給你們。但現在你們是以兩百鎊保證金具結保釋的人，外加以相當金額價值為輔的保證人，這還不算辯護費、法庭程序費等等；所以，我想，對斯坦利而言，他不知怎樣才能把錢交給你們。」

　　「好吧，」夏普太太說，「雖說我的預測不總是這樣好運的，不過我當然也不否認很高興有這麼筆收入。他真是個好人。」

　　「我們應該分到十分之一那麼多嗎？」瑪莉安滿臉疑惑地問。

　　「那是當初說好的，」夏普太太平靜地說。「如果不是我，他就會把錢輸在巴立．卜吉那匹馬上。順便問一聲，巴立．卜吉的成績怎樣？」

　　「我很高興你來，」瑪莉安說，故意忽略她母親而轉移話題，「因為有件意外發生。我的手錶回來了。」

　　「你是說你找到它了？」

　　「不，不是。她把它送回來了。你看！」

　　她拿出一個很小的、非常骯髒的白色硬紙盒，裡頭裝有她那隻淺藍搪瓷面的手錶，以及原本裹著錶的包裝紙。

　　那包裝紙是一張粉紅色的正方形棉紙，上面有個圓形的圖章印，有「太陽谷，托冉司佛」的字樣。另外有一張從什麼地方撕下的紙張，用英文印刷體大寫字母寫著：我不要它。大寫字母Ｉ上頭有小寫字母才有的一點，顯然出自沒受多少教育的人之手。「你想她為什麼突然間變成這樣容易受驚嚇的樣子？」瑪莉安困惑著。

　　「我一點兒也不認為是她，」羅勃說。「我無法想像那女孩會放棄任何到她手中的東西。」

　　「但她這樣做了呀。她把它送回來了呀。」

　　「不對。有人把它送回來了。有人害怕了。一個良知還沒有完全退化的人。如果羅絲．葛林想要除去這東西，她會毫不遲疑地把它丟到隨便一個池塘裡。但是有這麼一個人不想保留它，又同時想物歸原主。這個人有著良知以及一個受驚嚇的心。此刻有誰會對你們覺得抱歉的？葛蕾蒂．瑞斯？」

　　「是的，對羅絲的猜測，我想你是對的。我應該也這樣預料的。她絕對不會把它送回來。她遲早會用腳把它踩碎。你認為她也許把它給了葛蕾蒂．瑞斯？」

　　「倘若真是這樣，那可以解釋很多事。比如解釋羅絲如何要挾她到法院去為她那個聽到『尖叫』的故事作證。我是指，假設她是接受了那個贓物手錶的人。我們仔細分析一下，羅絲自己戴上那隻手錶的機會並不多，因為她工作的斯塔玻農場的人很可能在你腕上看到它。所以比較可能的是她把它當一個貴重禮物送給她的朋友。『我撿到的小東西。』那個姓瑞斯的女孩從哪兒來的？」

　　「我不很清楚──這郡的另一邊吧，我想。但她在斯塔玻農場後面的那個孤立農場工作。」

　　「很久了嗎？」

　　「不知道。不過，我想不太久。」

　　「所以她戴上那隻錶而不被人發現的機會比較大。是的，我真的認為是葛蕾蒂把你的錶送回來的。如果星期一的法庭上有任何非自願的證人，那就是葛蕾蒂。而如果葛蕾蒂會動搖到把你的錶送回來，那我們就有了希望。」

　　「但那就是說她犯了偽證罪，」夏普太太說。「即使像葛蕾蒂．瑞斯這樣的傻子，也多多少少知道這在英國法庭是個嚴重的事。」

　　「她可以聲稱她是被恐嚇的──只要有人跟她這樣說明。」

　　夏普太太瞪著他。「英國法律可有禁止干預、收買證人的條款？」她問。

　　「很多。但我並不打算干預或賄賂啊。」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得好好想想。這是個棘手的問題。」

　　「布萊爾先生，法律的錯綜複雜一直都超過我的理解能力，想來將來也不會改變，但你不會因為這個被判藐視法庭而不再能代理我們，是嗎？我實在不能想像沒有你的支持，我們如何撐過這樁案件。」

　　羅勃說他不會給自己惹上麻煩。而他截至目前為止在名聲上，在道德標準上，都無懈可擊，所以她們毋須為這點擔心。

　　「如果我們能把葛蕾蒂．瑞斯為羅絲作證的部分擊垮掉，就能把警方的立案基礎削弱，」他說。「羅絲在這案子披露出來之前就提到聽到尖叫聲，是他們最重要的證據。我猜你們沒有看到當羅絲站上證人臺時，格蘭特的臉色吧？把你整個案子的重心放在一個那樣的證人上實在不愉快。現在我該走了。我可以借去這個小紙盒和這張寫有字的紙條嗎？」

　　「你實在很機靈聰明，想到羅絲不可能自己把它送回來，」瑪莉安說，同時把紙條放到小硬紙盒裡交給他。「你應該當警探。」

　　「或者當算命的。那種可以從背心上的蛋痕推斷世事的人。再見了。」

　　羅勃帶著這個新發展開車回到米爾弗德鎮。它也許不是脫離眼前這個窘境的答案，但最起碼提供了救生圈。

　　到達辦公室，他發現倫斯登先生正等著他：高瘦，灰髮，而且一臉的倔強。

　　「我來找你，布萊爾先生，因為這事無法在電話中解釋清楚。」

　　「什麼事？」

　　「布萊爾先生，我們在浪費你的錢。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白人？」

　　「不，我不知道。」

　　「我也不曉得。但我們現在進行的工作就是在茫茫的白人世界中去找這個女孩。五千個人專職去找一整年也可能沒有結果。而也有可能一個人做一天就發現那女孩兒的蹤跡了。這完全只靠運氣。」

　　「但這案子從開始就是這樣。」

　　「話是沒錯。剛開始時僅依賴運氣是公平的。我們已經把明顯可能的地方都調查過了。港口、飛機場、旅遊點、蜜月旅行最熱門的去處。而且我沒有把你的錢花在旅行上。我在所有的大城鎮及大部分的鄉村都有可以聯絡的點，我只要告訴他們我要『探尋有這個那個特徵的人可曾在你們所在地的旅館出現』，幾小時之後，就會有來自英國各個地方的答案了。那些部分都進行過了，卻沒有任何結果，我們目前還沒有找的地方叫全世界。我實在不願意浪費你的錢，布萊爾先生。而現在情況就是這樣。」

　　「你是說你準備放棄？」

　　「我不是這樣說的。」

　　「那你是要我停止雇用你，因為你失敗了？」

　　倫斯登先生在聽到那「失敗」字眼時，明顯地表示不舒服。

　　「那像是把錢毫無目的地投擲到大海。那不是好的業務投資。甚至連賭博都不算。」

　　「事實上，我有新的線索應該可以引起你的興趣。」他伸手到他衣袋找那個小硬紙盒。「星期一法庭上有個證人叫葛蕾蒂．瑞斯。她作證說她的朋友羅絲．葛林的確在警察開始調查法蘭柴思前就說她聽到過尖叫聲。她是出庭作證了，但看得出來不是出於自願。她緊張，不情願，而且顯然討厭她自己作的證詞──跟她的朋友羅絲恰恰相反，羅絲明顯地享受著那場表演。我的一個本地律師朋友觀察說羅絲很可能握有她什麼把柄逼她作證，但在當時完全只是猜測。然而，今天早上，被羅絲從夏普小姐那兒偷去的手錶，又被裝入這個盒子送回，還附有一張寫著字的條子。我估計羅絲自己絕不會這麼麻煩地把錶送回來；她像是根本沒什麼良知的人。她也不會寫出這麼一張紙條。剩下的結論就逃不了了，是葛蕾蒂收下了那隻錶，羅絲反正不可能戴上那錶招搖而不被發現，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羅絲能要挾她作偽證了。」

　　他停頓片刻，讓倫斯登發表他的想法。倫斯登先生點著頭，那是個饒富興致的頷首。

　　「現在我們很難繞過被控騷擾證人的罪名去跟葛蕾蒂談。我是指說服她在巡迴法官面前吐實。凱文．麥克德默在當天質詢時也許可以憑著強勢作風和固執的問話來達到目的，但我卻有些懷疑，而且法官可能在他達到目的之前就制止他。法官們通常不欣賞訴訟辯護人對證人太過激烈。」

　　「的確如此。」

　　「我想我們可以把這紙條呈交給法庭，然後證明說那是葛蕾蒂．瑞斯的字跡。用這條線索來指稱她就是持有那隻被偷竊的錶的人，我們可以在法庭上質詢時，暗示羅絲用這個來要挾她作偽證。麥克德默可以向她保證如果她真是被恐嚇要挾而不得已作偽證的話，法律會為她開條寬鬆之門，到那時，她也許就會自首招認了。」

　　「於是你需要葛蕾蒂．瑞斯字跡的樣本。」

　　「是的。回來的路上我就在想著這事。我有感覺她現在這工作是她的第一份職業，所以她離開學校的時間應該不長。也許她以前的學校可以提供什麼，或至少是個可以開始的地方。如果我們以平和不挑撥的方式取到一張她字跡的樣本，對我們會相當有利。你想你可以辦到嗎？」

　　「沒問題，我會幫你拿到樣本的，」倫斯登說，神情就像探取囊中物般輕鬆。「那個叫瑞斯的女孩是在這兒上的學嗎？」

　　「不是，我只聽說她從這個郡的另一邊來的。」

　　「沒關係，我會處理。她現在哪兒工作？」

　　「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叫布拉特的農場，在法蘭柴思的後方。」

　　「至於找那個肯恩女孩的事……」

　　「你能不能繼續在拉伯洛做些什麼？我無法對你的工作提供任何建議，這我明白，但她的確在拉伯洛待過。」

　　「是的，在公共場所裡我們要追蹤她毫無問題。但那個假設的甲先生可能就住在拉伯洛。而她可能就住進去不再現身公共場所。布萊爾先生，她畢竟消失了整整一個月，普通的消失通常只維持一個週末到十天左右，她很可能跟著那個甲先生回家了。」

　　「你想事情真是這樣嗎？」

　　「不，」倫斯登慢慢地說。「如果你要我說實話，布萊爾先生，我們可能在其中一個出口錯過她了。」

　　「出口？」

　　「她很可能離開英國，但打扮成不同的樣子，而我們手中照片裡的她是那種端莊無邪的樣子，叫人一點兒也無法聯想起來。」

　　「為什麼？」

　　「這個，我想她護照上的照片可能不假，只是她可能以某人妻子的身分旅行。」

　　「是的，當然。很可能是這樣。」

　　「那麼她不能打扮得太年輕。她如果把頭髮全往上梳攏，化些妝，她可以看起來完全不同。你不知道當女人把頭髮往上梳攏，看起來有多不一樣。我第一次看到我太太這樣打扮時，我就沒有把她認出來。那讓她非常不同，老實告訴你，我還有點不好意思，我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

　　「所以你認為就是這樣。我想你是對的。」羅勃氣餒地說。

　　「那就是為什麼我不願再浪費你的錢，布萊爾先生。照著我們手上的照片找人用處不大，因為那女孩兒可能跟照片上的樣子差別太大。當她像照片上那樣打扮出現時，人們立刻就辨認出她來，像電影院的人，我們很容易就發現她一個人在拉伯洛遊蕩的蹤跡，但那之後就完全空白了。她離開拉伯洛之後，就沒有人能依著照片來指認了。」

　　羅勃坐在那兒煩躁地在隨手抓到的紙上塗抹。「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對嗎？我們像坐在一艘漸漸沉沒的船艙裡。」

　　「但是你找到了這個。」倫斯登企圖抗議，指著跟隨送回手錶一道兒來的紙條。

　　「那僅僅能夠動搖警方立案的基礎，並沒有將貝蒂．肯恩的故事摧毀掉。如果夏普母女要從這場泥淖中抽身而出，那女孩兒的故事就必須被證明是謊言。而我們唯一的機會是找到她在那段時間究竟做了什麼。」

　　「是的，我懂。」

　　「我猜你也查過私人的了？」

　　「你是說飛機？嗯，是的。同樣的情形。我們沒有那男人的照片，所以他有可能是上百個在那段時間跟他們女伴飛往國外的私人飛機擁有者。」

　　「是的。看來我們真的無能為力了。難怪班．卡利要在旁看熱鬧。」

　　「你累了，布萊爾先生。你操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心。」

　　「是的。對一個鄉村律師來說，這樣一個案子負擔是太重了些。」羅勃自我挖苦地說。

　　倫斯登看著他，嘴角湧上倫斯登式的微笑。「就一個鄉村律師來說，」他說道，「你做得相當不錯，布萊爾先生，相當不錯。」

　　「謝謝你。」羅勃說，臉上有著打自心底的笑容。來自艾歷克．倫斯登的讚美是不容易的。

　　「我不應該讓你覺得氣餒的。還好你現在已經有了個對抗最壞結果的籌碼──或者該說，將會有，當我有了那張樣本時。」

　　羅勃拋下他塗鴉把玩的那支筆。「我對那樣的籌碼沒有興趣，」他說著，伴著一陣突然襲湧的填膺氣憤。「我要的是正義。此刻我生活的重心只有一個，就是把貝蒂．肯恩的謊言公諸於眾──要在她眼前把她那段時間的所作所為披露出來，而且找出確鑿的證人。你想，我們這樣的機會有多大？再告訴我，還有什麼我們應該嘗試的，而我們還沒進行的？」

　　「我不知道，」倫斯登嚴肅地說。「禱告，也許。」

　　第十九章

　　琳姨對這事件的反應，有著令人驚訝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當法蘭柴思事件從地區醜聞搖身一變成國內要聞，琳姨就漸漸地甘心接受羅勃與法蘭柴思的關係。畢竟，跟一個登上發行全國的《泰晤士報》牽扯上的案件不是丟臉的事。琳姨當然不讀那份報紙，但她的朋友讀，像牧師、懷特克老將軍、從大城市遷居而來的華倫老太太，還有藥房上班的女士；她模模糊糊地因為羅勃成為一個有名案件的辯護律師而感到榮耀，而不再介意那原是對抗一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無助女孩。更且理所當然的，她壓根兒就沒想過羅勃有可能贏不了這個案子。在她心中不作第二種想法，首先是羅勃本身是絕頂聰明的人，再來，布哈坡聯合律師事務所跟失敗可扯不上關係。她倒已經開始覺得遺憾羅勃的勝利是在諾頓產生，而不在本地每個人都有可能出席的米爾弗德鎮法庭。

　　所以當首道疑慮來到她眼前時，她感到驚奇。不是震驚害怕，因為她仍然無法把失敗的可能性落實。但那確實是個她從未想到過的。

　　「但是，羅勃，」她說，掃動桌底下的腳要找她的腳墊，「你不會想過你有可能輸掉吧？」

　　「正好相反，」羅勃說，「我從未想過我們會贏。」

　　「羅勃！」

　　「有陪審團審理的案件，依照慣例是需要雙方當事人都能提出相當的證據。而到目前為止，我們什麼也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認為陪審團會同情我們。」

　　「你聽來像在鬧脾氣，親愛的，我想是因為你情緒不好的關係。為什麼不給自己放個假，去找朋友打高爾夫球去？你很久都沒運動了，那對你的肝臟不好。」

　　「我真不能相信，」羅勃驚奇地說，「我以前會在高爾夫球場，沉迷於那樣一個白色塑膠球的。聽來像是上輩子的事。」

　　「那就是我說的意思，親愛的。你的生活失去了重心，而且為這個事件擔了不少不必要的心。反正你有凱文啊。」

　　「我對那並不樂觀。」

　　「什麼意思，親愛的？」

　　「我無法想像凱文會為一件註定會輸的案件離開倫敦大老遠的來到諾頓。他有時的確會有些唐吉訶德式的不切實際，但並不表示那會蒙蔽他的普通常識。」

　　「但凱文答應了呀。」

　　「他那樣答應的當時，我們似乎還有很大的機會能找到一些有利的證據。現在我們只能眼睜睜地數著巡迴法院開庭的日子，而無能為力。」

　　波妮特小姐的眼光越過她拿著的湯匙定在他的臉上。

　　「我想，你知道，親愛的，」她說，「你的信仰不夠堅強。」

　　羅勃想說他事實上一點信仰也沒有，但話到嘴邊，他卻努力嚥回。不管怎樣，奇蹟在法蘭柴思事件裡扮演不了什麼角色。

　　「要有信心，我親愛的，」她快樂地說，「事情會好轉的。你等著瞧。」回應她的卻是一長串的沉默，這讓她憂心，於是她說：「如果我早知道你對這案件是這樣煩惱不快樂，我就應該老早多為你禱告些。我理所當然以為你和凱文會把它處理得很好。」「它」這個英國司法系統。「現在我知道你的憂愁，我一定會向上帝遞出特別請願的。」

　　那種就是如此簡單，向上帝特別禱告就可以了的語氣，使羅勃的幽默感復蘇過來。

　　「謝謝你，親愛的。」他以好心情的語調說。

　　她把湯匙放到空了的盤子上，調整坐姿，圓圓的粉紅面頰上浮起一抹揶揄似的笑。「我知道那種語調，」她說。「那是說你在開我玩笑。可是，你知道，這是真的，這回是我對，而你錯了。在人們累積的經驗裡很明顯地揭示了信心可以移山，困難只在移山需要巨大的信仰，而要在實際上聚集那樣大的信仰是不可能的而已，所以山基本上是可以被移動的。但在一些比較小的事情──譬如說這個案子──是可能聚集相當的信仰來驅動的。所以，親愛的，不要那樣沮喪，不如給自己多些信心。同時我今晚會到教堂去花時間為你祈禱，期望明天早上你會有一點兒證據。那會使你快樂些的。」

　　第二天早上，當艾歷克．倫斯登帶著個好消息走進他辦公室時，羅勃首先想到的是琳姨一定會因此加深她對神的信仰。他不可能不讓琳姨知道這個消息的，因為當他回家吃午餐時，她必然會以明亮、信心十足的口吻問他：「怎樣，親愛的，你可得到了我為你祈禱的消息？」

　　倫斯登看來為自己感到滿足，而且顯然相當開心。

　　「我最好誠實招認，布萊爾先生，當初你建議我到學校去時，我不抱很大希望。但我還是去了，那只是因為學校可以當作調查起點，而且我也許能從學校職員處知道跟瑞斯親近的方法。我想的是讓我手下年輕的男孩去跟她認識。我甚至也想好當我的手下跟她熟了後，該怎樣得到她的筆跡而不觸犯法律。但，布萊爾先生，你真神奇。你的直覺被證明一點兒也不錯。」

　　「你是說你拿到我們要的東西了！」

　　「我去見她學校的主任，開宗明義地說明我們的來意，盡可能的坦白。我說葛蕾蒂有作偽證的嫌疑──在一個刑事案件程序中──但我們認為她可能是被恐嚇要挾的，而要如此證明我們需要有她字跡的樣本。老實講，你叫我到那裡去試試時，我是認為她打從幼稚園起就沒有留下任何有筆跡的東西。但是，那所學校的主任──芭格莉小姐──要我給她一分鐘想想。『想起來了，』她說，『她在繪畫上有些天分，如果我這兒沒有她留下的作品的話，也許教美術的老師有。我們喜歡把學生的好作品留下來。』我想是為了鼓勵學生而不得不忍受那些不中用的東西吧，說來挺可憐的。後來，我不必去找美術老師，因為芭格莉小姐從一疊紙張裡找到這個。」

　　他將一張紙在羅勃身前的桌上攤平。那是一張手繪的加拿大地圖，有基本的行政區域、城鎮以及河流。畫得不是很準確，但是乾淨整潔。地圖底端橫寫有「加拿大領地」。在右下角有著簽名：葛蕾蒂．瑞斯。

　　「每年夏天，學校放假前，她們會舉行作品展覽，通常展覽作品會被保留到第二年夏季。我想那是因為展覽過後就把作品丟棄太過鐵石心腸。或者她們留著作品是為展示給來訪客人、督學等。那兒有一疊這樣的東西。這個，」他指指桌上的地圖，「是一個比賽成果──『在二十分鐘內憑記憶畫任何一個國家的地圖』──獲前三名的，可以被展覽。這個得了第三名。」

　　「真叫人難以相信。」羅勃說，眼睛無法從葛蕾蒂．瑞斯的手繪作品移開。

　　「芭格莉小姐說她手巧，倒是不錯。奇怪她竟還是近乎文盲。你可以看到學校修正她的上面有一點的大寫Ｉ。」

　　你的確可以辨識出來，羅勃心中竊笑。

　　「她沒有頭腦，這女孩，但她眼光不錯，」他說，審視著葛蕾蒂印象中的加拿大。「她記得形狀，但不記得名字。字拼得都不對。我猜得第三名的原因是因為乾淨整潔。」

　　「對我們來說乾淨整潔就好，」倫斯登說，把那張跟手錶放在一起的紙條拿出來。「讓我們為她沒有選擇阿拉斯加而感謝上帝。」

　　「是的，」羅勃說。「一個奇蹟，」（琳姨的奇蹟，他在心中默念。）「誰是對照筆跡的專家？」

　　倫斯登告訴了他。

　　「我今晚就把這些帶到城裡，然後明天早上之前就把報告準備好。我會在早餐之前把它帶到麥克德默那兒，這樣好不好？」

　　「好不好？」羅勃說。「簡直是太完美了。」

　　「我想順便採下指紋是個好主意──以及小硬紙盒上的指紋。有些法官不喜歡筆跡對照專家，但筆跡和指紋在一塊兒，可以取信難纏的法官。」

　　「很好，」羅勃說，把它們交出去，「至少現在我的委託人不會被判決服勞役了。」

　　「前景一片光明。」倫斯登語帶譏誚地說。羅勃笑了起來。

　　「你以為我對目前這樣的發展不心存感激？我是感激的。那讓我心底的重擔卸下了一大籮。但真正要擔心的還在那兒。證明羅絲．葛林是個小偷，善說謊的，而且恐嚇要挾別人，能使案件不能成立；但對貝蒂．肯恩的故事卻仍無能為力。我最想要證明的是貝蒂．肯恩說詞的不真實性。」

　　「我們仍然有時間。」倫斯登說，但無法叫人信服。

　　「你是指我們仍有時間等待奇蹟出現。」

　　「為什麼不呢？奇蹟真是存在的。它們當然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我明天該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

　　第二天打電話來的是凱文，語氣充滿了恭賀和歡呼。

　　「羅勃，你真叫人驚異。我可以駁倒他們了。」

　　是的，對凱文而言，這簡直就是貓捉老鼠般簡簡單單的遊戲；而夏普母女會被「無罪」釋放。她們可以自由地回到她們被騷擾的家，繼續她們被人指指點點的生活，她們仍會是被視為曾恐嚇、毆打一個女孩兒的半瘋狂巫婆。

　　「你聽起來並不高興，羅勃。怎麼了？」

　　羅勃解釋他的想法：夏普或許會被法庭判無罪，可她們仍然是貝蒂．肯恩捏造故事的受害人。

　　「也許不會，也許不會，」凱文說。「我會盡力對付肯恩，針對她故事中對車道的不確實敘述。說真的，如果邁爾斯．艾立森不是對方辯護人，我可能可以逼她說實話，但邁爾斯很可能快速地補救過來。開心一點，羅勃，最最起碼，她的故事被動搖了。」

　　但把貝蒂．肯恩的故事基礎抽掉不夠，他知道那在大眾輿論裡幾乎沒有效果。他近來受夠了街上的閒言閒語，並對一般大眾沒有能力分析最簡單的事實感到無比驚訝。

　　報界很可能會只忙於報導羅絲．葛林作偽證的聳動新聞，而即使他們報導了從閣樓窗戶看出的視野，對一般讀者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凱文也許可以在法庭裡，在記者、警方，及有批判意識的觀眾之前摧毀貝蒂．肯恩故事的真實性；然而就他現有的證據資料，他對改變那種全國性的向貝蒂．肯恩一邊倒的同情，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夏普母女仍會受人唾棄。

　　而貝蒂．肯恩卻會一點事兒也沒有。

　　這對羅勃而言，比夏普母女今後仍可能被騷擾還要無法忍受。貝蒂．肯恩會繼續成為一個好家庭鍾愛的人──安全，被憐惜、被捧護。這讓原本善良隨和的羅勃變得暴躁憤怒。他向琳姨坦承，在她祈禱之後，有個有利的證據出現了，但沒有勇氣告訴她這個證據足以摧毀警察立案的基礎。因為她會稱這個為勝利，而「勝利」於羅勃而言卻是指非常不一樣的情形。

　　對納維爾，顯然也相同。自從納維爾進駐事務所後面那間辦公室以來，羅勃第一次覺得他是他的同盟，他們有共同的精神。納維爾同樣的無法忍受貝蒂．肯恩竟能一點事兒也沒有。羅勃再一次感到驚訝，一向持和平論調的人，可以在憤慨升起時，充溢駭人的怒氣。納維爾用特別的語氣來提貝蒂．肯恩，他的發音像是不小心吃了毒藥，正用力地吐出來似的。「有毒的」，是他最愛用來形容她的詞語──「有毒的生物」。羅勃感到非常欣慰。

　　但對實際的現象卻一點也無從欣慰起。夏普母女以慣常的高貴神態接受著她們的脫離牢獄之災，就像她們接受所有不公平事件的態度一樣，如打從貝蒂．肯恩的宣稱，到接收傳票，以及站到被告席上。但她們也了解這只是讓她們逃離入獄的可能，而沒有能洗刷清白。警方的案子會不成立，她們也會得到判決。但她們之所以獲得判決，是因為英國法沒有所謂的中間裁判。在蘇格蘭法庭，這類案件會被歸類到無法證明。而那，事實上，就是下星期巡迴法庭會做出的判決；只因警方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並不意味這個起訴從根本就是錯的。

　　到巡迴法院預計開庭前四天，他才向琳姨說他們握有的證據足以使警方撤銷控訴。因為那圓圓的粉紅胖臉上逐漸堆積的憂愁讓他不忍。他剛開始述說時，只是想點到即止；但他隨即發現自己向她從頭傾訴，就像小時候受到委屈時那樣，那時琳姨是無所不能的全能天使，而不是現在這個親切但有些愚蠢的婦人。她傾聽著這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湍流不斷的傾訴，雖跟往常飯桌上的閒談截然不同，但她靜靜聽著，她寶石藍的眼睛專注，而且充滿關懷。

　　「你懂了嗎，琳姨，那不是勝利，那是失敗，」他完結道。「那是正義的扭曲。那不是我們如此抗爭的結果，我們要的是正義。而我們沒有得到它的可能，一點希望也沒有！」

　　「可是你為什麼以前沒告訴我這些，親愛的？你以為我不會了解不會同意，或什麼？」

　　「這個，你以前沒有我這樣的……」

　　「只因為我不喜歡住在法蘭柴思的人的長相？──我得承認，親愛的，即使此刻，她們仍然不是我會交往的那類人──但我不喜歡她們並不表示我對正義漠不關心呀！」

　　「當然不是這樣；但你曾非常清楚地說過你覺得貝蒂．肯恩的故事很可信，而且那麼……」

　　「那個，」琳姨平靜地說，「是在警察調查庭之前。」

　　「那次出庭？但你沒有去呀。」

　　「沒有，親愛的，但是懷特克老將軍去了，而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女孩。」

　　「他不喜歡，真的？」

　　「是的。他還相當堅持呢。他說他軍團，或營裡或什麼的，曾有個──你們怎麼稱呼的──一個槍騎兵就像貝蒂．肯恩一個樣兒。他說他是那種讓全團的人有麻煩卻還假裝無辜的人，這種人比一打一看即知的壞胚子還要難纏。好一個形容詞：壞胚子，是不是？他最後轉到綠房子去了，懷特克老將軍說。」

　　「應該是暖房吧。」

　　「不曉得，反正就是那些地方。至於葛林，那個從斯塔玻農場來的女孩，他說只要看她一眼，你就自動地開始計算她一句話裡會有多少謊言。他也不喜歡那個叫葛林的女孩。所以你看，親愛的，你不應該認為我會對你的擔心毫不同情。我向你保證，我跟你一樣，對正義充滿了熱情。從現在起，我會加倍為你禱告。我今天下午本來要去參加一個庭園餐會，不過，我改變主意到教堂去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天氣看來像是要下雨了。那個庭園餐會總是遇到下雨的日子，真可憐。」

　　「好吧，琳姨，我不否認我們需要你的祈禱。可是我很懷疑奇蹟能救得了我們。」

　　「我會祈求奇蹟出現。」

　　「當繩索已經圈住英雄的脖頸子時，暫緩處刑的命令最後時刻來到的那種奇蹟嗎？那只發生在偵探故事裡或歌劇的最後幾分鐘。」

　　「不一定。每天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都有奇蹟出現。如果我們有方法得知，將那些奇蹟堆積起來，你會驚訝的。當所有的方法都失敗的時候，你知道，上帝會伸出救援的手。你的信仰不夠堅強，我親愛的，我前些日子就告訴過你了。」

　　「我不認為上帝會派遣他的天使出現在我辦公室告訴我貝蒂．肯恩那個月究竟在哪兒，做了什麼。」羅勃說。

　　「你的問題是，親愛的，你以為上帝的天使是長著翅膀的客戶，他呀，卻可能是個邋遢的矮小男人，帶著圓頂高禮帽。不管你了，我今天下午會很努力地禱告，晚上也是，當然，然後也許明天奇蹟就會出現。」

　　第二十章

　　事實後來顯示，上帝派出的天使不是個邋遢的矮小男人，而他的帽子很遺憾的是那種歐洲大陸內地型的呢帽，邊緣沿著頭顱往上捲。他在隔天早上大約十一點半時來到布哈坡聯合律師事務所。

　　「羅勃先生，」黑索汀老先生說，探頭到羅勃辦公室裡，「有一位藍奇先生說要見你。他……」

　　羅勃，當時正忙著，沒有預期這個時間見上帝的天使，而且很習慣有陌生人來到事務所要求見他，就說：「他有什麼事嗎？我在忙呢。」

　　「他沒說。他只是說如果你不太忙，希望能跟你談談。」

　　「你瞧，我正忙著呢。小心地問問他有什麼事，好嗎？如果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請納維爾處理。」

　　「好的，我試試；但他的英語不是很好，而且他顯然不願……」

　　「英語？你是說，他口齒不清？」

　　「不是，我是指他英語發音不是很好。他……」

　　「你的意思是，那名男子是外國人？」

　　「是的。他來自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你怎麼不早說！」

　　「你沒有給我機會說，布萊爾先生。」

　　「請他進來，提米，請他進來。呵，上帝，神話故事真的成真了？」

　　藍奇先生長得就像巴黎聖母院前的諾曼第石柱，一樣的壯碩、高大、堅實，以及一樣的叫人信賴。在那個高偉堅實挺直石柱般的頂端，有著一張滿溢著正直清廉的友善的臉。

　　「布萊爾先生嗎？」他說。「我叫藍奇。很抱歉來打擾你，」──他的英語發音的確不太好──「但這很重要，我是說，對你很重要，至少，是的，我想是的。」

　　「請坐，藍奇先生。」

　　「謝謝你，謝謝。天氣很暖和，對不對？今天這種天氣也許就是你們當作夏天來對待的吧？」他對著羅勃微笑。

　　「那是英國有關這樣算夏天的一天的笑話。【註：英國天氣極不穩定，所以太陽出來，氣溫暖和的日子即使是在春秋季節，一樣會被英國人以夏天對待，所以有算一天夏天的笑話流傳。──譯者注】我對英文成語很有興趣。也就因為這樣，我才會來找你。」

　　羅勃的心像鉛錘般猝然下降到谷底。神話故事成真？不是；神話故事依然是神話故事。

　　「怎樣呢？」他說，掙扎般的寄予期望。

　　「我在哥本哈根掌管一家旅館，布萊爾先生。旅館名字叫紅鞋子。當然不是因為那兒有人穿紅鞋的原因，而是因為安徒生童話，你也許……」

　　「是的，是的，」羅勃說。「那童話也在我們這兒流行。」

　　「啊，這樣啊！是的，那偉大的作者，安徒生。原本是個很單純的人，現在變得國際知名，真是叫人肅然起敬。不過，布萊爾先生，我恐怕在浪費你的時間。我剛說到哪兒了？」

　　「有關英文成語。」

　　「啊，是的。學習英語是我的嗜好。」

　　羅勃無奈地矯正他的發音。

　　「謝謝你。為生活，我經營旅館，我父親和我父親的父親在我之前都以此維生，可是對於嗜……好？是的，謝謝你……對於嗜好，我研究英語成語。所以他們留下的報紙每天都集中給我。」

　　「他們？」

　　「英國住客。」

　　「嗯，是的。」

　　「到晚上客人休息之後，旅館服務生就把英文報紙送到我辦公室。我通常很忙，沒有時間閱讀它們，它們就會越積越多；當我有時間時，我就取一份來讀。我說清楚了嗎，布萊爾先生？」

　　「很清楚，很清楚，藍奇先生。」一個希望的泡泡開始升起。報紙？「就是這樣。有一點閒暇，就讀一點英文報紙，學一個新的成語──或兩個──都不是太興奮。你怎麼描述的？」

　　「平靜滿足的。」

　　「是的，平靜滿足。然後有一天我從那一堆報紙中拿出這份，就像平常那樣，但這回我完全忘記有關成語的事。」他從他寬大的衣袋裡拿出折了一折的《艾克─艾瑪》報，在羅勃前面的桌子上攤開。那是那個禮拜五的報紙，五月十號，頭版是貝蒂．肯恩占了三分之二版面的照片。

　　「我看著這張照片。然後我讀了裡面的故事。然後我對我自己說這真是最奇怪的事了。非常非常奇怪。報紙上說這是貝蒂．肯恩的照片。肯恩？」

　　「肯恩。」

　　「哈，是的。貝蒂．肯恩。但它同時也是查德威克太太的照片，她跟她的丈夫住在我的旅館裡。」

　　「什麼！」

　　藍奇先生看來很高興。「你有興趣了？我很希望你會有興趣的。我真的希望。」

　　「說下去，告訴我。」

　　「他們在我旅館裡住了兩個禮拜。這實在非常奇怪，布萊爾先生，因為當那個可憐的女孩在一個英國閣樓裡被毆打挨餓時，查德威克太太在我的旅館餐廳吃得像匹年輕的母狼──你不知道，布萊爾先生，那女孩吃下的奶油，即使是我，丹麥人，都會驚訝──而且顯然過得很舒服。」

　　「是嗎？」

　　「然後，我跟自己說：那只是一張照片而已。雖然那張照片就像是她把頭髮放下來去參加舞會……」

　　「放下來！」

　　「是呀。她一直都把頭髮往上梳攏，你知道。但是我們有一個舞會，服飾……服飾？」

　　「是的，化妝舞會。」

　　「啊，對了，化妝舞會。她把她的頭髮放下來。就像那樣。」他指著報上的照片。「所以我對自己說：那只是一張照片而已。照片和本人不一樣的機會有多少，而照片裡的女孩跟我旅館的查德威克太太會有什麼關係，又是誰在那段時間跟她的丈夫在我的旅館！我嘗試將事情合理化，可是我也沒有把那張報紙丟掉。沒有丟，我把它保留下來。偶爾會拿出來再看看。而每一次我看著的時候，就想：那看來就是查德威克太太呀。所以這事一直在我心中犯疑，甚至晚上睡覺時，我本應該想著隔天的生意，可是我淨想著它。我為它找解釋：是雙胞胎？但不是；那個叫貝蒂的女孩是獨生女。表親？意外？副本？我想過所有的可能性。晚上我看著照片，又完全組合不起來。我想：仍有很大的可能是查德威克太太呀。你了解我的困惑嗎？」

　　「是的。」

　　「所以這次我因公出差到英國，我把那份阿拉伯報紙……」

　　「阿拉伯？嗯，對不起。我不該打岔。請繼續。」

　　「我把它放到我的袋子裡，有一天晚上吃過晚餐後，我把它拿出來給我的朋友看。那是住在倫敦來自我的國家的同胞。我的朋友立刻興奮起來，說：那現在已經到司法程序了，而那些婦人說她們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那女孩。她們為了這案件被逮捕，而且要被審判了。然後他喊他的妻子：『麗塔！麗塔！上上禮拜二的報紙在哪兒？』我朋友家一直都能找到上上禮拜的報紙。他的妻子拿來了那份報紙，讓我讀法院的……的……」

　　「出席法院。」

　　「是的。那兩個婦人出席法院的細節。然後我讀到正式審判在不到兩星期內就要舉行。事實上，現在，是幾天以後的事了。所以我的朋友說：你能確定那女孩兒就是在你旅館的查德威克太太？而我說：非常確定。他就說：報紙這兒提到了那些婦人的律師。雖然沒有住址，但米爾弗德鎮是個小地方，應該不難找到他。我們明天可以早起喝咖啡──那是指早餐──然後你到這個米爾弗德鎮去，把你想到的告訴布萊爾先生。所以我來了，布萊爾先生。你對我說的有興趣嗎？」

　　羅勃往後靠到椅背上，拿出手帕用力擦拭前額。「你相不相信奇蹟，藍奇先生？」

　　「當然啦，我是基督徒。事實上，雖然我並不很老，但我自己就見過兩次。」

　　「那麼，你剛剛參與了第三個。」

　　「真的？」藍奇先生的臉突然閃亮起來。「那讓我非常滿足。」

　　「你挽救了我們的培根肉。」

　　「培根肉？」

　　「是一個英語成語。你不僅挽救了我們的培根肉，你幾乎救了我們的命。」

　　「那你也認為，像我認為的，她們是同一個人了，那個女孩跟在我的紅鞋子的房客？」

　　「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告訴我，你知道她住在你旅館的日期嗎？」

　　「是的，當然。這裡。她和她丈夫在三月二十九號星期五搭飛機到達，然後他們離開──還是搭飛機，我想，但我不是那麼確定──在四月十五號星期一離開。」

　　「謝謝你。而她的『丈夫』，他長得怎樣？」

　　「年輕，黝黑，滿好看的。有一點──那是什麼字呢？太招搖。俗氣？是嗎？」

　　「浮華？」

　　「哈。就是它，浮華。有些浮華，我想。我觀察到他在來來去去的英國人間不是很受歡迎的。」

　　「他是去度假的嗎？」

　　「不，哦，不是。他到哥本哈根出公差。」

　　「怎樣的公差？」

　　「那我不知道，抱歉。」

　　「你能不能猜猜？他最有可能到哥本哈根做什麼？」

　　「那不容易猜，布萊爾先生，要靠他本身對是買或者是賣有興趣。」

　　「他在英國的住址是？」

　　「倫敦。」

　　「很清楚。能不能請等一會兒，讓我打個電話？你抽菸嗎？」他打開菸盒，把它推向藍奇先生。

　　「米爾弗德鎮一九五號請接線生轉線。藍奇先生，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你吃午餐？……琳姨嗎？我今天午餐後必須去一趟倫敦……是的，停留一晚……你可以幫我收拾個小旅行袋嗎？……謝謝你，親愛的。另外，如果方便我可以帶個客人回去吃午餐嗎？……太好了……好的，我問問他。」他捂住話筒，說：「我阿姨，事實上她是我的表親，她想知道你喜不喜歡麵食？」

　　「布萊爾先生！」藍奇先生說，臉上帶著個大大的笑容，同時撫著他大大的腰圍。「你問一個丹麥人？」

　　「他喜歡，」羅勃對著話筒說。「我說，琳姨，你今天下午有重要的事嗎？……因為我想你應該到教堂去還願……你祈求的天使來了。」

　　連藍奇先生都可以聽到琳姨快樂地大叫：「羅勃！真的呀！」

　　「真的……不，不是……的……非常高大，英挺，反正對扮演這樣一個角色是相當完美的……你會準備豐盛的午餐，對嗎？……是的，就是我要邀來午餐的客人。那個上帝的天使。」

　　他放下電話，抬起頭看著很高興的藍奇先生。

　　「現在，藍奇先生，讓我們到玫瑰王冠酒店喝杯啤酒。」

　　第二十一章

　　三天後，也就是巡迴法庭開庭的前一天，羅勃來到法蘭柴思接夏普母女到諾頓過夜，他到達時，發現整個地方洋溢著舉行婚禮似的歡樂氣氛。首先在屋正門兩旁臺階上各站著一大簇叫人驚異的黃色花叢，進到屋內，那往昔昏暗的玄關也排滿著花朵，像為婚禮妝點教堂般的燦爛起來。

　　「納維爾！」瑪莉安說，舉手揮揚為滿室的眩彩解釋。

　　「他說這房子需要為將來臨的喝采裝點。」

　　「我希望我也想到過這個。」羅勃說。

　　「在經過近來這些日子，我會很驚訝你還能想到其他的事。而且如果不是有你，我們今天也不會有值得慶祝的場面！」

　　「你是說，如果沒有一個叫貝爾的人的話。」

　　「貝爾？」

　　「亞歷山大．貝爾。他發明電話。如果沒有那發明，我們現在還處於暗中摸索的階段。可是，我現在得要好幾個月後，才能再次忍受使用電話了。」

　　「你們輪流用電話嗎？」

　　「嗯，不。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部。凱文和他的職員在他的辦公室，我在他位於聖保羅教堂庭院區的公寓，艾歷克．倫斯登和三個手下在他的辦事處等地方，可以無限制使用電話而不被打擾。」

　　「那共有六個人。」

　　「七個，加上六個電話。而我們迫切需要它們！」

　　「可憐的羅勃！」

　　「剛開始時，還算有趣。我們滿懷著出獵的興奮，知道我們正踏在確切的軌跡上，成功就在眼前。可是到我們查知在倫敦地區電話簿上的所有姓查德威克的人跟三月二十九號飛往哥本哈根的那個姓查德威克的人找不到一點關係；還有所有航空公司能給我們的記錄只是確認二十七號，有人從拉伯洛訂了兩張機票，這時，我們就都失去了剛開始時的熱烈。當然，有關拉伯洛的消息稍稍振奮了我們。但除那之外，就只有繼續艱苦努力了。我們找出我們國家跟丹麥間買賣交易的商品種類，把這資料在我們之間平分。」

　　「貨品資料嗎？」

　　「不是，是買方和賣方的資料。丹麥旅遊局是天賜給我們的好運。他們把一堆資料傾瀉般倒給我們。凱文，他的職員，還有我負責出口的部分，而倫斯登和他的手下負責進口。接下來就是冗長煩悶的工作；我們跟每家公司的經理人員聯絡，問他們：『你們公司裡有沒有個叫伯納德．查德威克的人？』你知道嗎，有無數的公司裡沒有名字是伯納德．查德威克的職員。我呢，倒比以前多了解些有關我們輸出到丹麥的貨物了。」

　　「我相信！」

　　「到後來，我簡直厭煩極了電話這玩意兒，當我眼前的電話鈴響起來時，我實在不願接起來。我也幾乎忘了電話是兩頭通的。於我，在那段時間，電話只是一種詢問的工具，拿來跟全國各個地方單向聯絡而已。所以我這頭電話鈴響時，我瞪著它好一會兒，才突然回神了解那東西是雙向的，現在有人打電話給我。」

　　「而那是倫斯登。」

　　「是的，那是艾歷克．倫斯登。他說：『我們找到他了。他在一家叫布雷恩的公司採買陶瓷製品類的貨物。』」

　　「我很高興最終是倫斯登找到他的。那會補償他在追索那女孩時碰到的失敗。」

　　「是的，他的確覺得比較平衡了。後來我們就急急的去跟我們需要的人會談，還有申請傳票。而所有的努力現在就等著明天在諾頓的開庭。凱文簡直等不及。他已準備好滿滿的質詢要一吐為快了。」

　　「如果要我對那女孩兒有一點點憐憫的話，」夏普太太說，帶著過夜用的旅行袋進來，隨隨便便地就拋在一張貼牆而立的桃花心木桌上，那種輕忽的態度是會讓琳姨昏倒的，「那會是在站到證人席上接受凱文．麥克德默充滿敵意的訊問。」羅勃注意到那個袋子，原來應該是相當精緻而且昂貴的──可能是她早期富裕的婚姻生活的紀念物──已經因歲月的浸染而呈現蒼老破舊了。他暗自決定當他要娶瑪莉安為妻時，給新娘母親一個化妝箱當禮物──小巧、輕便、優雅，而且昂貴的那種。

　　「我絕不會，」瑪莉安說，「對那女孩有一絲絲憐憫惋惜之情。我會像拍打櫃子裡的飛蛾一樣的把那女孩兒打出這地球，只除了我總是會對飛蛾感到抱歉。」

　　「那女孩到底想做什麼？」夏普太太問。「她想過要回到她的家人那兒去嗎？」

　　「我不這麼認為，」羅勃說。「我想她一直在生氣另加怨恨，因為她不再是草地邊巷三十九號的那個家庭的重心了。就像凱文很久以前說過的：以自我為中心和無度的虛榮是培養罪惡的淵藪。一個尋常的女孩，即使是個情緒化的青春少女，在聽到她收養家庭的哥哥不再以她為他生活的重心之後，會傷心欲絕的；可是通常她們會以哭泣、亂發脾氣或變得難以相處來發洩，或決定向紅塵告別而剃髮出家，或其他很多青春少女會採取的適應方法。但像貝蒂．肯恩這樣自私自利的女孩，她們生活哲學中沒有適應別人的方法。她要的是這世界必須因她而改變。罪犯總是這樣想的。沒有一個罪犯認為他錯了。」

　　「好一個迷人的生物。」夏普太太說。

　　「是的。即使拉伯洛主教也會發現難以為她說情。他反覆談論使用的『環境』議題這回一點兒用也沒有了。貝蒂．肯恩有著所有他建議罪犯應該有的救濟：愛，自由發展的空間，教育，安全感。如果你替主教想想，他真的面臨一個難題，因為他不相信遺傳。他認為罪犯是時勢所造，因此也可以改變。『壞因子』對主教而言是迷信，是異端邪說。」

　　「托比．拜恩，」夏普太太用鼻音哼出。「你應該聽聽在我哥哥馬廄工作的那些小夥子對他的評語。」

　　「我聽過納維爾，」羅勃說。「我懷疑有人能改變納維爾對他的看法。」

　　「這麼說，那個婚約真的毀定了？」瑪莉安問。

　　「沒錯。琳姨現在轉而希望是懷特克老將軍最大的女兒。她是一位女伯爵的外甥女，一個富豪的孫女。」

　　瑪莉安跟他一起笑了起來。「那懷特克老將軍的女兒怎麼樣？」她問。

　　「不錯。公正，漂亮，好教養，善音樂，不過不會唱歌。」

　　「我衷心祝福納維爾娶到一個好妻子。他要的是找到他自己終生的興趣，一個能讓他灌注精力感情的重心。」

　　「目前能讓他感到興趣的是法蘭柴思。」

　　「我知道。他對我們非常好。現在，我想該是我們出發的時候了。如果有人在上星期告訴我，我將離開法蘭柴思趕赴諾頓等著勝利，我可不容易相信。可憐的斯坦利今後可以睡到他自己的床上了，不用再在一棟寂寞的房子裡守著兩個老婦人了。」

　　「他今晚不睡這兒嗎？」羅勃問。

　　「不，為什麼要呢？」

　　「我不知道。但我對把這棟房子完全空置而無人守護，感到有些不妥。」

　　「警察會定時巡邏的，而且，自從那晚有人把玻璃打碎之後，就沒有人試著再做什麼破壞行動了。何況僅是今天晚上，明天我們就回來了。」

　　「我知道，但我仍然覺得不好。斯坦利不能再待一個晚上嗎？直到這個案子結束？」

　　「如果他們要再破壞我們的窗子，」夏普太太說，「我不認為他們會因為斯坦利在而退卻。」

　　「是的，我想你是對的。不過，我會提醒哈勒姆的，我會告訴他這房子今晚沒有人在。」羅勃說，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瑪莉安把門鎖上，他們一起走向車道上的鐵門，羅勃的車子停在那兒。在鐵門旁，瑪莉安停了下來，回頭看了房子一眼。「那是個醜陋的老房子，」她說，「但它有個好處，那就是它整年看來都一個樣兒。草坪在仲夏看來有些焦黃沒有生氣，但除此之外，它都不變。大部分的房子都在一年中的某個時段展現最好的風姿──如杜鵑花開，草科植物藩籬的盛綠，蔓藤的攀爬，杏仁花叢等等。但法蘭柴思永遠都是一個樣子。它周圍沒有多餘的裝飾。你在嘲笑什麼，母親？」

　　「我只是在想那可憐的建築物裝點上那黃色花叢，看來很可笑。」

　　他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嘲笑著那幾乎叫人無法忍受的有著髒汙白牆的房子，和它不協調的裝飾物，在笑聲中，掩上鐵門離去。

　　然而羅勃並沒有忘記，在諾頓的菲得茲旅館跟凱文用晚餐前，他打了個電話到米爾弗德鎮的警察局，提醒他們夏普家那天晚上沒有人。

　　「好的，布萊爾先生，」那警官說：「我會關照巡邏的警員打開鐵門進去探看。是的，我們有鑰匙。一切都會沒事的。」

　　羅勃不認為那會有多大用處；但同時他也知道沒什麼其他的方法可用了。夏普太太說了，如果真有人想再打破玻璃，那麼，沒什麼可以阻止的。他最後承認他太過操心，於是輕鬆地跟凱文及其他的法律界朋友用餐。

　　晚餐進行得順利極了，當羅勃終於回到菲得茲旅店房間時，已經很晚了。菲得茲不僅有名──是到英國旅行的美國人一定會來拜訪的地方之一──它還有現代化的設備。水管被藏在橡木牆後，電纜在天花板橫梁上，電話線隱沒在橡木厚地板間。菲得茲旅館自公元一四八○年起就為旅人提供舒適的落腳處，而且看來它還會繼續下去。

　　羅勃感到疲累萬分，於是頭一沾枕即沉入夢鄉。他睡得極沉，床頭的電話鈴響了好一會兒才把他迷迷糊糊地叫醒。

　　「喂？」他說，半醒半睡的。然後突然間清醒過來。

　　是斯坦利。問著他是否可以回到米爾弗德鎮？法蘭柴思失火了。

　　「情形很糟嗎？」

　　「不太好，但他們認為他們救得了。」

　　「我馬上出發趕回來。」

　　他火速地以到隔壁房間的衝刺速度趕了二十英哩的路程，那驚人的速度，對月餘前的他來說會是個了不得的記錄。而當他轟的一聲駛過位於米爾弗德鎮商街斜坡底端的他的家，出鎮往郊區繼續開去時，他看到在地平線上端有個發出灼熱光芒的火球，像是剛剛升起的圓月。但月亮早已高掛天空，那是一個在朦朧夏夜裡，撒下銀色光芒的新月。燃燒中的法蘭柴思在濃濃漫天煙火中搖晃著，羅勃的心突地被記憶中的恐怖戰慄席捲。

　　至少，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喃喃叨念著不知有沒有人有時間搶救房子裡有價值的東西，有沒有人可以立時判斷什麼是有價值的，什麼不是？圍牆間的鐵門大開，而庭園──趁著火焰，一切都可以看得很清晰──擠滿了救火人員和救火設備。他看到的第一件事，跟草地極不相稱的，是本來在起居室的有珠飾的椅子，他霎時變得有些歇斯底里。不知怎地，有人把那搶救出來了。

　　叫人幾乎無法辨認的斯坦利拉住他的袖子說，「你來了。我想你應該被通知。」汗水如涓涓細流般淌下他燻黑了的面龐，留下清楚的線條，使他年輕的臉看來滿是裂紋，顯得老邁。「救援的水不夠。我們搶救出不少東西。起居室裡她們每天習慣用的東西。我以為那是她們面對選擇時會要保留的。我們還把樓上的一些東西拋出來，但笨重的東西都燒掉了。」

　　床墊、床單被堆疊在草地上，遠離著救火員忙亂移動的靴子。家具散放在四周，像充滿了疑惑而迷失著。

　　「來，我們把家具搬遠些，」斯坦利說。「放在那兒不安全。一些飛散的煙火也許會降落在它們之上，或那些混蛋會站到上面去。」那些混蛋指的是那些救火人員，而他們正在盡他們最大的努力。

　　接著羅勃發現他自己在這樣驚人的火場中平淡無奇地搬運家具，哀傷地辨識出那些他曾在屋裡看到的東西。那張夏普太太認為格蘭特探長太重不能坐的椅子；櫻桃木餐桌，用來請凱文午餐的；貼牆而立的桌子，夏普太太數小時之前還漠不關心地把旅行袋放在上面。火焰爆裂怒吼聲、救火員的叫喊聲，混雜火紅的奇異月光、頭頂探照燈以及搖蕩的火光，還有瘋狂毗連而彼此毫無關係的家具，這一切的一切讓他有著才從麻醉藥裡醒來的朦朧，不確實。

　　然後兩件事同時發生了。一樓樓板塌陷下來。而當新起的火苗升起照亮周圍時，他看到兩個並排而立的年輕人，臉上掛滿幸災樂禍的神色。在當下，他明白斯坦利也看到了他們。他注意到斯坦利握緊的拳頭擊向站得較遠的那個的下巴，接著在火勢蒸騰中，聽到噼啪一聲，那張幸災樂禍的嘴臉消失在被蹂躪的草地黑暗中。

　　羅勃自離開學校放棄拳擊後就再也沒有打過人了，而他此刻也實在沒有打算要這麼做，但他的左臂像是自動地蜷曲起來，然後另一張挑釁的臉也倒在黑暗中。

　　「靈巧清爽，」斯坦利評論道。然後，「看！」他說。

　　屋頂整個皺了起來，就像小孩要哭時扭曲五官的樣子，又像熔解中的軟片。那個小圓窗，那麼有名，卻又那麼惡名昭彰的窗子，往前傾斜了一下，又緩緩地倒向裡面。一股火舌突地竄升，又退下。然後整片屋頂坍塌下來，往蒸騰燃燒著的混亂掉落，直直的穿過兩層樓板，陷入一片騰紅中。人們退離那如熔礦爐的熱氣。火勢終於失去控制，勝利般向夏季夜空昂揚竄升。

　　當一切漸漸平息，羅勃醒悟到天已微微亮了。平和，鴿白的清晨，充滿了希望似的。四周也靜了下來，喧騰叫囂淡去，剩下緩緩在浴火殘骸間慢慢蒸發的濕氣。只有那四面環繞的屋牆還矗立著，髒汙、猙獰，在被整晚踐踏的草坪間殘存。還有階梯及鐵製扶手。門口兩旁站有納維爾送來的剩下殘骸的花架，被燻黑的花無力地垂掛在邊緣。在花架之間是一個方形的開口，通向無邊的漆黑。

　　「唉，」斯坦利說，站在他旁邊，「就是這樣了。」

　　「是怎麼發生的？」比爾問，他來得太晚，只看到剩下的殘破景象。

　　「沒有人知道。當紐薩曼警員來巡邏時，這兒就已經火光沖天了，」羅勃說。「對了，那兩個傢伙怎麼了？」

　　「那兩個被我們教訓的？」斯坦利說。「他們回家了。」

　　「只可惜那種表情不是證據。」

　　「是的，」斯坦利說。「他們找不到該為這場火負責的人，就像他們找不到是誰打碎窗戶。而我呢，還在找該對我頭上的傷負責的人。」

　　「你今晚幾乎把那人的脖子給弄斷。那可以當作賠償了。」

　　「你要怎麼告訴她們？」斯坦利說。這顯然是指夏普母女。

　　「天知道，」羅勃說。「我應該先告訴她們，破壞她們原來迎接勝利的喜悅呢，還是我應該讓她們先享受了勝利後，再告訴她們這惡夢？」

　　「讓她們先享有她們該得的勝利，」斯坦利說。「不要把它破壞了。」

　　「你也許對，斯坦利。我也希望這樣。看來我最好幫她們在玫瑰王冠酒店訂個房間。」

　　「她們不會喜歡。」斯坦利說。

　　「也許不，」羅勃無奈地說。「但是她們沒有其他選擇。不管她們隨後怎樣決定，她們都得先有落腳的地方來考慮。而玫瑰王冠酒店是最好的地方了。」

　　「可是，」斯坦利說，「我在想，而且我確定我的房東會歡迎她們住到她那兒的。她一直就站在她們那一邊，而她有空的房間，她們也可以使用那間她從來沒用過的起居室。那邊很安靜。我相信她們會寧願住到那兒，也不願到旅店去讓別人老盯著看。」

　　……

　　「我不是認為，而是確定。她們的情況是她目前最關心的事情。那會是一種表示忠誠的行動。」

　　「好吧，但還是請你問一問，確定下來，然後打電話到諾頓通知我，好嗎？你可以把留言留在諾頓的菲得茲旅館。」

　　第二十二章

　　羅勃覺得似乎有近半的米爾弗德鎮居民成功地讓他們自己擠進在諾頓舉行的法庭審判。可以確定的是有許多諾頓當地的居民在庭外逡巡徘徊，出聲謾罵又生氣；他們認為一個變成全國性新聞的案子在「他們的」巡迴法院審判，他們應該要在場見證，而不是被蜂擁而至來自米爾弗德鎮的外地人阻擋在門外。那些狡猾多詐又欺人太甚的外地人，不知怎地竟收買了諾頓的青年幫他們排隊──一個諾頓當地的成人們從未想過的計策。

　　天氣相當暖和，擁擠的法庭在預備程序進行中一直無法安靜，甚至在邁爾斯．艾立森檢察官報告犯罪事實時也一樣。艾立森跟凱文．麥克德默是完全兩極化不同典型的人，他有一張白皙敏感優雅的臉；他的語聲聽來微弱卻又近乎無情般沒有波動的情緒；他的態度是實事求是，就事論事的。然而因為他講述的細節是觀眾早就熟悉的不得了而且已經被巨細靡遺地談論過了，於是旁聽席上的人們暫時轉移他們的注意力，開始辨認在法庭裡他們熟悉的人或朋友。

　　羅勃坐在那兒，手伸到他的衣袋裡一遍又一遍撫弄那張昨天離開家時，克麗絲汀娜塞給他的長方形書籤式的紙張，同時在心裡複誦著稍後要用的說詞。那紙片是亮藍色的，金色字跡寫著：沒有一隻麻雀會跌落。右上角還有一幅簡圖，是一隻有特大紅色胸脯的知更鳥。羅勃下意識地在他指尖翻弄那張小紙片，心中不斷反覆，應該要怎樣對別人轉達她們已經沒有家可以回了？接著從眼角邊緣感覺到上百個軀體同時間轉動，以及隨之而來的靜寂，讓他從自己的冥想中回到現實來。原來是貝蒂．肯恩正在做給予證詞之前的宣誓。「從未親吻書本以外的東西」，是班．卡利在調查庭對她的評語。而那正是她今天再次給人的印象。那身藍色的服飾仍讓人聯想到少女和天真無邪，鄉野草花和營火以及藍鈴花。邊緣捲起的帽子底下露出的仍是孩童式的前額，有著迷人的髮絲。而羅勃，在已經完全知道她失蹤的那幾個星期做了些什麼，而再次面對她時，仍不免有著驚訝。善裝門面，巧扮可取該是罪犯的第一個天賦；但直到此刻為止那種他面對的貌似可取其實只是個老把戲，很容易就能被洞悉真實，是業餘的作為。他第一次發覺他終於可以直搗面具後的真相。

　　她再一次以無懈可擊的方式來陳述她的證詞，她年少的聲音清晰地傳達到法庭的每一個人耳中。再一次她讓她的聽眾屏氣細聽，專心地一動也不動。唯一不同的是這回法官沒有那種溺愛的神情。真的，這位法官──如果完全根據沙耶法官臉上的表情來斷案的話──跟溺愛一點也扯不上。羅勃想這法官眼神裡那抹批判有多少是因為對這案件本身的唾棄；又想如果不是有了那樣驚人的證據發現，凱文．麥克德默有多少可能性仍願意坐在那兒為兩名婦人辯護。

　　女孩對她自己的遭遇的陳述引發了她的辯護人所沒能引起的反應：聽眾席上的一陣情緒騷動。他們不只一次共同發出嘆息，又憤慨地咕噥著；雖沒有公開到足以被認為是妨害程序而引發法庭的非難，但卻足以顯示他們同情心的去向。就是在那種已被公眾定罪的氣氛下，凱文站起來執行他的質問。

　　「肯恩小姐，」凱文以他最溫和緩慢而拉長的語調開始，「你說當你抵達法蘭柴思時天色是黑暗的。當時真──的──很暗嗎？」

　　這個問題，帶著巧言誘哄的聲調，讓她以為他想要誘她說其實不是很暗，所以她恰如他預期般的反應。

　　「是的，相當暗。」她說。

　　「太過黑暗以至於看不清屋外的情形？」

　　「是的，太暗了。」

　　他表現出放棄那個問題似的，轉向另一個事實。

　　「那麼，你逃脫的那晚──也許那時不太暗？」

　　「是的，那晚甚至還要暗些。」

　　「這麼說你沒有任何機會能夠看得到屋外的景色？」

　　「絕不能。」

　　「絕不能。好的，這點清楚了，讓我們想想你說當你被囚禁在閣樓裡時你看到的景色。你在給警方的筆錄中，在說到你對被囚禁的這個你從未到過的地方時，提到從鐵門到屋正門的車道『先是直行，然後岔開成Y字形，分開的兩條線圍成個圓在屋前銜接』。」

　　「是的。」

　　「你怎麼知道那車道是這樣的？」

　　「我怎麼知道的？我可以看到它。」

　　「從哪裡？」

　　「從閣樓的窗戶。那窗戶外面就是房子正前方的庭院。」

　　「但是從閣樓的窗戶只可以看到直行部分的車道。屋頂的邊緣矮牆把剩下的車道遮住了。你怎麼知道那車道後來分岔開來形成弧度。在屋正前銜接成圓？」

　　「我看到的！」

　　「怎麼看到的？」

　　「從那扇窗。」

　　「你是要我們相信你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景觀？就像子彈可以轉彎一樣？」

　　「它跟我描述的一樣！」

　　「它的確跟你描述的一樣；但你描述的是，比如說，從圍牆那頭看過來的景觀，而不是從閣樓窗戶能夠看到的──而從閣樓窗戶看是你一再跟我們保證是你唯一可以看到屋外景色的機會。」

　　「我想，」法官說，「你有證人可以證明從那扇窗戶看出去的景觀吧。」

　　「兩個，庭上。」

　　「一個有正常視力的證人就足夠了。」法官冷淡地說。

　　「所以你無法解釋你是如何得知的；如果你的故事是真的，那麼那天你在埃爾斯伯瑞向警方述說時，你描述了你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奇異事例。你出過國嗎，肯恩小姐？」

　　「出國？」她說，對問題的轉變感到驚訝。「沒有。」

　　「從沒有過？」

　　「沒有，從未有過。」

　　「你最近沒有，比方說，到過丹麥？像哥本哈根。」

　　「沒有。」她的語氣表情沒有變化，但羅勃認為她語氣中有輕微的不確定。

　　「你認識一個叫伯納德．查德威克的男子嗎？」

　　她突然警覺起來。那提醒了羅勃想到動物在一陣放鬆之後，突然變得集中注意力時的一種細微的改變；並不表現在姿勢中，生理上沒有實質變化。要有的話，也只是輕微的僵硬。

　　「不。」是沒有興趣的語調。

　　「他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

　　「你沒有。比方說，跟他一起住在哥本哈根旅館？」

　　「沒有。」

　　「你曾跟任何人一起住在哥本哈根的旅館過嗎？」

　　「沒有，我從未出國過。」

　　「所以如果我暗示說你在那段失蹤時間，住在哥本哈根的一個旅館，而不是法蘭柴思的閣樓，我就錯了。」

　　「錯得離譜。」

　　「謝謝你。」

　　這時，邁爾斯．艾立森就像凱文預期般地站起來向庭上抗議。

　　「肯恩小姐，」他說，「你是乘汽車到達法蘭柴思的。」

　　「是的。」

　　「而那車，根據你的說詞，是直接開到房子的門前。現在，如果天色黑暗，像你說的，汽車必定有亮燈，不是車頭燈，就是側燈；那不僅可以照亮車道，還可能照亮大部分的庭園。」

　　「是的，」她插入，在他完成問話前，「是的，我當然是那時看到圍成圓圈的車道的。我知道我看到過它，我知道它。」她看了凱文一眼，那神情把羅勃帶回到她初次訪法蘭柴思時的情景；當她知道她正確地猜到櫃子裡的箱子樣式時臉上的那種表情。如果她知道凱文準備了什麼等著她的話，羅勃想著，她就不會有時間認為她勝利了。

　　在她之後站上證人席的是被卡利描述為「油畫式版畫」的女孩，她顯然為在諾頓出庭而買了新的衣服和帽子──番茄紅的衣服，以及紫褐色的綴有深藍緞帶、一朵粉紅玫瑰的帽子──看來更官能性，更叫人討厭。羅勃仍同前次一樣注意到她對她的說詞添加的作料，即使是在面對眼前這群更易衝動的聽眾間，仍然減損了她的故事的可信度。他們不喜歡她，雖然他們對她存有偏見，但因英國式的對惡毒的不信任使他們對她的態度冷靜起來。而當凱文在詰問她的過程中，說到事實上她是被解雇，而不是她自己所謂的「遞出離職通知書」時，法庭裡每個人臉上都一致地露出「原來是這樣！」的表情。凱文在這階段只是要削弱她的證據能力，沒有其他目的，他讓她就這樣離席。

　　他等著她可憐的傀儡夥伴。

　　那傀儡夥伴出現時，看來比米爾弗德鎮的調查庭還要不快樂。那一排莊嚴的庭袍和假髮顯然嚇住了她。警察制服已經夠糟了，但回想起來，那和現在這嚴肅儀式性的氣氛比較下來，他們還多少給人一些日常生活般的熟悉感覺。如果她在米爾弗德鎮有泡入冷水的感覺，那麼在這兒她明顯的像是溺水了。羅勃看到凱文思索的眼光打量著她，似乎在嘗試了解分析，決定他要採取的方式。她已經被邁爾斯．艾立森嚇得凍在那兒了，雖然艾立森對她相當有耐心，但在她而言，假髮加庭袍代表著敵意，以及有能力實施責罰。所以凱文採取討好，帶保護性的詰問方式。

　　聽著凱文開始對她說著的話，羅勃不禁想著，凱文蓄意讓他語氣添入擁抱撫弄的感覺簡直是一種猥褻般的無禮。但那柔軟、不疾不徐的音節讓她信服。她傾聽了一會兒，開始放鬆。羅勃看到那雙纖小瘦弱的手，原本緊緊糾結，狠狠攀抓著證人席前的欄杆，開始鬆弛，慢慢地張開回到手心向下自然平放的姿勢。他正問著她有關學校的事。驚駭恐怖自她眼中退去，她已經可以平穩地回答。這時，她顯然覺得她面對的是個朋友。

　　「現在，葛蕾蒂，我要開始暗示，你今天其實並不願意來這裡作證對抗住在法蘭柴思的兩位婦人。」

　　「是的，我不願意。真的不願意！」

　　「但你還是來了。」他說，但不含控訴語氣，只單純地述說事實。

　　「是的。」她說，帶著慚愧窘迫。

　　「為什麼呢？是因為你認為那是你的義務嗎？」

　　「不是，不是。」

　　「那是因為有人迫使你來啦？」

　　羅勃看到法官對這有立即的反應，而自他眼角餘光中，他看到凱文更快。「有人對你說了什麼？」凱文流暢地結束，法官於是停止了幾乎要出聲的制止。「有人對你說：『你照著我說的來做，否則我會告訴別人有關你的事？……』」她看來滿懷希望又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說，退到沒受多少教育的簾幕之後隱藏起來。

　　「因為如果有人真的用『你不這麼做我就會對你怎麼樣』來脅迫你說謊，他們是在做違法的行為而且會被處罰的。」這對她而言顯然是新的想法。

　　「法官。還有在這兒的所有人，今天聚集在這法庭裡是為了弄清一個案子的真假。而庭上法官會對那個用暴力脅迫你來做這些不實證詞的人毫不容情。另外，法律對已宣誓會盡其所能在作證時說實話卻說謊的人，規定有嚴厲處罰；但是如果他們是因為被別人逼迫而不得不說謊的話，那麼會遭重責的是那個威脅別人的人。你了解了嗎？」

　　「是的。」她低聲而語。

　　「現在我要模擬真實狀況，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他等著她同意，但她什麼也沒說，於是他繼續。「有人──也許是你的朋友──從法蘭柴思拿了一個東西。讓我們假設是一隻手錶。她也許自己不想要那隻錶，所以她把它給了你。你開始時可能並不想接受，但你朋友作威作福慣了，而你不願意因拒絕而得罪她。於是你收下了。現在我要進一步指出，那位朋友跟你提議，要你支持她在法庭說的故事，而你因為厭惡說謊而對她說不。然後她說：『如果你不幫我，我就要說是你有一天到法蘭柴思來找我，順手把那隻錶拿走的。』──或相類似的恐嚇說詞。」

　　他停一會兒，但她僅僅看來相當為難，不知怎麼辦的樣子。

　　「現在，我要說，因為那些恐嚇脅迫，你真的到了調查庭，真的幫你的朋友作證支持她不實的故事，但當你回到家後，你卻滿心慚愧而覺得羞恥。就因為這慚愧和羞恥讓你無法忍受再保有那隻手錶。於是你把那隻手錶包裝好，以郵件送回法蘭柴思，並寫了張紙條說：我不要它。」

　　他停了一下。「讓我跟你說，葛蕾蒂，這才是真正發生的事。」

　　但她又開始感到恐怖害怕了。「不是，」她說。「不是，我從來就沒有過那隻手錶。」

　　他忽視那個承認，繼續平穩地說：「對那點我弄錯了嗎？」

　　「是的。把那隻手錶送回去的不是我。」

　　他拿起那張紙條，仍然語氣溫和地說：「當你在那個我們剛開始提到的那個學校就學時，你很擅長畫畫。因為畫得很不錯，所以在一次學校成果展覽中有你的一幅作品。……我這兒有一幅加拿大地圖──一個相當工整的地圖──是你參展的作品，而且你還因為這作品而得獎。你在右手邊角落裡簽了名，你應該是很驕傲地在這麼工整的作品上簽名，我對這點毫不懷疑。我想你記得的。」

　　它被拿到她眼前，凱文這時對陪審團說：「各位先生女士，那是葛蕾蒂．瑞斯在她學校最後一年時繪製的加拿大地圖。當庭上法官檢查過後，他會交代讓你們傳閱。」然後，轉身向葛蕾蒂：「那是你自己畫的地圖嗎？」

　　「是的。」

　　「你還在角落簽了名？」

　　「是的。」

　　「以及用大寫印刷體在底端橫寫的：加拿大領地？」

　　「是的。」

　　「你用大寫印刷字體在底端寫著：加拿大領地。現在，我有那張我剛剛提到的紙條，上面有人這樣寫道：我不要它。這張寫有大寫印刷字體的紙條，是跟送回法蘭柴思的手錶放在一塊兒的──而那隻手錶是羅絲．葛林在那兒工作期間遺失的。我要提議說那個『我不要它』大寫印刷字體，跟『加拿大領地』的大寫印刷字體完全相同。也就是說那是出自同一隻手。而那隻手是你的。」

　　「不是，」她說，當那紙條遞給她時，她慌張地任它掉落，好像那會刺傷她一樣。「我沒有，我從來就沒有送回什麼錶。」

　　「你沒有寫下『我不要它』這些字嗎？」

　　「沒有。」

　　「但『加拿大領地』這些字是你寫的？」

　　「是的。」

　　「那麼，待會兒我會請人作證說這兩個字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在這同時，陪審員可以盡量檢查這兩份字跡，做出他們自己的結論。謝謝你。」

　　「我那有學問的朋友跟你建議，」邁爾斯．艾立森檢察官說，「你是在被壓迫的情況下來這裡作證的。那是真的嗎？」

　　「不是。」

　　「你不是因為害怕如果你不來的話有人會對你怎樣，才來作證的，是嗎？」

　　她花了一些時間在這個問題上，明顯地在心裡交戰著。「不是。」她最後冒險地說。

　　「你在調查庭證人席上，以及今天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是的。」

　　「不是因為有人要你這麼說？」

　　「不是。」

　　但整個過程留給陪審團的印象卻是：她不是個自願為別人的說詞作證支持的證人。

　　檢察官結束了問話，而凱文繼續針對葛蕾蒂．瑞斯的部分做了結──就像一般家庭主婦的原則，在開始一天真正的工作之前，先把腳清理乾淨。

　　一個筆跡鑑定專家證明那兩張被呈上法庭的字跡是出自同一人同一隻手。他不僅對此毫無疑問，他還聲稱他很少被交付這樣簡單的工作。這兩份紙張，不僅字母本身可以很明顯地看出是相同的，而且字母和字母間的組合連線也類似，譬如ＤＯ、ＡＮ以及ＯＮ之間的組合樣式。在陪審團之間，很顯然地他們對於這點認為無可置疑；事實上，看過這兩份筆跡的人，沒有一個會懷疑它們是出自同一隻手這個結論的。艾立森抗辯說專家也會犯錯乃是出於反射性的機制動作，而且他自己本身對那抗辯看來也不盡信。

　　凱文隨後傳他的指紋證人，把其他所有可能有的疑慮全都推翻掉；指紋專家宣誓作證說在兩份證物上採到相同的指紋。接著艾立森辯稱說那指紋有可能不是葛蕾蒂．瑞斯的，只是種垂死的掙扎，他自己本身都沒有要法院對此再做確認的意圖。當喊到伯納德．威廉．查德威克的名字時，聽眾席上人人努力伸長了脖子，交互詢問的嘰嘰喳喳聲此起彼落。這是一個在報紙讀者間從沒聽過的陌生名字。他為什麼出現在這個案件裡？他要出庭說什麼？他上到證人席上說他是為倫敦一家批發公司負責採買陶器、精緻瓷器和其他特製貨品。已婚，目前和他的妻子住在厄寧。

　　「你替你的公司在外跑業務？」凱文說。

　　「是的。」

　　「今年三月你曾到拉伯洛來過？」

　　「是的。」

　　「當你在拉伯洛時，你見到貝蒂．肯恩嗎？」

　　「是的。」

　　「你怎麼認識她的？」

　　「她跟我搭訕。」

　　法官席上的法官立即對此做出制止。不管羅絲．葛林和她的盟友是如何的被攻擊，貝蒂．肯恩仍然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貝蒂．肯恩，這個曾被描述為聖女的女孩，是不能被這樣輕忽的語言對待的。

　　法官責難他們這樣的論述，但聽來有點不情願。他同時訓斥該證人。他指稱，他不太了解「搭訕」的本意何指，並表示希望證人能以標準英語回答問話。

　　「請告訴我們你怎樣認識她的。」凱文說。

　　「我有一天到彌德蘭旅館大廳喝茶，而她──嗯──主動跟我說起話來。她也在那兒喝茶。」

　　「一個人？」

　　「一個人。」

　　「你沒有先向她說話？」

　　「我剛開始根本沒注意到她。」

　　「她怎樣引你注意的？」

　　「她向我微笑，我也向她微笑，然後繼續埋首我的文件，我當時很忙。接著她跟我說話，問我那些文件是什麼等等。」

　　「所以你們就開始交換話題談下去。」

　　「是的。她說她正要去看電影，問我要不要一道兒去。那時我也想放下那一天的工作休息一下，而她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所以我說好。接下去呢，她在第二天跟我碰面，跟我的車到鄉下去。」

　　「你是說，跟你一道兒出差？」

　　「是的，她坐在車裡跟我到處逛逛，然後一起吃飯，或喝茶什麼的，直到她回到她姑姑家。」

　　「她告訴過你她的家人嗎？」

　　「是的，她告訴我她在家有多不快樂，沒有人關心她。她對她的家有一長串的抱怨，但我沒有太在意。對我而言她看來像是一套漂亮有光澤的裝備。」

　　「一套什麼？」法官說。

　　「一個被細心照顧的年輕女孩，庭上。」

　　「是嗎？」凱文說。「這種情形在拉伯洛持續多久？」

　　「後來我們發現我們會在同一天離開拉伯洛。她要回到收養她的家，因為她的假期結束了──她已經跟家人通知延期回去，好跟我到處跑──而我為了工作得飛到哥本哈根。然後她說她根本不想回家，問我可不可以帶她一起去。我不肯，我不再以為她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就像當初我在彌德蘭旅館大廳看到她時那樣──到那時，我已經多少了解她一些了──但是我仍然想她沒什麼經驗。她畢竟才十六歲。」

　　「她告訴你她十六歲？」

　　「她在拉伯洛過了她十六歲的生日，」查德威克覆蓋在小小黑色鬍鬚下的嘴譏諷地歪了歪，「那花了我好些錢在一隻金色的口紅上。」

　　羅勃往烏殷太太那邊看去，她正用雙手掩住臉。雷斯利．烏殷，坐在她旁邊，臉上寫滿不相信和無邊的空虛。

　　「你不知道她實際上還只有十五歲？」

　　「不知道，直到前些天。」

　　「所以當她要你帶她一起去時，你以為她是個無經驗的十六歲孩子？」

　　「是的。」

　　「你為什麼後來改變主意了？」

　　「她……說服我她不是。」

　　「不是什麼？」

　　「缺乏經驗的。」

　　「所以後來你就帶她跟你一起出國而良心沒有受到自我譴責？」

　　「我是很不安又充滿疑懼的，但是那時我已經知道──她可以是很有趣的伴侶，而且在我有機會的那個時候，我也不想把她留下來。」

　　「所以你就帶她一起出國了？」

　　「是的。」

　　「以你妻子的名義？」

　　「是的，以我妻子的名義。」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家人可能會十分焦急憂慮？」

　　「沒有。因為她說她還有兩個禮拜的假期，而她的家人會以為她還待在拉伯洛的姑姑家。她告訴她姑姑她回家了，而告訴她的家人她要繼續留下來。他們之間從不互相聯絡，所以沒有人會知道。」

　　「你記得你們什麼時候離開拉伯洛的嗎？」

　　「記得；我開車到那個往倫敦路上，緬斯丘那站的公車牌下接她，那是三月二十八號。她通常在那兒搭公車回家。」

　　凱文在這個回答之後蓄意停頓一會兒，以便這項訊息被大家完全吸收。羅勃仔細聆聽這個短暫的靜默，覺得現在連根針掉落到地上都會變得非常大聲。

　　「所以你帶著她到哥本哈根。你們住在哪兒？」

　　「在一家叫紅鞋子的旅館。」

　　「住了多久？」

　　「兩個星期。」

　　聽眾席上紛傳著耳語似的評論，以及對此的驚訝。

　　「然後呢？」

　　「我們一起在四月十五號回到英國。她先前告訴我她應該在十六號回家，但在回英國的飛機上，她告訴我她其實應該在十一號回家的，所以對她的家人而言她失蹤了四天。」

　　「她故意這樣誤導你？」

　　「是的。」

　　「她對你說過她這樣誤導你的原因嗎？」

　　「是的。因為這樣一來她就有理由不再回家了。她說她會寫信給她家人說她已經找到工作，而且過得很快樂，要他們不要找她也不要為她擔心。」

　　「她對那全心照拂愛護她的養父母的焦急傷心一點兒也不在意？」

　　「是的。她說那個家無聊透頂，有時讓她感到煩躁得幾乎要尖叫。」

　　羅勃不由自主地往烏殷太太看去，隨即迅速地掉轉頭來。這真是個對烏殷太太殘忍的試煉。

　　「你對這新發展怎麼反應？」

　　「開始時我很生氣。那很讓我為難。」

　　「是因為你擔心這個女孩嗎？」

　　「那倒不是。」

　　「為什麼？」

　　「那時我已經清楚地知道她很會照顧自己。」

　　「你真正的意思是指什麼？」

　　「我是說：在她營造出的任何處境中受苦的，可能是任何人，但絕不會是貝蒂．肯恩自己。」

　　這個名字的被提起立刻在聽眾間引起了另一場哄亂，他們突然了解他們一路聽到這兒的這個故事裡的那個女主角就是那個貝蒂．肯恩。那個「他們的」貝蒂．肯恩。那個他們稱之為聖女的。大家開始不安，侷促地變換坐姿，困難地吸著氣。

　　「然後呢？」

　　「在一段冗長的嚼弄爛布條之後……」

　　「一段什麼？」法官問。

　　「一段冗長的討論，庭上。」

　　「繼續，」法官說，「但用標準或基礎英文來說明。」

　　「在一段討論之後，我決定最好的方法是把她帶到我那棟在一條河旁的小別墅。我們只有在夏天週末或度假時才會去住那兒，很少在其他時間去。」

　　「當你說『我們』時，你是指你和你妻子？」

　　「是的。而她很快就同意這樣，於是我載她過去。」

　　「那晚，你跟她在那裡過夜嗎？」

　　「是的。」

　　「那第二天晚上呢？」

　　「隔天晚上我回家。」

　　「回厄寧的家。」

　　「是的。」

　　「接下去呢？」

　　「在那之後有一個禮拜的時間我大部分都睡在那別墅裡。」

　　「你的妻子對你不在家過夜沒說什麼嗎？」

　　「抱怨幾句罷了。」

　　「那麼別墅那邊的狀況後來是怎麼結束的呢？」

　　「我有一晚到那邊去，發現她已經離開了。」

　　「你想是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在最後幾天她變得很厭煩──頭三天她覺得持家很有趣，但很快就無聊了，而那邊也真沒什麼好玩的──所以當我發現她離開，我只以為她對我厭倦了，而另外找到更有趣的人或什麼事了。」

　　「你是後來才知道她去了哪兒，以及為什麼，是嗎？」

　　「是的。」

　　「你聽說貝蒂．肯恩今天會出庭作證？」

　　「是的。」

　　「而且聽說她將作證她被強迫留置在一棟靠近米爾弗德鎮的房子。」

　　「是的。」

　　「而那女孩就是那個跟你一起到哥本哈根，在那兒住了兩個星期，隨後又跟你回到你在英國的別墅的那個人？」

　　「是的，就是那個女孩。」

　　「你很確定嗎？」

　　「是的。」

　　「謝謝你。」

　　當凱文坐下來，伯納德．查德威克等著邁爾斯．艾立森的質詢，聽眾席在這時一起發出了大大的嘆息聲。羅勃驚訝地發覺，貝蒂．肯恩似乎除了會在她臉上顯現出害怕退縮以及因狡計得逞的勝利竊喜之外，不會有其他的表情了。他已經有兩次在她臉上看到竊喜，和有一次──在她第一次出現在法蘭柴思起居室，夏普太太走向她時──她露出一絲害怕退縮的神情。但此刻她的表情卻像是剛剛聽到的只是一長串無聊的股票數字。他想，她那種內向的厚臉皮，也許是本身的生理結構。那雙分得很開的眼睛，四平八穩的眉毛，加上那個沒有情緒的小嘴，讓整張臉永遠看來是屬於孩童。就是那種生理上的結構，在這麼些年來，把真正的貝蒂．肯恩完全藏匿起來，即使她身邊親近的人也沒察覺出。那曾是個完美的偽裝掩飾，在那偽裝之下，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那面具，就在那兒，就在眼前，一樣的童稚，一樣的平靜，就像他第一次在法蘭柴思的起居室看到的那個穿著學校制服的女孩；可以想見在那身「面具」之下的真正主人，心裡必定翻騰著難以形容的情緒。

　　「查德威克先生，」邁爾斯．艾立森說，「這是個遲到太久的故事，不是嗎？」

　　「太遲？」

　　「是的。這個案子在過去三個禮拜已經變成重大新聞到處報導並引發公眾評論。你一定已經聽說那兩名婦人被誣陷──這當然得假設你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如你所言，貝蒂．肯恩在那段時間是跟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她自己說的是在那兩名婦人家裡，你為什麼沒有直接到警察局去告訴他們」

　　「因為我一點兒也沒聽說過這件案子。」

　　「什麼？」

　　「我不知道那兩名婦人被控訴，我也不知道貝蒂．肯恩所說的故事。」

　　「為什麼？」

　　「因為我當時再一次因公出國了，我一直到前兩天才聽說這件事。」

　　「嗯。你已聽說了這女孩出庭作證還有醫生對她剛回到家時的被毆打狀況。你對那怎麼解釋？」

　　「不知道。」

　　「不是你毆打她的？」

　　「不是。」

　　「你說你有一晚到達別墅發現她已經離開了。」

　　「是的。」

　　「她收拾了她的行李離開？」

　　「是的，當時看來是這樣。」

　　「那是說，她的隨身物品以及行李都跟著她一起不見了？」

　　「是的。」

　　「但是她回到家時，卻沒有帶著任何隨身物品，而且僅僅穿著貼身洋裝還有鞋子。」

　　「我一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

　　「你是要我們知道，當你回到別墅時，發現那裡整整齊齊，沒有人在，而且也沒有任何凌亂可疑的地方。」

　　「是的。那正是我看到的情形。」

　　當瑪麗．法蘭西絲．查德威克的名字被召喚作為下一名證人時，法庭裡起了一陣吵雜紛亂。很明顯的那就是所謂的「那個妻子」；這是連最多事最好窺探的聽眾也沒有能猜到的最好的下酒小菜。

　　法蘭西絲．查德威克是個兒高挑，長得相當好看的婦人，天生金髮，一身穿著打扮就像雜誌裡的模特兒；但已開始變得有些圓胖，如果人可以從面貌推測性情，她看來不是那種體貼得會替別人著想的人。

　　她說她確實嫁給了先前的證人，並和他住在厄寧。他們沒有孩子。她目前偶爾在服裝界工作──不是因為她必須工作維生，而是想多些零用錢，而且她喜歡。是的，她記得她先生到拉伯洛，然後到哥本哈根。他比預定的日期晚了一天回家。在接下去的那個禮拜她開始懷疑她先生在外搞關係。那懷疑被一個朋友證實了，她被告知她先生帶了一個人住在他們河邊的別墅。

　　「你同你先生為這談過嗎？」凱文問。

　　「沒有。那樣解決不了事。他對她們的吸引力就像甜點對蒼蠅一樣。」

　　「那麼，你做了什麼呢？或你計劃做什麼呢？」

　　「就像我對待蒼蠅一樣。」

　　「那是怎樣？」

　　「我用力痛打牠們。」

　　「所以你出發到別墅去，帶著要痛打不管是什麼樣蒼蠅的意圖？」

　　「沒錯，就是這樣。」

　　「而你在別墅發現了什麼？」

　　「我在晚上夜深的時候趕去，希望抓到巴尼也在那兒……」

　　「巴尼是你丈夫？」

　　「怎麼……嗯，我是說，是的。」因為看到法官的眼光，她慌忙說道。

　　「然後呢？」

　　「門沒有鎖上，所以我就走進去，直接到客廳。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臥室傳來：『是你嗎，巴尼？我在這等你等得好寂寞喲。』我走進臥室，看到她躺在床上，穿著十年前在那種蕩婦電影裡常看到的睡衣。她看起來凌亂汙穢，我對巴尼的眼光有些吃驚。她正吃著放在床上她身邊的一盒巨大的巧克力。整個場景，就像糟糕的三〇年代的樣子。」

　　「請你只說重點，查德威克太太。」

　　「是的。對不起。然後我們口角了幾句，就像通常那樣……」

　　「通常？」

　　「是的。就是那些你在這裡做什麼等等。你知道，那種受委屈的正室和受寵的新歡間的口角。但不知為什麼，她讓我很不順眼。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以前從不為這種事傷太多腦筋。我是說，我們就是好好地大吵一架，彼此辱罵對方，就這樣。但是這個小蕩婦就是讓我嘔吐噁心。所以……」

　　「查德威克太太！」

　　「好嘛，對不起。但你的確告訴我用我自己的話講。好吧，後來我實在不能再繼續忍受這個……我是說，我實在被她激的氣得不得了，就把她拖下床，狠狠地掌摑她的頭。好笑的是，她竟看起來那樣訝異。顯然她自小到大就從沒有人打過她。她說：『你打我！』就那樣；我說：『從現在開始會有很多人這樣子打你的，小乖乖。』再給她一拳。接下去呢，就是一場打鬥了。老實講我很占上風。一來我比她強壯，再來我真的非常惱火。我把那件愚蠢的睡衣從她身上扒下來，然後叮噹一聲她絆到她的一隻拖鞋跌倒在地上，然後手腳張開地躺在那兒。我等她站起來，但她沒有，我以為她昏倒了。於是我跑到浴室拿條濕毛巾，擦了擦她的臉。然後我到廚房去泡咖啡。我那時已經冷靜下來，想她醒來後也會靜下來的。我煮了水等它開。可是當我回到臥室時，我才知道那個暈倒是假裝的，是作戲。那個小……那個女孩跑掉了。她有足夠的時間穿上衣服，所以我直覺認為她已穿上衣服走了。」

　　「然後你也離開了嗎？」

　　「我等了一個小時，想巴尼也許會來──我先生。那女孩的東西滿室滿地都是，我把它們全丟到她的衣箱裡去，把它塞到上閣樓的樓梯旁的櫃子裡。然後我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把她的味道趕走。巴尼一直沒有回來，我也就走了。我可能剛好跟他錯過，因為他那晚上的確回到那兒去了。一兩天後我才告訴他那晚的事。」

　　「他怎麼反應？」

　　「他說她媽媽十年以前就該好好地打她一頓。」

　　「他沒有擔心那女孩有可能出什麼事？」

　　「沒有。倒是我有一點，直到他告訴我她家就在埃爾斯伯瑞附近而已。她可以很輕易地就搭上便車回家去。」

　　「所以他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她回家了？」

　　「是的。我說，他是不是最好確定一下──因為畢竟她只是個孩子。」

　　「他怎麼回答呢？」

　　「他說：『法蘭西絲，親愛的，那個「女孩」比反覆無常的人還懂得自我保護。』」

　　「所以你就把這事情拋到腦後了？」

　　「是的。」

　　「但是當你讀到發生在法蘭柴思的事件時應該又想起來呀？」

　　「沒有。」

　　「怎麼會呢？」

　　「首先，我從來就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巴尼喊她麗茲。而且簡單地說我就是沒有把一個十五歲的在校女生，被綁架又被毆打的，跟那個巴尼的小女人聯想起來過。我是指，跟那個躺在我床上吃巧克力的人比。」

　　「但是如果你早知道那女孩的真實身分，你會同警方聯絡嗎？」

　　「絕對會。」

　　「即使是你毆打那個女孩的，你也會毫不猶豫地報案？」

　　「是的。因為如果我有機會，我會再做。」

　　「我幫我們檢察官問你個問題：你打算跟你丈夫離婚嗎？」

　　「不會，當然不會。」

　　「這個你和他所作的證詞會不會是串通勾結好的呢？」

　　「不是，我根本就沒有串通的需要。但我跟巴尼離婚的意思一點都沒有。他很有趣，而且能養家。對一個丈夫，你還能再要求什麼？」

　　「我真不知道。」羅勃聽到凱文喃喃地說。然後用他正常語調請她指認她談的那個女孩就是那個剛剛出庭作證的女孩，那個現在就坐在法庭裡的女孩。接著他謝謝她，回到座位坐下。

　　而邁爾斯．艾立森根本就放棄詰問。凱文則準備請他下個證人出庭。但陪審團的主席先他一步。

　　那主席說，陪審團希望法官知道他們已經得到他們需要的所有證據了。

　　「麥克德默先生，你下一個證人是誰？」法官問。

　　「庭上，他是哥本哈根一家旅館的經營者。為他們曾在那段相關時間住在那裡作證。」

　　法官轉頭詢問陪審團主席的意見。

　　主席和所有陪審員商量了一下。

　　「不需要了，庭上，我們想那不再需要了，如果得到你的認同，我們不需要再多的證人了。」

　　「如果你們覺得已經聽到足夠的證據來審判的話──而我自己也覺得沒有需要以更多的證據來證明疑點──那麼就這樣。你們要檢察官做結論嗎？」

　　「也不需要，庭上，謝謝你。我們已經做出判決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做總結也就太多餘了。你們需要時間退席審酌嗎？」

　　「不需要，庭上，我們沒有人有任何不同的意見。」

　　第二十三章

　　「我們最好在這兒等人群散開了再走，」羅勃說。「然後他們會讓我們從後門離開。」

　　他同時為瑪莉安臉上陰霾重重、沒有笑容的樣子感到疑惑。她像是還沉浸在預料之外的驚嚇中尚未恢復過來。難道是這些日子以來的緊張情緒比預期的還要嚴重？像是注意到他的困擾不解，她說：「那個婦人，那可憐的婦人。我沒辦法不想著她。」

　　「誰？」羅勃問，有點兒傻愣愣的。

　　「那女孩兒的養母。你能想像比那更令人戰慄的事情嗎？失去你的家已經夠糟了──是的，羅勃，我親愛的，你不需要告訴我們。」她於是拿出一份最新的《拉伯洛時報》，上面有該報臨付印時緊急插進的當日最後消息，標題是：法蘭柴思，那棟因米爾弗德鎮綁架案而著名的房子，昨晚在一場大火中付諸一炬。「倘若那個消息是在昨天以前到來，那會是個最淒慘的悲劇。但現在跟那婦人所受的災難比較，房子失火只是個偶然發生的意外而已。想想看，乍然發現跟你同住一個屋簷下那麼久的人，又是你全心付出所有的愛，仔細呵護的人，不僅不見了，而且根本就是從來沒有存在過，是多叫人不寒而慄，而且心碎呀？那個你極為關懷掛念的人不僅一點兒也不愛你，更別想曾關心過你，消息像當頭棒喝般往你頭上不留情地敲下。會叫人多麼震撼驚愕？一個人有了這樣的經驗，會怎樣影響她的一生呀？她也許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往青綠美麗的草地上邁步，因為從此她會不斷地擔心是不是這一腳會再踏上隱藏在綠草下的水窪濕地。」

　　「是的，」凱文說，「我也實在不忍心看她。她所受的苦，真是不公平至極。」

　　「她還有個叫人喜愛的兒子呀，」夏普太太說。「我希望他會給她一些安慰。」

　　「但是，你沒看見嗎？」瑪莉安說，「她也沒有得到她兒子的心。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她以為她有貝蒂這孩子。她那樣愛她，對那份愛是那樣確定，就像她對她兒子那樣。但是她生活的重心支柱都被無情地抽走了。現在證明了外表一點兒也不可信，叫她今後要如何來判斷人？沒有，她已經失去所有了。只剩寂寞荒涼。對她我真是滿懷同情。」

　　凱文環抱住她的肩，說：「你自己最近也受夠了折磨，不要再為別人憂心傷神了。來，我想他們應該可以領我們出去了。你看到警察以他們那種職業上的禮貌圍向那些做偽證的人時，有沒有很高興？」

　　「沒有，我心思全被那可憐的婦人所受的苦難占滿了，根本想不到其他。」

　　原來這就是她看待今天的審判的角度和心情。

　　凱文沒聽她的。「還有法官一退席，所有的媒體記者蜂擁著，不顧形象地爭奪唯一一部電話的樣子，你覺得好不好笑？我跟你保證，你們會在英國的每一份報紙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無所遺漏地被洗刷罪名，還來清白。那將會是最著名的辯白案史。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把這身法庭衣袍脫下，很快就回來。」

　　「我想我們最好在旅館待上一兩個晚上，是吧？」夏普太太說。「我們有什麼東西被搶救下來嗎？」

　　「是的，我要很高興地說還不少，」羅勃告訴她，描述被搶救下的東西。「但是有一個替代住旅館的方案。」然後他告訴她們斯坦利的建議。

　　所以後來瑪莉安和她母親回到的地方是小鎮邊緣的一棟小房子；也就是在那間希模小姐的房子前廳的起居室中，他們齊聚而坐慶祝勝利──那是個小聚會，有瑪莉安，她母親，羅勃和斯坦利。凱文已經回去處理其他的事了。桌上有一大盆美麗的花，是琳姨送來的，還夾著一張琳姨最溫馨的慰問紙條。雖說琳姨那張溫暖殷勤的小紙條就跟她平常說的「親愛的，今天過得怎樣？」一樣，沒有多少意義，但是的確讓平淡的生活多了些生氣。斯坦利帶來了一份最新的《拉伯洛時報》，頭版消息就是那場審判的報導。標題是：撒謊者現身。

　　「你明天下午願不願意跟我一道兒去打高爾夫球？」羅勃問瑪莉安。「你被禁閉太久了。我們可以早點開始，在其他人吃完午餐前開始，這樣我們就能有整個場地。」

　　「好的，我很願意，」她說。「我猜從明天開始，正常生活的點點滴滴，好與壞就都會回復了。但今晚仍是可怕恐怖事件的延續，不過也已近尾聲了。」

　　當他第二天去接她的時候，生活似乎充滿了興奮的意外。「你無法想像這有多幸福，」她說。「我是說，住在這樣一棟房子。你只要轉開水龍頭，熱水就滾滾而來。」

　　「它同時也非常具有教育性。」夏普太太說。

　　「教育性？」

　　「你可以聽到隔壁談話的每一個字。」

　　「嗯，別誇張了，母親！不可能每一個字的！」

　　「每三個字。」夏普太太糾正說。

　　接著他們就高高興興的出發前往高爾夫球場，羅勃於是決定稍後他們在俱樂部喝茶時，他要向她求婚。但是，那兒會不會有太多人過來打擾，殷勤慰問審判過程他們所受到的騷擾？或者，在回家的路上提出比較好？他已經計劃好了，讓琳姨擁有那棟他現在住的老房子──那棟房子有太多她的影子，要她無法在那裡終老，是件殘忍的事──所以最好在米爾弗德鎮另外找棟小房子，作為瑪莉安和他自己的小窩。但現在不，這可能不容易辦到，但如果實在不行，他們可以暫時居住在布哈坡事務所樓上。那裡現在是當一堆兩百年以來事務所累積下來的文件的儲藏間；但那些文件已經到了可以進博物館的年紀，早該做些處理了。

　　是的，他決定，在回家的路上問她。

　　但那個決定卻也沒有持續多久就又被推翻了，因為他發現他腦中不停地盤旋著待會兒要說的事，而弄得心神不寧，無法專心打球。

　　終於到第九洞時，他突然停止了推杆的動作，說：「瑪莉安，我希望你能夠嫁給我。」

　　「真的嗎，羅勃？」她正抽出杆子，同時把袋子放到草地上。

　　「你願意，對嗎？」

　　「不，親愛的羅勃，我不願意。」

　　「可是，瑪莉安！為什麼？為什麼不呢？」

　　「嗯──就像孩子們會說的，『因為……』。」

　　「因為什麼呢？」

　　「有半籮筐的理由，任何一個都可以獨立成立。其中一個是，如果一個男人過了四十歲還孤家寡人，那表示婚姻不是他要的生活方式──而是一項突然遭遇到的意外，就像感冒，風濕病，或所得稅單。我不想變成你生活中的那項意外。」

　　「但那是……」

　　「而且我不認為我會是布哈坡事務所值得擁有的資產。即使……」

　　「我不是要你嫁給布哈坡事務所。」

　　「即使已經證明了我不是那個毆打貝蒂．肯恩的人，也無法讓人們停止指稱我為『肯恩案件裡的那個女人』：那是作為一個律師事務所資深合夥人的妻子不應該背負的名聲。那對你不會有好處的，羅勃，相信我。」

　　「瑪莉安，看在老天的分上！停止……」

　　「接著你有琳姨，而我有我的母親。我們不能像處理口香糖般地留下她們。我不僅喜歡我母親，我愛她。我崇拜她，而且很滿意跟她住在一起。而你呢，習慣被琳姨寵壞──是的，你──將會深切地懷念那些舒適縱容，超乎你現在能想像的；而我不知道要怎樣付出那些──即使我知道怎麼做，對象也不會是你。」她說完，給了他一個誇張的笑臉。

　　「瑪莉安，就是因為你不縱容我，我才要跟你結婚的。因為你有成熟的心智，和一個……」

　　「和一個成熟的心智一個禮拜吃一次晚餐是很迷人的，但是在你被琳姨照顧了半輩子之後，你會發現用那跟在溫馨和諧氣氛中吃可口的餐點長期交換，不很值得。」

　　「還有一個你還沒有提到的理由。」羅勃說。

　　「是什麼？」

　　「你一點兒也不關心我嗎？」

　　「嗯，我非常關心你，比任何人都多，我想。而那正是我不願意跟你結婚的部分理由。另外則是因為我自己。」

　　「你自己？」

　　「你瞧，我不是那種適合結婚的女人。我不想改變自己去忍受別人的鉤針編織品，別人的要求，甚至別人的小感冒。母親和我相處得很完美，因為我們彼此不會互相要求。我們之間如果有人犯了小傷風，她就會安靜地自己退到房間，把陰鬱煩悶交由自己消化掉，等恢復過來了，才再加入正常生活的行列。但沒有一個丈夫能這樣忍受。他會期待憐憫──即使他得了感冒是因為他自己不注意穿衣──仍然會想得到同情、照顧、餵食。不，羅勃，外頭有上百上千的女人肯急急照顧感冒的人。為什麼你單挑我呢？」

　　「因為你是那上百上千的女人中的一個，而且我愛你。」

　　她看來有點後悔。「我聽來太輕率無禮了，是嗎？但我說得雖不中聽，卻相當合理。」

　　「但是，瑪莉安，那是種寂寞的生活……」

　　「但在我經驗中，所謂的圓滿的生活是完全充塞著別人的要求。」

　　「……可是你母親不會一輩子在你身邊。」

　　「像我這樣了解母親，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她會活得比我長。你其實有更好的選擇：我知道懷特克老將軍有四個女兒。」

　　他下意識地把草地上他把玩著的高爾夫球推進洞去。

　　「那你怎麼辦呢？」他問。

　　「如果我不嫁給你的話？」

　　他咬牙切齒。她是對的，也許跟這樣善於冷嘲熱諷的腦子長久住在一起是不會舒服的。

　　「現在你們失去了法蘭柴思，你和你母親有什麼計劃呢？」

　　她久久不回答，似乎不知道怎麼說，只背向他，假做忙碌地擺弄她的袋子。

　　「我們去加拿大。」她最後說。

　　「要……離開！」

　　她仍然背著他。「是的。」

　　他驚訝得呆住了。「但是，瑪莉安，你不能。為什麼去加拿大呢？」

　　「我有個教授表兄。我唯一的一個阿姨的兒子。他老早就寫信給母親，問我們願不願意幫他照顧房子，而那時我們繼承了法蘭柴思，而且在英國過得很快樂。所以我們說不。但那個邀請還在等我們答覆。而我們……我們現在很高興有這個選擇。」

　　「我懂了。」

　　「不要這樣垂頭喪氣。你不知道你逃過了怎樣一場劫難，我親愛的。」

　　接下去他們像專業球員一樣集中心力，默默地繼續打球。

　　在他載瑪莉安回希模小姐家，再將車開到辛巷時，羅勃自我挖苦似地想著，跟夏普母女認識以來他本身所得到的所有的新的生活經驗中，現在又添加了一筆，他變成了個被拒絕的求婚者。那該是這整個事件的終點，也許也是最叫他猝不及防的意外。

　　三天後，她們把那場火災中被搶救下來的家具賣給當地的家具店，把車留給對它抱怨甚多的斯坦利，全部處理好之後，她們搭上火車離開了米爾弗德鎮。先是搭乘一列老式玩具似的地方線火車到諾頓的大火車站，再改乘快速火車。羅勃跟她們一起搭到諾頓，在大火車站跟她們道別。

　　「我一直就比較喜歡輕裝旅行，」瑪莉安說，看著她們簡單的行李，「我卻沒有想到會縮減到像這樣只有過一夜用的簡單行囊，而我們是要去加拿大。」

　　但羅勃可沒有心思做這種似無意義寒暄的閒聊。他全心都被悲戚孤寂占滿了，他已經有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心情，以前只有在小時候，因為假期結束必須返校時，才會有這樣的苦惱沮喪。鐵軌兩旁怒放的美麗花朵填滿了車窗的景致，田野上鋪滿了小小的黃色金鳳花，但羅勃心中的世界卻是灰陰陰、下著毛毛細雨。

　　再看著遠去的倫敦火車載著她們消逝在鐵軌的那一頭，他黯然神傷地回家，想著沒有了瑪莉安瘦長身影、棕色面龐的米爾弗德小鎮，他要如何調整忍受。

　　但他過得還好。他重拾下午打高爾夫球的習慣；雖然從此那小白球在他心中會永遠只是個橡膠球，他仍然維持住他打球的技巧姿態。他對工作重新灌注的熱誠讓黑索汀先生很高興。他建議納維爾他們最好開始整理分類在事務所樓上的文件，或將它們集結成冊。這樣到他接到瑪莉安從倫敦寄來的道別信時，已經是三個禮拜之後了。米爾弗德的那種安穩平靜的生活已在他的不自覺中又緩緩地將他包圍起來。

　　我親愛的羅勃（瑪莉安在信中寫著）：這是匆匆寫就的問候短簡，只是要讓你知道我們兩個都掛記著你。我們將在後天早上啟程前往蒙特羅。時間已幾乎將那事件所有不愉快的記憶沉澱篩濾過去，我們發現存留在我們腦海中的全是那些美好溫馨的點滴。這或許僅僅是因為開始醞釀的思鄉情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回想起你來時，伴隨的將永遠是幸福快樂。還有斯坦利、比爾──以及英國。

　　寄上我們兩人的愛與感激。

　　　　　瑪莉安．夏普

　　他把信攤開在他的桃花心木嵌銅的辦公桌上，讓它沐浴在午後的一縷陽光中。

　　明天的這個時候，瑪莉安就不在英國了。那實在叫人無法忍受，但除了冷靜對待那個事實之外，他又什麼也不能做。的確，能做什麼呢？然後突然間，三件事同時發生。

　　黑索汀先生探頭進來說婁瑪克絲太太又要改她的遺囑了，問他可不可以馬上就到她的農莊去？琳姨來電話要他回家時順路去買魚。而特芙小姐端來他的茶點。

　　他直愣愣地盯著那平躺在盤子裡的兩塊消化餅乾，今天依照慣例是消化餅乾配茶。接著，下定決心似的，他推開茶盤，拿起電話筒，開始撥號。

　　第二十四章

　　夏天的雨，帶著堅韌的固執不斷地打在飛機場上。偶爾一陣風飄來，將雨點輕輕地像紡紗般掃向控制塔臺。往蒙特羅的飛機開啟了前後登機門，旅客為躲雨而低著頭，一個接一個魚貫登上飛機。在排隊隊伍後面的羅勃，可以看到在前頭的夏普太太黑色扁平緞帽，以及露在帽簷下隨風翻飛的銀白髮絲。

　　當他終於登上飛機時，她們已經坐好，夏普太太也已經安穩地在她的手提袋裡搜尋著什麼。他走在甬道上，快接近她們時，瑪莉安抬起頭，看到了他。她的臉迅速燦爛起來，充滿著驚訝和喜悅。

　　「羅勃！」她叫。「你是來送我們的嗎？」

　　「不是，」羅勃說。「我搭乘這班飛機旅行。」

　　「旅行！」她說，眼睛瞪得老大。「你旅行？」

　　「這是個公共運輸工具，你知道。」

　　「我知道。但是……你要到加拿大去？」

　　「是的。」

　　「做什麼呢？」

　　「去探望我妹妹，」羅勃裝成認真端莊地說。「一個比去表兄那兒還要正當的藉口。」

　　她開始笑起來，溫柔的，無拘無束的。

　　「嗯，我親愛的羅勃，」她說，「你不知道當你這樣沾沾自喜時看來有多討厭！」

　　（全書完）